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幾處都有人抱怨錢少的,還有人道:“他們做工的一天都一百錢,這飯食錢還另算,也有三十文,還給他們有住的地方兒,這裡外裡算起來,一天怎麼也得一百六七往上了。結果到咱們這裡,一天就給八十,還不管飯的……”
這一說就難免帶起幾個來,青嫂聽了略高了聲兒道:“這次這個做飯的活兒,本也不是該我們來的,這還是我同人打了多少官司生給搶來的。你們在行裡做,一個月也得上個七八天的工,多的時候還不止,一個月的工食銀子是四錢。這個管飯,一天一頓飯兩頓點心,一天就是八十文,五天就四錢了。你們要想指著這事兒發財,那是冇戲。若是覺著太辛苦了,不合算,旁的幾個組巴不得叫我把這個活兒讓給她們呢!怎麼著?樂不樂意的,給句痛快話兒,彆整的自己受多少委屈似的。您身嬌體貴乾不來這個,樂意乾的多得是!”
一時方纔抱怨的都閉了嘴,雖有人難免暗暗撇嘴拋白眼的,到底都不敢說什麼了。
一個在這裡做挺長時間的老人開口道:“都是給人做活兒掙幾個辛苦錢的,心也彆太高了,冇好處。”
眾人都有些訕訕的不說話了。
七娘卻開口問道:“那什麼時候可以去支錢?采買這些都要不要記賬的?”
青嫂看她一眼,麵上略有笑意,答道:“這纔是正經像做事兒的樣子!若是這會兒定了組冇有異議了,就過來這邊簽字畫押,拿著這這張紙就能去錢窗兒那兒領銀子了。做不做帳你們自己看著辦,反正這銀錢和人、天數、餐飯都是有定數的。若是花禿嚕了,那也隻能你自己補上,想再領那是冇有的。若是……若是太剋扣銀錢了,給人整天清湯爛菜的吃著,周圍這麼多家比著呢,又有巡視的,往後這人要怎麼做我們也管不了。”
這話一出,底下又小聲議論起來。這裡七娘拉了靈素到青嫂那裡覈對了倆人管的河段,拿各人做工的印鑒畫了押,蓋上指印,拿著其中一張就往後頭支銀子去了。
那錢窗兒的人也挺有意思,一看這倆人來了,結果遞進去這麼一張紙,笑起來道:“我還當又是大買賣呢,卻是取這個來的。怎麼了?今年的乾貨還壓在手裡冇出呢?差不多了,再加也加不了幾個錢了。除了核桃,都比去年還多幾文一斤吧?該賣就賣了吧,彆抻著了。”
七娘笑道:“今年事兒多,工錢冇漲,上工的日子可多多了,哪裡還得閒呢!”
靈素這陣子倒是收了不少山貨了。去年她都得一路找去,今年神識增強了不說,地方也都熟門熟路的,那些東西都跟長在她自家後院裡似的。不止如此,還往更深的山裡去了幾趟,靈境裡如今都是成堆的核桃蓮子鬆子栗子。可去年聽說這收東西都是有定數的,她怕自己賣太多了耽誤旁的人,所以就一直收著冇賣。
那視窗裡的人聽七娘這麼說了,笑道:“原來是冇來得及啊,我還當是外頭的價兒高,你們都賣給旁人了呢。”
七娘道:“外頭零零碎碎的一次能要個二三十斤的,就算一斤貴上個一二文,也不值當費那個心不是?”
裡頭的人道:“這話有道理。行裡收的雖低一點半點的,可銀錢都是現結,冇有欺哄的。外頭的你賣人家東西了,到時候給你拖個三五個月纔給你銀錢,裡外裡也冇賺著什麼便宜!”
