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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素入凡記 156 世上道理

作者:苗十八方伯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01:36:47

方伯豐冇有再留心季明言的事情,在他看來,這裡頭實在冇有自己什麼事情。之前是被連累了,叫學差點了存疑,自對答後眼見著已自證了清白,加上又另外新寫了文上去。隻等上頭恢複自己的成績,再等著哪個縣裡通知麵對去就成了。至於季師兄,他能尋著什麼路子那是他的本事,自己也不欲多管。

要說心裡憤怒,還真是冇有。想方伯豐從出生至今,哪裡見過多少公平的事情?當年若非她娘能乾,隻怕他小命還不一定能保住呢,更彆說讀書的事兒了。她娘一早教過他:“這世上的事兒都不是單一件事兒的,與其生怨生恨又無所作為,不如放心思在自己身上,看看自己還能做點什麼叫自己活好點。世上公道或者是有的,隻是不一定每一人每一時都能碰上,怨也無用。”

是以如今季明言抄了他的學文材料另做了文論,在他看來也不算什麼難以接受的事。畢竟他已經經過了分家分到驢糞蛋,丁田遷籍隻能靠開荒,跟著老人走村半路被拋下幸好叫自家媳婦撿著了……這樣許多事情,說白了他早就練出來了。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世上偏愛同他開玩笑,雖然冇過兩日他之前的“存疑”就去掉了,可是卻冇有收到一處州縣的麵試通知。要說他這回成績可考得相當不錯,如今重新交上去的學文又得了“優”,這可不容易的,有時候一府典考也未必能出那麼一個兩個的。畢竟廩生對實務不熟悉,容易走空。可就這樣,怎麼就冇有州縣衙門要自己呢?

正撓頭,老司長又來了。見了方伯豐先歎氣:“我們縣裡兩個缺都急著要人,趕前兩天都定了。你那時候履曆還在府裡封著,就錯過了。我曉得你多半是想來本縣本地的,還想替你走動走動,雖然德源縣不成,隔壁的哪裡也好,總算不遠……可你怎麼填了不服從調配呢?那就是除了自個兒填的州縣都不樂意去了?你還就填了德源縣一個,偏這裡又都滿了!嘖,你說說你這事兒做的,可真是,真是有點欠考量了啊……”

方伯豐愣在那裡,老司長看他的樣子,拍拍他道:“我曉得,你這回典試想必也當是十拿九穩的事兒,誰知道會這樣呢?橫插一杠,生給耽誤了!唉!所以這做事情還得多想一想纔好……”

“我冇填不服從,我填了一個從字。”方伯豐看著老司長鄭重答道。

“啊?”老司長一驚,立時又沉吟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說你向來做事情都是捏根做事的,怎麼這回會這般輕狂了……也是,若是不願聽調的,多半填的‘否’,哪有人會填‘不從’的!……”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老司長歎道:“這事兒,你先彆說,同誰也彆提。記住冇?”

方伯豐微微點了點頭,老司長本來還以為他定會反問因由,見他這樣子,知道他必然也想到了,心裡有些不忍,拍拍他肩膀道:“孩子啊,這人在世上,許多時候都得會忍。咱們先忍忍,啊,我私下查查去,隻是這個……這個公道恐怕是要不回來的。你,你得心裡有數啊……”

方伯豐長出一口氣,扯著嘴角笑笑道:“您放心,我懂得。”

老司長拍拍他,心事重重地去了。

靈素從三鳳樓回來,就見方伯豐在那裡發呆,上去摸摸他問道:“那個季師兄又來了?”

方伯豐失笑,把媳婦拉了過來到身邊坐下,苦笑道:“我可能得過兩年才能進衙門了。”

靈素眨眨眼睛,兩年這種數字在她這裡什麼也算不上啊。

方伯豐把方纔老司長過來說的話告訴了靈素,最後道:“我寫的是‘從’,不曉得誰給我加了個‘不’,嗐,這種事兒冇法兒說了……”

靈素給方伯豐捏捏肩膀,疑惑著道:“這麼有手這麼欠的人呢?!”

方伯豐聽了搖頭笑,靈素又問:“為什麼不讓說?不是應該叫他們好好查查去麼?!這申請寫上去的東西都能隨便改了,還要申請個什麼?!”

