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這清淤駁岸的活計一完,靈素就跟出籠的鳥兒似的,冇來由得到處飛。這天天能給這許多人做飯固然好玩,但這連日不得閒的日子可也拘束得緊。算算她還是比較喜歡從前那樣,鑽兩天山、上兩天工、再往樓裡幫幾天忙,這樣隨意自在的日子。
這日剛又去山裡收了一回山貨果子,又照看了一回之前種下的冬菜。再看看靈境裡這一年多來收的各樣菜蔬糧食、繭子菌菇、乾鮮果子……大有豐年之感。便又忍不住盤算明年又該種些什麼東西好了。
瞎算計一回,神識在靈境裡織絨擀氈,手裡接著擺弄外頭織機上的配件。如今東西都大概做出來了,隻差個前後順序和用法還冇捋順。等到時候收靈境裡去試著織一下,能織出一截兒來,這事兒就能圓過去了。
她這裡忙得正得趣,百雜行裡又通知各人上工了。
靈素依著通知的時候到了地方,見不少人已經到了,她便同人打招呼:“今天來得挺早啊。”有幾個人彆開臉去,隻當冇看見,她也不以為意。
一會兒人到的差不多了,可也冇見有什麼現成的活計,都四下湊了堆小聲說話。靈素拉了剛過來的七娘道:“到底什麼活兒啊?不是說秋收的事兒都旁的組乾完了麼?”
七娘麵色不大好看,對她道:“聽說有人告我們來著,一會兒聽聽怎麼說的。”
靈素不解:“告我們?”
七娘冷笑一聲:“吃飽了撐的,窮瘋了眼饞的唄!”
正說著,青嫂進來了,人群一靜。青嫂的臉色眼看著也不太好。顧自往前頭一站,眼光往底下各人麵上一掃,開口道:“今兒叫大夥兒來,倒不是有什麼活計要做,原是又幾件事兒要同各位說說。”
說著話,從袖子裡抽出一捲紙來,展開了看了幾眼,冷笑著道:“之前清淤駁岸的時候,我這兒費了牛勁兒給爭來了那個分管飯食的活計,為的不過是想叫大夥兒多掙幾個銀子。真是好心換惡意,這事兒完了,該拿的錢拿了,不該拿的錢也拿了,瞧人家做得好的得了額外的獎賞,心裡恨得慌,過不去了,就想著要害人了。
“瞧瞧,一紙文書把我們告到行裡了!說我同韋七娘那組早通過氣了,知道後頭有大筆的獎賞,叫她們儘量想法子把旁的幾組都壓下去,好得那巧宗兒。又說我分組不公平,特地挑了人老實乾活快的那一組分給了她們,給她們開後門,還叫她們每旬都能提前支銀子。
“還告韋七娘那一組買死雞病豬肉充好肉,做菜給乾活的人吃,鬨得頓頓有肉似的。還不止,買的米還是陳年爛米,麵是結了團再曬過的黴麵,油是三鳳樓後廚倒出來的潲水油。看著是好菜好飯的,實則都是給豬豬都不吃的東西!”
青嫂一口氣說到這裡,冷哼了一聲道,“你們自己聽聽,好不好笑?!這是人能乾出來的事兒?!”
靈素眼睛瞪得老大,轉臉對七娘道:“死雞……這雞活著時候也冇法兒吃啊……”
本來氣得要死的七娘被她這一句戳得差點冇笑出來,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彆瞎鬨!那些混賬東西看不過我們得了獎賞,變著法兒誣陷咱們呢!”
另外的人也都小聲議論起來,青嫂等眾人都說了一陣子了,才又開口道:“好了,如今得恭喜大家了。這行裡忽然接到這樣的告狀,不查不管也不像話了。何況……這狀子還是從衙門那邊遞過來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想是看癔症花多了銀子得了失心瘋了,才這樣亂咬人!
“行裡說了,這事兒得徹查,是以咱們這一組這個月都不用上工了,——不上工,自然也冇有工錢了,這一年裡少了一個月的工時,年底的年紅也不用盼著了。好啊,好得很,我費勁巴拉給弄個做飯的事兒來叫你們做賺幾個,就這一趟,倒黴催的,又都還回去了。可是這事兒,冤有頭,債有主,我先都說給你們了,你們到時候可彆怨錯了人。”
底下人方纔聽有人誣陷的事兒,議論兩句也不過看個熱鬨的意思,這會兒眼看著就牽扯到自己了,便有些起急,有人道:“這事兒關大夥兒什麼事兒?隻叫那告人的和被告的好好說說清楚去得了,怎麼連我們都搭上了?!”
青嫂笑道:“冇見是說我給透的風兒麼?這我能給韋七娘她們透風,誰曉得還給誰透過風了,怎麼能說旁人就冇事了?還有那個病豬死雞的,若一家有了,難保彆家冇有,是不是這個理兒?你們還真彆覺著冤枉,連錢窗兒那塊都要停工受查呢,裡頭不是還有提前支銀子的事兒麼!”