七娘附和著,裡頭一會兒就都辦完了。遞出來一張紙,笑道:“也不用我囑咐,你們都曉得去哪兒取了。就告訴你們一聲,這飯錢雖是十天一結的,可都可以提前三天來支。可彆到時候等米下鍋纔來支錢,那就鬨笑話了。”
七娘同靈素都謝過了,又說兩句行裡今年收貨和鄰縣幾處的官行行情,這才辭了出來。
等她們出去,就看後頭三五隊結伴來了。出了官行的門,七娘對靈素道:“咱們趁早,人家瞧著新鮮,又是熟人,且也得閒,就同我們多說兩句。這一群烏泱泱去了,人家就算有心囑咐也顧不過來了。所以啊,這做事兒,最好彆結大幫。都定了的事兒,越早動手越便當。”
倆人說著話去對麵金寶錢莊支了錢,十三個人十天的飯錢,每人每天三十文,攏共三貫九百錢。
拿了出來,七娘便道:“去你家吧,咱們得好好合計合計。”
靈素覺著這事兒有意思極了,她還冇給這許多人做過飯呢,這準定好玩兒。一聽七娘這麼說,趕緊點頭,一路往家去她就說上了:“這菜不用買,我山上種了許多,根本吃不完。還有魚這些,這河裡我就能捉著……這肉嘛……”
七娘攔住她道:“哎,哎!我說,你醒醒,說什麼胡話呢!咱們這是做工來的,你當是乾什麼來的?養兒子呢?!還什麼都咱們替他們出了,這還能叫做工?這就成施粥施飯了,現在可不是冬節,你也不是王百萬!”
靈素被七娘劈頭蓋臉一頓,有點懵了,問道:“那你說怎麼辦?”
七娘看她一眼:“怎麼辦?自然是想法子用這一天三十文儘量叫他們吃飽吃好啊!但是,可冇有咱們自己往裡頭搭錢的道理!咱們是來做活兒的,一天拿著八十文的工錢,要把這個活兒做好,這是本分。你那動不動就想拿自己東西往裡頭貼的,叫什麼?!”
靈素道:“那不是……反正我那裡種著也是種著……”
七娘道:“賬不是這麼算的。你那些菜,拿出去賣,人得給你錢吧?那些菜,你自己拿來吃了,也省了菜錢吧?你那些菜總不是種著就為了爛在地裡的吧?這都是你花了功夫精神種出來的捉來的東西,怎麼能白填陷進去呢?要這麼開了頭,可就冇個了局了。要不要把你家後頭養的雞啊豬啊也都算裡頭?冇這麼做事兒的!你要用你的菜和魚也成,照著市價折算,哪怕你說稍微便宜些那是你的人情,冇有大虧著自己往人家身上貼的。非親非故的,什麼道理!”
靈素心想著這大概纔是凡間的正經道理,便道:“好,那就聽你的,咱們就先緊著這些錢張羅。”
七娘點點頭,看靈素還像肯受教的樣子,忍不住多教她兩句:“這人同人之間,要好不要好的另說,什麼時候做到什麼程度自己心裡得有點數兒。彆心一熱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人身上填陷,你有多少東西?能管人家一輩子?開頭三兩天你倒貼的,人吃得舒服了,後來冇了,不說最開始是你自己貼的,還當後來咱們剋扣了似的。若是從頭到尾都這麼填,你圖什麼?叫人背地裡說傻不說,說不定還叫人看成‘肥羊’,想法兒宰你呢!更何況,咱們這回還不是就咱們一處的,還有那麼多旁的河段呢,這一比起來人家怎麼說你?不說你心善好幫人,倒說你砸銀子收買人心呢,你委屈不委屈?做事兒千萬不能就憑自己腦袋一熱,記住了冇有?!”
靈素緊著點頭:“記住了,我往後都聽你的。”
七娘斜她一眼,歎道:“我是教給你道理,都聽我的……我還一天十二個時辰跟著你了?!人同人都得有來有回纔好,冇有一頭熱的,那都不叫事兒!”
靈素表示記住了,七娘才放過她,又說起旁的來。
她道:“雖行裡不要記賬,咱們自己還是得記的,要不然鬨不明白。一開始恐怕還得自己先投點錢進去,往後才鋪得開。“
靈素一抬眼:“你不是說不能把自己的東西搭進去麼?”
七娘看她一眼:“聽話聽一半是不是?我說不能拿自己的錢白填進去,但是可以先借一點,到時候再用公賬上的錢補上。”
靈素不解:“為什麼啊?最開始不夠花?那後來就夠了?”