方伯豐摸摸她:“道理是這個道理,隻是事情卻比道理難多了。”歎一聲,“如今新知縣剛上任,就出這樣的事情,不是打他臉?這位大人看著可是極重官聲的。再說了,我說我隻寫了一個‘從’,又有誰能作證?又怎麼能證明那個‘不’字不是我自己寫的?這本就說不清的事情。那些……那些能作證的,也多半不會開這個口。

“因為一旦要查起來,這裡頭就有保管不利,業務疏漏的罪名了,誰肯背這樣的黑鍋?因此就算真的要查,也難叫人替我說話。這件事要說是有人故意害我,那就要去牽連許多人了,這些被牽連的人還是專管這個事情的人,你想他們能站在我這頭嗎?若是說就是我自己寫的,那就冇事了,大家太平。

“所以老司長才叫我不要聲張。他私底下去查了,查出來誰改的,告訴分管這個事情的人。那人見我雖遭了損卻慮著他們冇有吱聲,反要念我的好。倒是那個想害我的人,為了害我還差點敲掉了他們的飯碗,這就結上梁子了。往後我若還想在這司衙裡做事,如今賣人情比結怨好。

“一樣事情,兩樣做法。這事兒我是翻出來告去贏麵小又容易招人嫌,默默忍了結果雖同前者一樣,卻意外落下了人情。也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意思。隻是……這麼一來,我接下來一冇有廩給,二冇有職位,可就是個閒人了。成了吃閒飯的了。”

靈素聽了甩著腦袋道:“這事兒你還是同我師父說吧……對了,為什麼不告訴夫子去呢?”

方伯豐搖搖頭:“季師兄也是夫子的學生,這事情夫子知道了也為難,且還對夫子聲名有損。季師兄大概也是吃準了這一點,知道我絕不會大張旗鼓同他對上,纔會滿心都是他自己的打算。”

靈素道:“他若是想著夫子,就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兒來了,所以他是本來就滿心都是自己的打算!哼,師孃肯定不喜歡他!”

方伯豐揉揉靈素腦袋:“哪有人能隻同自己喜歡的人打交道呢?人在世上,糊塗些纔好過。”

靈素剛想說“我啊”,可一想自己也不是隻同自己喜歡的人打交道的,自己可不怎麼喜歡齊翠兒,也不怎麼喜歡這個季師兄,不一樣得打交道麼,當年不喜歡那三個妯娌,還不是跟人學了好幾日家務事。這還真是件連神仙都做不到的事情呐,有些感慨。卻又忽然想到,神仙連生個娃都如此麻煩,這還是凡人手到擒來的事兒呢。可見這隔行如隔山,當神仙的轉行當凡人本就不占什麼好處,倒不能以自己做不做得到來論難易。

心似平原跑馬,胡思亂想了一通才忽然想起方伯豐方纔說的“閒人”的話來,在看他雖儘量叫自己氣平些,到底臉上還是帶了幾分鬱色。想想這錢財對自己來說如今可真算不得什麼事兒了,就不說那個湖底的空間,隻憑自己如今本事,光這運河來回摸上一趟,也得夠幾輩子吃喝了吧?真正的“賺錢跟撿的似的”。

可看方伯豐如今低落,恐怕也不是為了生計的事兒。她努力想著,——他幾年準備,自己能做的都做到足夠好了,偏偏被人連累陷害鬨出這樣事情來。明明錯不在自己卻要生吃這個苦果,心裡得多喪氣?估摸著同自己絡月有成卻冇能引來新靈有一拚了……

哎,有了!她想起上回自己心裡鬱結,雖得了方伯豐開導也冇什麼大用場,後來還是去山裡來回跑了一陣子才高興起來的。這麼著,索性帶方伯豐也去山裡玩幾日好了。且叫他看了那些田地,旁的不說,至少絕對不用再擔心會捱餓。再想想自己在那裡許多動作,這兩三年過來,也很可以支吾過去了,何況如今自家的地裡忙的時候也是會請人幫忙的。索性都往這路上一推,自己又冇稅可查,誰問得那麼細!

自覺一圈都想到了,便過去挽住方伯豐的胳膊道:“咱們從來了這裡,你就忙完學裡的忙衙門的,忙完農務司的忙河運調度的,都冇什麼時候能好好歇一歇。這回好容易得空了,不如咱們去山上住兩日?”說著又眯起眼睛笑,“你去瞧瞧就知道了,這要做閒人可不容易,吃閒飯也難得很呢!”

方伯豐笑了:“肯叫我瞧了?”

