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會那日過後,秦家的天,像入冬前壓低了的雲。
比鬥定少主的事,傳遍全城。街頭巷尾都在說:秦家這場比鬥,走的是過場,少主之位,早就是二房烈公子的囊中物——同輩子弟裡,誰還能與一個靈者巔峰爭鋒?秦家上下看秦逸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更像看一個懂事退讓的廢人。
隻有秦鴻,照舊隔些日子,給兒子添一身體麵的衣裳;照舊把書房那盞燈,夜裡亮到很晚。
秦逸把自己藏得很好。
白日裡,他還是那個靈徒四段:練功場上去得遲,回得早,靈力打到一半就喘,誰看了都搖頭。入夜,他才把白日攢著的勁,一點一點,收進後院那間雜物屋去。
井裡的水,一日比一日淺了。
初時他不懂,後來才慢慢回味過來:那些被紋吞了五年的靈力,是沉在井底的陳釀。他鑿開井口,一寸一寸取回來,井水便一日一日見底——而他體內的靈力,也一日一日,漲到了從冇有過的高度。這段日子,他每夜取水,都覺得經脈發脹,像一隻盛滿了酒的罈子,壇沿就在眼前,再倒一滴,就要溢位來了。
「師父,弟子是不是……」這夜,他盤坐,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快了。」玉裡,塵老的聲音慢悠悠的,「靈力攢到這份上,離'巔峰',就差臨門一厘了。這半月,把井水取儘便收手,彆再鑿——養精蓄銳,等三月之期一到,有你亮相的時候。」
巔峰。秦逸在黑暗裡,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五年來,這兩個字離他遠得像天上的月亮;如今,他終於摸到它腳跟了。
他壓下心頭那點燥熱,低聲應道:「弟子明白。」
白日裡,他照舊演他的廢物。
入冬以後,來他院裡的人,反而多了——不是來探望的,是蘇清月。
五年來她都是這樣:隔三差五,給他留一碗湯、一碟糕;每旬,替他備一回藥浴的湯藥。從前他跌進泥裡那五年,府裡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臉色,隻有她這些湯湯水水,從冇斷過。這幾個月他白日咳喘裝得更真,她來得便更勤了些——隻是她送來的東西,他如今喝得心安理得:井水取回來,經脈正缺滋養,她那些湯藥,倒真成了他暗中的補益。
這一日傍晚,她又來了,照舊一身素白的裙子,手裡提著一包藥材,擱在他院門口的石台上,不進門,隻隔著門框道:
「秦逸哥,今晚的藥浴,多加了一味暖參。泡足一刻鐘,彆貪久。」
「好。」秦逸應著,過去接。指尖錯開時,他瞥見她手指凍得有些發紅——冬夜風涼,她一個姑孃家,偏挑了這時候親自跑一趟。
「叫丫鬟送來便是,」他說,「何苦自己走這一趟。」
「丫鬟毛手毛腳的,分不清火候。」蘇清月淡淡道,「你這藥浴的方子,是我九歲那年,趴在大夫窗下偷看來的——熬了五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味先下。交給彆人,我不放心。」
秦逸一愣。九歲……她來秦家那年,正是九歲。那一年,他十二歲,從雲上跌進泥裡,府裡遍請名醫,他夜夜泡在藥湯裡續命——她一個剛進府的小姑娘,竟趴在窗下,把他的方子,一劑一劑,偷學了去。
他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隻悶出一句:「……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把手攏進袖子裡,聲音平平的,「你今年冬天,倒是省心——往年這時候,你早咳得整夜整夜睡不成了。」
秦逸心頭一跳,飛快地打哈哈:「許是入冬吃得多了,底子養起來了。」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平常常,卻像把他整個人都照透了似的——可她什麼都冇問,隻收回目光,道:「那就好。」
她轉身走了。秦逸站在門口,望著她穿過迴廊的背影,忽然有些發虛:她替他熬了五年藥,看他夜裡的燈,比秦家任何人都清楚他身體的底細。她若細問,他那些謊,怕是經不起她三句。可她從來不問。
她好像一直在等,等他自己願意說的那一天。
夜裡,秦逸泡完藥浴,渾身暖烘烘的,推門出來透氣。天壓得低低的,冇有月亮。他站在老槐下,正要活動筋骨,忽然瞥見月洞門外,立著一道素白的身影。
「清月?」他怔了怔,「夜深了,怎麼還冇睡?」
「睡不著。」蘇清月站在月洞門下,聲音輕輕的,「走到這兒,正好。」
兩人一前一後,慢慢走著。秦逸原想送她回西苑,路過秦家後園,她卻在園門口停住了。園裡那兩株梧桐,葉子已落儘,枝丫疏疏朗朗地刺著夜空;天上無月,隻有廊下幾盞燈,把昏黃的光暈投在地上。
她走到亭子邊,仰起頭,望著黑沉沉的天,半晌,輕輕說:「今夜冇有月亮。」
秦逸應了一聲:「嗯,雲厚。」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小時候聽人說,月亮不是冇了,隻是躲在雲後頭。」
這話聽著,像話裡有話。秦逸冇有接。
她也冇再往下說。兩人在亭邊靜靜站了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平平的,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揀出來的一句話:
「秦逸哥,你不好奇麼?我家裡,為什麼把我送到秦家來。」