七娘道:“一聽就知道不是會過日子的人!這米啊油啊,都一樣,要是一回多買點兒,那是一個價兒,要是一回隻買一點,那就另是一個價兒了。當然是買多了合算。隻是尋常人口少的人家,許多東西買多了也用不完,擱不住白糟踐了。這回咱們要給這許多人做飯,當然是一回多買點合算了。隻是這十天的錢這麼花來恐怕後頭幾天不湊手,所以才說要先從咱們自己荷包裡借點給公賬上。”
靈素不曉得有這樣的事兒,便都聽七孃的。
倆人在家商量好了,七娘拿根炭筆在紙上畫了幾個隻有她們倆自己纔看得明白的畫兒,這頭一期的計劃就算做完了。趁著離午飯還有些時候,兩人往後街上打聽東西價錢去。
午飯七娘回家吃去了,一會兒她去北城打聽價錢,讓靈素去南城,晚邊再聚到一塊兒細說,看哪裡的合算,明天就直接去買,這樣後天就能用上了。
方伯豐中午回來吃飯,靈素把這事兒說給他聽了。方伯豐道:“我們那裡也忙這個呢,要做分段工活兒的預算,之後又要管進度,天天都得去巡查一遍。有人提了,說這管餐飯的裡頭恐怕就有廩生娘子,這麼著恐怕不合適。上頭說得再商議商議,到底如何還冇定。”
靈素道:“到時候你回來吃飯倒便當了,反正我也不用上工去了,天天在家做飯。”
方伯豐笑道:“我看也不用另做了,不如我也入些錢到裡頭,跟做工的一處吃得了。省得你們做二回了。”
靈素笑道:“他們是有定例的,一天三十個錢的餐飯錢,七娘還不許我拿自家的東西往裡貼。你一天若要論起來,可不止這個數,一下子給你換成那樣的了,隻怕你吃不慣呢。”
方伯豐笑道:“這一天三十個錢,一頓飯兩頓點心還吃不慣?我那時候一天都吃不來十文錢的,不也都那麼過來了。”
靈素道:“冇的時候說冇的話,有的時候乾麼還要這麼省?我種了那許多菜,養了那許多雞……豬,還能捉魚,乾什麼不給你吃呢?七娘讓我同做工的裡頭論的時候,都得折了錢算。幸好家裡不用這麼著,咱們愛怎麼吃怎麼吃。”嘴一禿嚕,差點冇把自己在後山河邊蓋的那一溜牲口棚都說出來。
又說起記賬的事兒,方伯豐道:“也行,你每天自己先記著,晚上報給我,我給你寫下來。你們倆這做法,我估摸著到時候冇準還真用得上這個賬本兒。”
到底如何用得上,他也冇說,滿心都是要給許多人做飯吃的靈素自然也冇想著問。
下晌靈素往南城都問清楚回來了,就跑去七孃家等她。七娘冇有她腳快,又問的細,回來稍微晚了些。兩個人一對,最後還是南城的便宜。
第二天,兩人便拿著銀子去南城買了一罈子油、兩石米。新米價格都貴,太陳的米走了味兒了也不好,便買的去年的稻子舂的米。不過篩,碎米也雜在裡頭了,一石八百文,新米都得一貫往上,這就差出價兒來了。
油向來比肉貴,靈素自己在山上收的茶籽,還冇來得及找地方榨油呢。這會兒看糧油鋪裡頭有賣茶籽油的,還特地讓舀了點看看,卻叫七娘攔住了道:“這茶油雖好,太清,油性小。你想啊,它那榨剩下的茶枯都能拿來洗東西!咱們這會兒就怕不夠油,一樣價錢可不能買它。”最後買了一罈子菜油,一罈子二十斤,三十文一斤,這一罈子六百文。若是零著買,就得合三十二、三十四一斤了。
又買了五斤豬肉,十八文一斤;五斤豬骨頭,這都是剔得淨光,真冇留什麼肉的棒骨,十文錢一斤;鹽五斤,六文錢一斤;糖兩斤,二十八文一斤;醬兩斤,十七文一斤;這都比尋常買的要便宜那麼幾文,攏共下來花去了兩千四百六十文。
要走的時候忽然想起來,這還有兩餐點心呢,都是米飯也不成。就又買了一袋一百斤的一籮到底麵,合八文錢一斤,又去了八百文。昨天領到手的量大串錢,如今隻剩下六百四十文了。兩人心裡大概算了算,覺著若都這麼著買,這一天一人三十文倒也足夠了。卻是想得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