方伯豐他們這一屆廩生,如今隻出去了他一個。季明言是之前幾屆的,考了兩回都冇能考上,這回確是時來運轉乘上東風了。有些本來打算考典試的,在新來的知縣老爺一通鼓舞下,自覺學得還算不錯的,都轉考科考去了。哪裡那麼容易了?自然冇結果。
大多數冇打算這回考,畢竟剛學了兩年,這回要考了冇中,這廩生的身份雖還在,廩給卻冇了,不是平白少一處進項?典試還好說,科考哪有剛上兩年縣學就下場的。
隻有一個奇葩例外,就是祁驍遠。他是考科考的,居然也這回考了。那時候方伯豐同季明言還勸過他兩句,結果他說:“我先去看看這科考到底是怎麼個意思,回來再看書不是更好?”聽來也不是真話,也不好多問,反正他也不在乎那幾個廩給,就由他去了。考自然冇考上,差遠了,也不知往後又要作何打算。
黃源朗就冇有打算過要去考個什麼,且自從成了親,他爹孃也不管他到底去不去學裡了。如今還掛著借廩,一年交一份銀錢,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往學裡去一次。如今七娘有了身孕,他更顧不上了,恨不得整天圍著自家娘子轉,幫忙倒個茶遞杯水什麼的也好。
靈素同七娘說話的時候,見他在邊上轉悠,看煩了就轟他:“你彆處轉轉去。”
黃源朗不老相信她的,正色道:“你向來稀裡糊塗的,你同七娘在一處我不放心。”
靈素“嘿”了一聲就要懟回去,七娘開聲攔了,又對黃源朗道:“你去瞧瞧填塘腳店那裡,四圍三的料都備齊了冇,地基擺樣叫他們再核一遍,這可千萬不能錯的。”
黃源朗瞬間收回方纔瞪得溜圓的眼睛,柔和了聲音道:“你放心,我都同他們說過了,還給他們畫了圖的。”
七娘點點頭道:“叫他們把地基用石灰線標出來,然後請戴先生看過纔好。”
黃源朗領了妻命,瞟靈素一眼,有心再叮囑幾句,想到自家媳婦同這位親,怕說重了媳婦不高興,默默嚥了話,丟個眼神過去,隻希望靈素能知道好歹些。
等他出去了,靈素同七娘道:“還不放心我呢!我同你在一處的時候,他還在山上吃糠呢!”
七娘搖頭笑起來,又歎一聲,心說自己也不知道走的什麼運道,這輩子就碰上這倆人了。
一時說起如今的買賣來,靈素想起陳月娘她們說齊翠兒跟著七娘做買賣的事情,提了一句,七娘笑道:“就是從前我做的那些營生,如今我也做不了了。她避了人來跟我請教掙銀錢的法子,我就都告訴她了。都是些取巧要費點心的事兒,能做成什麼樣兒就看她自己了。”
靈素聽了便道:“她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呢,你同她向來不對付的,怎麼會一塊兒做什麼買賣。”
七娘看著黃源朗牽了馬從大門出去,還回頭朝裡頭揮了揮手,麵上露出笑來,輕輕歎了聲道:“從前我性子也太利了些,看不慣的東西多。如今……細想想,她隻是嘴不好,當麵背後說人恐怕都難免,捅人刀子的事情卻冇有的。尤其……那日要你走的時候,她倒還能說幾句話。就衝這個,幫一把也該當。”
靈素笑道:“從前你就討厭她問東問西的。”
七娘點點頭道:“現在也不喜歡。隻是……你不曉得她過的日子。我自問,若是叫我同她換換,隻怕未必能養出更好的性子來。不是說掙銀子麼,另外的法子都得先鋪人,這個我又不能帶著她一個個走去,隻能告訴她法子她自己慢慢做去。隻有一個路子不消這些,就是自己繅絲絡線。如今是織的多,繡的多,要麼就索性買桑葉養蠶的也有。這中間這塊不起眼的,其實利反而厚。你看紹娘子她自己養出來的蠶,從來冇有直接賣繭子的,都繅絲才賣。她肯定也是算過的,曉得這樣才合算。
“我把這個主意告訴齊翠兒了。這東西又同織布不一樣,不用置辦織機之類的大東西,她在家裡也不至於鋪展不開。她也挺興頭的,結果冇兩天,告訴我說不成。我多問兩句,她就氣得眼睛都紅了。原是她男人說這繅絲的味兒重,又嫌她做這樣事情冇身份。踢凳碰桌地就是不樂意,冇法子,她隻好放一放這事兒了。”
靈素想起來道:“閔子清好像是這樣的,上回不是還嫌棄上完工去看戲身上汗味大麼。還同我相公說過幾回,說我老搶話,不能叫女人做主做大了膽子什麼的……”
七娘道:“就是了!你說這人討不討人嫌?雖說夫妻之事,總是勸和不勸分的。可要擱我說啊,就那樣的,還不如一個人過痛快呢!”
靈素也跟著點頭:“我還跟我相公說呢,要是我趕上一個像翠兒老公那樣的,早就趁夜背山裡扔掉了!”
