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生伸手打開門閂,一道熟悉的人影推門而入,帶著關切的口吻輕聲說道:“修煉甚是辛苦,我給你留了幾個果子!”
是沐青,她比葉生年長幾個月,彼此的個頭差不多,隻是她身段玲瓏、五官精緻,多了幾分大戶小姐的韻致。卻見她的絲質長裙不見了,換成了一身粗布短衣,手裡的布帕則是包著幾個果子,皆個大飽滿、紅潤誘人,並且透著淡淡的果香。
葉生看著紅潤的果子,禁不住後退兩步。
沐青隻管將果子塞入他手裡,原地轉了個圈,道:“為了掩人耳目,我聽從了許姐姐的勸說,換了一身布衣,好看嗎?”
果子並非誤食的毒果,而是熟透的山梅。
葉生暗暗鬆了口氣,忙道:“好看!”院子裡有人探頭探腦,是權顯與權貴兄弟倆。他掩上屋門,拈起一粒山梅塞入嘴裡,甚是酸甜可口。
如今已是六月,野果成熟的時節。往年的夏日裡,葉家嶺又該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你徹夜苦修,有無收穫?”
沐青走到竹榻前,見一堆寶物隨意擺放,煉魂幡也丟在地上,她不由得皺起眉頭。
葉生窘迫不已,他慌忙放下果子,一邊整理床榻,一邊如實說道:“我已半步踏入煉氣,再無進境……”
“你已半步踏入煉氣期?”
沐青頓時麵露喜色,伸手從榻上撿起一個玉瓶,帶著抱怨的口吻說道:“既然如此,你該服用化靈丹啊,有丹藥相助,何愁煉氣不成?”
“哦……”
葉生接過玉瓶,若有所思。
整整一宿,他都在忙著修煉《玄幽訣》,以為如同吐納調息一樣簡單,結果冇有任何進展。沐青卻在無意中提醒了他,唯有踏入煉氣境界,方能修煉靈山功法,否則便失去了修為根基,所有的神通法術便也無從談起。
“好生修煉,不可懈怠!”
沐青叮囑一句,便要離去。
葉生稍作遲疑,忍不住問道:“沐小姐,願否隨我回家?”
“若不見外,喚我名字便可!”
“嗯!”
“你要回家?”
沐青腳下一頓,慢慢轉過身來,忽又雙目圓睜,好奇道:“豈不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況你已踏上仙道,得罪了眾多仇家,幾位道友的生死安危繫於你一身,你又如何返回家園全身而退?”
“我……”
葉生無言以對。
他的爹孃與姐姐已不在世上,即使返回葉家嶺,隻怕再也找不回那個夏日怒放的季節。
“切莫亂想,待此事過罷,我隨你前往靈山修煉仙道,遠離這塵世間的紛紛擾擾!”
沐青像是在勸說,又似許下承諾,輕柔的話語聲聲入耳,她伸手撣了撣葉生衣袖上的灰塵,轉身打開屋門走了出去。
“砰——”
屋門再次關閉,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久久不散。
葉生默然片刻,輕輕歎了口氣。
這一刻,似乎悵然若失,卻又明晰了方向,不管能否抵達傳說中的靈山,他都已經難以回頭。
葉生落下門閂,回到竹榻前坐下,輕輕打開玉瓶,從中倒出三粒金黃色的藥丸,一把儘數塞入嘴裡,然後丟下空瓶子,雙手結印、吐納調息。
與之瞬間,一股強勁的暖流帶著濃鬱的藥香直透臟腑,隨之燒灼的疼痛漫過四肢經脈,猶如烈焰捲過荒野,就此一發不可收拾……
黃昏。
暮色籠罩小院。
許尚與權顯、權貴坐在小院的石桌旁,飲著燒酒、吃著鹵肉,卻冇有了日前的輕鬆,反而在唉聲歎氣。
許怡與沐青,則是坐在灶房的門檻上,彼此挽著臂彎,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他兩日閉門不出,敲門也無迴應,豈有此理!”
“不如一腳踹破屋門,哼!”
“修士一旦靜坐入定,不為外物所擾,請兩位稍安勿躁!”
“鎮子裡的客棧多了一群同道中人,此地已不敢久留啊!”
“且待明日,你我一起敲門召喚便是!”
“便依許兄所言,而接下來又該去往何處呢?”
“我權家祖上倒是留下一處宅院,甚是偏僻,不如前去避避風頭,之後再尋去處!”
“嗯,飲酒……”
從三人的對話中得知,鎮子裡來了一群相貌陌生的奇人異士,即便不是雲師兄召集的幫手,十之**也是為了沐家的寶物而來。權顯與權貴急著離去,而不管是兄弟倆敲門,還是沐青、許怡召喚,葉生始終緊閉屋門,冇有任何迴應,卻又不便棄他而去,畢竟寶物在他身上。最終在許尚的勸說下,決定繼續等待一日,屆時不管他開不開門,都將強行帶著他離開此地。
“姐姐!”
沐青看向緊閉的屋門,輕聲問道:“你說他軟弱可欺,卻殺了師兄與師父,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許怡伸手抓起身旁的長劍,不以為然道:“人小鬼大,裝模作樣,他騙得了妹子,騙不了姐姐的這雙法眼!”
沐青倚著她的肩頭,一時不置可否,卻又心緒莫名,也禁不住撫摸著懷裡的短劍。她是應該依賴短劍的鋒利,還是信賴那位少年的為人呢?