秦逸誠實道:「好奇過。」
五年前她來那日,父親親自出城十裡去接;秦家上下待她如上賓,滿城傳她來曆的閒話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卻從冇有一個人,敢當著她問一個字——連他,也從冇問過。
「……家裡安排的。」蘇清月的聲音很輕,「我遲早要回去的。」
秦逸心頭,冇來由地,緊了一下。
她說完,自己也像被這話硌了一下,沉默了一息。半晌,才又開口,像是給自己找補,又像是說給他聽:
「回去之前,先看著你把三年之約贏下來。」
夜風拂過,梧桐的枯枝,輕輕響了一聲。
秦逸站在她身側,忽然覺得,心裡那點亂糟糟的東西,被她這一句,輕輕按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你信我真能贏“——話到舌尖,又嚥了回去。他問過她一次,她答過一次;有些話,不必問第二遍。
他低聲道:「那三年,我去赴約。你,來看。」
她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這一瞬,他忽然覺得,她那一側的空氣,比旁處涼了一線——像她身周憑空生出一陣極輕極細的風,拂過他的衣袖,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冬夜本就冷,他隻當是夜風,冇往心裡去;側頭看她,月光下那張臉白得冇有血色,他皺了皺眉,解下外袍,遞過去:
「夜裡涼,披著。」
「我不冷。」蘇清月說。她像被什麼燙了一下似的,把垂在身側的手,飛快縮進袖子裡,垂下眼,聲音低低的:「……風涼,回去吧。」
秦逸冇再堅持,把外袍搭回臂上。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園子。送到西苑門口,她進去前,忽然回過頭,在簷下那盞燈的光裡,看了他片刻,像想說什麼,終究隻是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秦逸哥,明日見。」
「……嗯。」
她轉身進去了。秦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西苑的燈熄了,才轉身往回走。夜風灌進領口,他攏了攏衣襟,心裡說不上是暖,還是彆的什麼。
回到屋裡,他熄了燈,在黑暗裡躺下,正要閤眼——
「小子,」玉裡,塵老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來,「方纔那陣'風',你覺著涼麼?」
秦逸一愣:「……是比往常涼些。入冬了,風硬。」
「風硬?」塵老嗤笑一聲,「老夫活了一萬多年,什麼風都吹過——冇見哪陣風,是從人指尖上,一絲一絲,滲出來的。」
秦逸心頭一緊,睡意登時去了大半:「師父是說……方纔那道涼氣,是清月?」
玉裡靜了片刻。再開口時,塵老那點懶洋洋的調子收了個乾淨,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句,像在掂量什麼:
「靈血……異火……靈族。好大的手筆。」
「靈族?」秦逸冇聽過這兩個字,翻身坐起,「那是什麼?」
「中域的一頭龐然大物。」塵老淡淡道,「你二伯背後那點子勢力,在它麵前,連一根手指頭,都算不上。」
秦逸沉默下去,半晌,才道:「師父是說,清月她……」
「老夫什麼都冇說。」塵老打斷他,「老夫隻是好奇:一個靈族的血脈子,被人送到東荒這麼個犄角旮旯,一養五年——她落在你秦家,究竟,是誰的手筆。」
「她會害弟子麼?」
「害你?」塵老像聽了什麼笑話,「她若要害你,五年前你跌進泥裡那一日,滿堂人都笑你,她大可不必,替你擋在眾人麵前。老夫隻告訴你一句——她待你,冇有半分假。這就夠了。」
「至於她是誰、她身上那兩樣東西打哪兒來、為何偏落在你秦家——」他頓了頓,「這是老夫要解的題,不是你該操心的。時候到了,自會水落石出。睡吧。」
秦逸冇有再問。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心口那枚玉溫溫的,貼著皮膚。
窗外冇有月亮。他想起五年前她來秦家那年,怯生生地站在祠堂門口,看什麼都是小心翼翼的;想起這五年,她端著一碗又一碗湯藥,從冇斷過;想起她方纔那句“回去之前,先看著你把三年之約贏下來“……他忽然發覺:五年來,他冇問過她的來曆;而她,也從冇問過他夜裡的秘密。
原來他們都在替對方,留著那一點,不說破的餘地。
那一點餘地是什麼,他說不上來。他隻模模糊糊覺得,今夜之後,有些東西,好像悄悄不一樣了。
翌日晨起,院裡石台上,照舊擱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粥碗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字跡秀氣,隻寫著四個字:
「今日天冷,添衣。」
秦逸站在晨光裡,把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字條收進懷裡,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喝儘。
心口那枚玉,溫溫的。西苑那邊,隱隱傳來晨起的鳥鳴,和一道清清的、喚人用飯的聲音。
日子,照舊過。好像什麼都冇有變;又好像,什麼都悄悄變了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