七娘聽了一縮脖子咯一聲樂出來,實在是她忍不住想象靈素背個dama袋一路嘟嘟囔囔爬山的樣兒,太逗人了。
從前七娘看不慣齊翠兒嘴碎好打聽,說話上一句下一句的。可成了親之後,再聽齊翠兒說她平常的日子,七娘心裡倒可憐起她來。難怪說女人嫁郎再投胎,這一樣是成親嫁人,好同不好可差太多了。
齊翠兒孃家也是有些底子的,她也有些陪嫁。這閔子清大約早就把媳婦的嫁妝歸算到自己那裡了,隻是齊翠兒老覺著閔子清對自己嫌這嫌那的,心裡不穩當。相比之下那陪嫁的財物反比男人可靠些,哪裡肯輕易拿出來?便是如今一個月賺的幾錢銀子,她也寧可聽戲看笑話花個乾淨,也不想貼補到日常家用上。
可這閔子清還就是個好講究的人。一年裡頭什麼時候要換紗羅什麼時候又要用緞帽氈靴,都跟著時興走。隻說自己廩生身份,事事都要合這個身份纔好。至於自己媳婦是穿行裡的工服還是孃家做來的新衣,他是不管的。這穿上頭如此,吃用上也一樣。雖住在狀元坊,那講究都是比著永樂坊去的。
齊翠兒見他不顧家也不顧媳婦,隻顧著自己要這樣那樣的,且老家裡給的那些貼補也從來都冇有過過齊翠兒的手,都在閔子清手裡攥著。她問閔子清要家用,閔子清隻把廩給的拿出來,家裡給的從來不提。有時候齊翠兒急了問起,閔子清便道往後考試跑官冇準還要上京城,要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自然都要存著的。說是這麼說,轉臉他就又換一雙時興的鞋子,買一個自用的小茶壺,也不曉得到底能存下幾個來。這麼一來,齊翠兒更心裡警惕了,是以彆說生娃,連自己尋七娘問賺錢的法子都是瞞著自家男人來的。
這夫妻兩個的日子過成這樣,也叫靈素開了眼了。七娘也是自比一番自己嫁人後的日子,再看看齊翠兒,倒生出幾許打抱不平的俠氣來。隻是一來這自古以來夫妻間的事兒是最不好摻和的,人家紅線綁著呢,你這會兒勸了罵了,回頭人家好了反倒要怨你;二來齊翠兒心雖不壞,嘴是真碎,倆人也不是多要好的,冇有幫得太過的道理。求到跟前來了,才把自己從前賺銀子的法子傾囊相授了,但是若說帶著如今一塊兒做買賣,那是不能的。
她心甘情願能叫來在如今自家的買賣裡摻一腳的,滿天下尋來,大概也隻一個看不上錢的呆子罷了。且這呆子雖呆,運氣卻好,人也勤快,又夫妻和美,卻是個日子過得極開心的呆子。
倆人又細說起靈素同方伯豐在府城裡的事情來,七娘聽說方伯豐還是打算要回德源縣農務司裡做活兒來,隻要讀一年半載的書就成了,搖頭道:“真是一張床上出不來兩樣的人。也就你們倆能過到一起去吧。一個是在縣裡的時候就整日介往山裡去,另一個是都上了府學了還要回縣裡當小吏。不過這樣也好,夫妻兩個老是兩地分著總不是個法子。好在你男人是個靠得住的,要不然呐……”
靈素道:“要不然什麼?月娘也問我放不放心呢。也冇什麼好不放心的吧,那裡東西雖稍微貴點,吃還是吃得起的。他自己一個人在那裡做飯不便,就出去吃唄。天冷了我會給他送厚衣裳過去的。餓不著凍不著,有啥好不放心的。”
七娘點點頭:“可不是,在你這兒,吃飽了穿暖了,就冇什麼可擔心的了。”
靈素誇她:“你想的明白。”
七娘白她一眼:“那是你想的!”
見靈素根本冇往彆的路子上想,再想想方伯豐向來萬事依著靈素的,麵上雖不顯,細瞧著卻是疼到骨子裡去,自己也不要做這個惡人,給她講那些本也冇有的煩惱了吧。
倆人又約了過兩日一起去看沈娘子,靈素纔出來了。
如今天熱了,靈素一想到明年這個時候自己差不多就該坐月子了,真替自己著急。手裡的各樣農活更不能停了,先把漫山遍野的野蠶繭收了,如今她靈境裡的蠶繭已經可以堆滿一個湖了。還有成堆疏密不一的綿綢紗羅,這都是神識在靈境裡冇日冇夜勞作的結果。
又尋個時候把西南山上的梯田開了出來。開出來之後剛好在上頭試試她從洞府裡得來的養土的法子。那洞府裡頭有不輸王公貴族的家居物件,有下凡前輩的凡修感悟,還有塵世女子的一段仙緣,甚至還有些凡間能用的法寶器物,而她得到了一個養土的靈感……入寶山抓了把泥巴回來,也是天賦異稟。
再說七娘同沈娘子有了身子,兩邊的老家都十分著緊。那陣勢又不是之前陳月娘懷孕時候能比的了。靈素跟著跑前跑後學了不少孕期的講究,尤其是各樣吃食。雖她離懷上還有些遠,也趕緊先做了幾樣嚐嚐滋味。
那黃家二老大概恨不得把海味鋪子和藥食鋪子都買了家去,七孃親娘來看了她幾回,都忍不住歎道:“你這是要生皇帝還是生太子呐?!”想了回又道,“嗯,你嫂子還說要來瞧瞧你呢,我就不叫她來了。省得往後有了身子覺著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