此時,幾丈外的屋子依然門戶緊閉,冇有絲毫動靜。而屋內的葉生已離開竹榻,盤腿坐在地上,腦門掛著豆粒大小的汗珠,臉上冒出一層油膩,並且眉梢輕輕聳動,顯得頗為痛苦的模樣。他寬大的袍袖又無風自動,整個人似為霧氣籠罩,卻兀自雙手結印,默默端坐如舊。
他已聽不到屋外的對話,或已無暇顧及身外之事。自從吞服了化靈丹,體內便好像點燃了一團炭火,他也仿若變成了燃燒的鼎爐,奈何又身不由己,隻能任憑五臟六腑在焚燒煉化,任憑滾滾的烈焰焚儘荒野,任憑雷鳴伴隨著雨露驟降,再任憑雨露化作春水橫溢、生機勃發、萬物萌生……
“呼——”
不知過去多久,春水終於消退,四方一片寂靜,葉生緩緩睜開雙眼,長長吐了一口濁氣。他轉而低下頭來,兩眼閃過一抹不可思議的神色。
心念一動,兩眼竟然能夠看透五臟六腑?
嗯,應該稱為神識內視。此乃神識大成之兆。
不僅如此,小腹的丹田氣海也變得充實而又溫暖,猶如泉水之源,湧出的涓涓細流奔向全身,再由四肢百骸迴歸,周天往複不息。
炁發則動,炁定而歇,這便是淬鍊後的真氣?
真氣所到之處,經脈、筋骨、肌膚也變得異常有力,並隨著心念所動而收放自如。
是否已踏入煉氣期?
葉生興奮之餘,又心有餘悸。
化靈丹僅有小指頭大小,看著並不起眼,一時急於求成,便吞服了三粒。誰想丹藥雖小,而藥效之猛堪比此前誤食的毒果,那種撕裂的痛楚與焚燒的煎熬,令他差點支撐不住,而天翻地覆的變化,又讓他期待不已、欲罷不能。
倘若已踏入煉氣期,能否修煉《玄幽訣》與相關的法術?
葉生看向竹榻上的一堆東西,隨著眼光所及,烏黑的玉環竟然滾動了一下。他再次凝聚心神,念頭轉動,玉環忽然騰空跳起,遂又落在榻上。他愕然片刻,已是麵露喜色,一把抓起玉環,又一次嘗試驅動神識,忽然光芒一閃,麵前多了一包金銀珠寶,以及四張畫滿符咒的獸皮,正是玄安隨身的珍藏之物,竟然被他從玉環中取了出來。
閱讀了《神道鬼樞》與《玄幽訣》,並且嘗試過修煉,他已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農家少年。據他所知,神識不僅能夠驅使飛劍,也能夠搬運物品,施展各種法術,與真氣同為修煉的根基。
一包金銀珠寶,分量不輕,應為玄安搜刮而來,想必其中也有葉家嶺的份子錢。
四張符籙,大小一致,各有寸餘寬、三寸長短,上麵刻畫著古怪的符文,用途與威力不明,也不知道如何使用。
葉生握著玉環,轉而看向竹榻上的東西,嘗試著凝聚心念、催動神識,隻見玉簡、玉瓶來回跳動,又相繼憑空消失,他這才帶著慶幸的神色點了點頭。
玉簡、玉牌、冊子、符籙、金銀財物,以及血玉銅錢,已儘數收入玉環之中,隻可惜裡麵僅有數尺大小,不然便能收納更多的東西。卻也應該知足了,至少不用擔心寶物的丟失。
四週一片黑暗,院子裡僅有熟睡的鼾聲傳來,使得夜色更加深沉、寂靜。
葉生將玉環套在拇指上,麵前僅留下兩塊玉簡,《玄幽訣》與《百熔經》。玄安師徒的包袱、雜物,鬼燈籠,以及煉魂幡,仍舊被他丟棄在地上。
曾經修煉一宿的《玄幽訣》,毫無進展。如今算是有了煉氣的根基,不妨繼續嘗試。此外,《百熔經》為沐家先祖所留,顯然更為不凡,姑且參詳一二,說不定另有收穫呢。
葉生拿起《百熔經》檢視,依然覺得晦澀難懂,正想著放棄之時,又麵露好奇之色。
《百熔經》分為四篇,分彆是承劫、熔骨、化劍、歸虛,各自的境界不同,分為築基、金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合道、渡劫等八重境界,最終熔骨化劍,斬儘虛妄,曆劫得道,成就大乘真仙。而《玄幽訣》中僅有煉氣、築基、結丹三重境界。《百熔經》卻冇有煉氣的入門之法,僅有一套劍術與相關的身法口訣,名為《百劫劍訣》,共有十二式:承波、百折、淬火、自燃、焚身、塵斷、禦氣、鋒破、渡妄、燼空、劍成、無劫,似乎與《百熔經》相輔相成,又高深莫測,一時根本看不明白。
葉生最想修煉的便是劍術,而《百劫劍訣》卻讓他一陣犯難。
如此高明的劍訣,何年何月方能修煉有成?不過,第一式的承波劍訣僅有三招,身形步法看著簡單,暫且嘗試一二,倘若冇有進展,再放棄不遲。
葉生打定主意,遂盤起雙腿坐在地上,然後雙目微闔,兩手緊緊握著玉簡。片刻之後,他眼前似有一持劍的人影在縱橫騰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