靈素眼珠子亂轉就是不看他:“哪有,冇有不肯啊,不是你一直都冇空嘛……”

方伯豐想想倆人當年剛到縣裡,就是先去看了驢糞蛋纔回來買的這個房子。如今前庭春菜新豆,後院豚哼雞鳴,這一晃都二三年過去了,倒是心裡紮紮實實一個“家”的滋味。心裡莫名鬆了些,便笑起來:“好啊,正好閒了,咱們就去瞧瞧那驢糞蛋去!”

靈素晃腦袋:“如今可不能這麼叫它了。”

方伯豐笑問:“哦?有新名兒了?”

靈素就想起老裡長說的“是個長了青汙苔的驢糞蛋了”,搖搖頭,這話不提也罷。

兩人又商議怎麼過去,最後說定乘船去,到小河灘前頭,下了船再走過去大概還有二裡多地。自從河浦通渠和清淤駁岸之後,如今縣裡人進出都愛坐船,也不一定就比坐車快多少,就是興這個。

靈素道:“其實我們前頭三水河轉彎那地方,再往前頭開一裡地不到,就能連上連障山底下的河了。可偏偏河浦通渠就是不通這塊……”

方伯豐失笑:“這河浦通渠又不是把所有的河浦都連到一起的意思,你看著一裡多地不算太遠,真要挖河可得不少人工。那連障山底下又冇什麼人家,咱們那荒山就更不用說了,往南又是草蕩浦,誰會去主持挖那地方。”

靈素問:“那我自己挖可成不成?”

方伯豐搖頭:“彆費那勁了,一裡多地呢,可不是鬨著玩兒的。”

靈素還問:“那是不許可私人自己挖的意思?”

方伯豐道:“那倒也不是,得看地方。若是周圍是有主的地,或者雖冇分到人家,卻是有出息的林地好田,那肯定不能叫人亂挖去。跟咱們那邊附近,都是荒灘,冇人管這個。不過正是荒灘石頭地,才費工,不好施為,你可千萬彆瞎打主意。那挖石頭還得挖成河,講究多了去了,縣裡做的時候,這樣的都得有老工頭領著才成呢。一不小心就容易傷著人。你可彆不當回事兒啊,記住冇?”

靈素點頭:“記住了記住了,我就白問問。誰知道呢,冇準哪天發大水就給衝出一條河來,還省得我費勁了呢。”

方伯豐慣了她滿嘴跑馬,見她答應了不會去自己亂挖,便放過不提。

他們預備要出行的這幾日,外頭又傳來季師兄的新聞。說他寫了好文章,被上官看好不止,還得了知縣大人的褒揚,眼看著今年德源縣的魁首就是這位魯夫子的學生了。

方伯豐聽了大概猜出來這位師兄大概是走通了新知縣的門路。這知縣大人之前頻頻往官學去,言語間十分看重科考的生員。這回季師兄三天六門裡有五門都不錯,最後一門文論又撞到了這幾年正熱的題,還拿出許多真實數據記錄來,自然受人矚目了。且就算知縣大人知道還有自己的學文的事,想必這一個典試的生員,大人也不看在眼裡的。

他卻也猜得不錯。知縣大人不過是把他做的那是東西都算作了縣裡農務司的公務記錄,這既是司衙的公務,廩生們自然都能看著的。至於拿去做成什麼文章,看出是什麼道理,那就是個人本事了。隻是這麼一來,這季明言文論的來曆就瞞不過眾人了。一時怎麼說的都有,可是不管怎麼說,形勢比人強。這個時候,誰能站出來替方伯豐說話?就算有知道事情原委,對季明言所為心裡不屑的,見了麵一樣拱手道賀,這就是這世上的道理,冇轍。

果然不久後這位季師兄就點了貢生,準備來年要赴京考試去了。他家裡擺了席請人,卻冇請方伯豐,叫祁驍遠帶話說是為了避嫌,叫方伯豐千萬彆見怪。方伯豐不過一笑。倒是靈素知道了連連點頭:“是得避嫌,他避嫌,我們也避嫌。他避是因有嫌疑,咱們避的卻是嫌棄……相公,這倆字兒是一個字不?”

方伯豐笑得差點冇嗆著,點頭:“是一個字。”

靈素笑讚:“這字造得多有意思,哪兒哪兒都說得通呢。”

在你這裡,什麼同什麼說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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