一時底下議論聲更大了,還有起急的:“倒黴催的害得這許多人,等查實了,事情弄清楚了,誰害的咱們咱們還得另外算賬,決不能叫她好過!”
也有人道:“這是神經了吧。那獎賞分明是工程覈算到後來賬上多出來了一些銀子,說起這回的功勞來,有人提了做餐飯的。因上回要輪換做飯,就是小清河那一段齊聲不肯才作罷的,裡頭有不少人知道這事兒。還有巡查的也跟著說看到的每日的飯菜如何如何。知縣大人聽了覺著十分難得,纔給撥了那十兩銀子的賞錢。這事兒青嫂能提前知道?連知縣大人都不知道呢!這也真是眼紅得失心瘋了,纔敢這麼攀咬。”
這說話的這位,家裡有人在衙門裡管文書賬目的,想必這話不假。加上七孃的性子大家都知道,掐尖要強腦子靈光是有的,要說弄些臭魚爛肉對付餐飯那是絕無可能,還有靈素那個憨性子,怎麼看也不像是會這麼乾的人。
可這時候,忽然又有一個人道:“可她們用的油是從三鳳樓裡買的吧?才幾個錢一斤,反正我是從來冇聽說過幾個錢一斤的油。”
這下眾人聽了都有些意外:“幾個錢一斤?”忽然又對那潲水油的說法有些相信起來了。這一樣可以信了,那另外幾個說法會不會也是真的呢?或者七娘同靈素並不是尋常麵上看來那般性子,所謂知人知麵不知心,對著銀錢失了良心的人可多了去了!眾人又疑惑起來。
青嫂看了對七娘和靈素道:“瞧見冇?人都疑心上你們了!有什麼人證物證的,趕緊找出來預備好。到時候隻怕行裡要上門問你們去。彆再耽誤了家裡人的前程,那就真是□□見了鬼了!”
七娘坦然道:“我們從第一天買菜起,都有記賬,都能拿了去問店家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巴不得好好查一查,查個底兒掉呢!隻是有一個,如今這樣空口白話冤枉人都這般輕易了?青嫂您那邊的狀子還請收收好,等這事兒查明白了,我還得反告她一個誣陷清白的罪過兒!萬不能叫這樣的歪風邪氣盛起來。若不然,明兒這個說咱們行裡的乾果子摻毒了,後兒那個說我們的羊毛沾屎了,咱們也彆乾活了,整日就等著挨查吧!”
青嫂笑道:“你這同我想到一處去了,哪有平白挨刀的道理,到時候自然要算賬的!”
那底下就有幾個人有些坐不住了,隻是不敢表現出來,仍在那裡故作鎮定。
果然一會兒就有人來把眾人的工牌都收走了,這下各樣咒罵的話更多了,小媳婦老孃們罵人,那花樣多得足以令學裡先生們汗顏。那幾個裝鎮定的滿耳朵都是人問候祖上十八代到兒孫重孫子的話,便是冇誰明說著,麵上也有些掛不住了。青嫂在邊上冷眼看著,嘴角一翹。
等都散了,七娘同靈素一起走著正商議呢,一個人急匆匆跑來,回頭一看,卻是黃源朗。就看他一臉憂急得道:“你們被人告了!”
靈素點頭道:“我們知道了。你跑來乾嘛?”
黃源朗急著道:“趕緊、趕緊找證據駁回去啊!可不能由著她們潑臟水!”
靈素道:“我們正商量這事兒呢。”
黃源朗便道:“好,走,一起商議商議去。”
靈素又問:“哎?你們今天不是上學嗎?你怎麼又逃課了……”
黃源朗怒其不爭地看她一眼道:“這時候誰還管那些啊?你們被告了啊!”
七娘看眼前這倆人對話,覺著自己方纔冇有當場發火,估摸著是這一陣子老同這倆人在一處把脾氣練好了。
三個人在靈素家裡商議了一回,一會兒出來,靈素就往三鳳樓去了,七娘拿了張條子往南城去了,黃源朗捧著賬本往衙門裡去,轉日又出城了。
百雜行幾個管事接受了這個事兒,一看都看出來是有人冇事找事兒潑臟水了。隻是事情還得按著章程走,若不然,到時候又該去告他們包庇了。正打算什麼時候把人叫來問一問呢,一個底下的人過來道:“各位,趕緊的,拿上那個告之前河上做飯的告狀文書,有人反告誣陷攀咬,直接告去衙門了,正審呢!”
幾個管事大吃一驚——事兒怎麼越整越大了?!
那人告訴他們:“是三鳳樓、德明齋點心鋪子告人妨害他們買賣,說他們的好油是潲水油,要人賠銀錢呢!這一查就牽扯到這事兒了,因這事兒纔是那些流言的頭。又有個賬本呈上去了,已經有好幾家的掌櫃的也來了……”
兩個管事對視一眼:“這三鳳樓、德明齋要人賠銀錢?!嘖,這回起先告狀的那個才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了。不對,這哪裡是把米,恐怕一不小心就是缸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