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嘶吼,引擎的喘息聲和輪胎碾過碎石的刺耳噪音,像無數根細針紮進王寒的太陽穴。他靠窗坐著,冰涼的玻璃透過洗得發白的t恤,緊貼在他汗濕的胳膊上,卻壓不住心口那團翻湧的、帶著鐵鏽味的灼痛。車裡迴圈播放著聒噪的網路神曲,旋律像被踩爛的塑料,可他的耳朵裡,隻反複回響著李雨欣分手時那句輕飄飄的話——
“王寒,我們分開吧,我們不合適。”
不合適。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心上反複拉鋸,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他想起兩年前第一次在圖書館遇見她,她穿著白色連衣裙,陽光落在她發梢,連翻書的動作都溫柔得像幅畫。那之後,他像頭不知疲倦的騾子,白天上課,晚上去工地搬磚、在食堂洗碗,週末發傳單,啃著乾硬的饅頭就著免費的鹹菜,把兼職掙來的每一分錢都攢著,換成她喜歡的豆沙色口紅、碎花裙子,還有她隨口提過的進口零食。
他記得她收到禮物時眼裡的笑意,也記得張鵬摟著她肩膀出現在校門口時,她看他的眼神裡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閃。直到上週,他撞見張鵬把一個印著logo的奢侈品包塞進她手裡,她沒有拒絕。那一刻,他兩年的付出,像個被戳破的氣球,癟得徹底,可笑又可憐。
“玩玩兒而已……”王寒把滾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閉上眼睛,滾燙的眼淚還是沒出息地滑了下來,砸在褲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用力抹了把臉,粗糙的手掌蹭得臉頰生疼,深吸一口氣,胸腔裡滿是酸澀的空氣。到此為止了。這次進山,就是要把過去的一切,連同心裡那份不切實際的妄念,徹底扔在這荒山野嶺裡。
車到山腳的招呼站時,天剛過晌午。簡陋的站台隻有一塊破舊的木牌,風吹得木牌吱呀作響。王寒背著塞滿廉價露營裝備的行囊下了車,揹包帶勒得肩膀生疼——裡麵是他花五十塊錢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帳篷,還有兩包紅燒牛肉麵、一瓶礦泉水。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氣和草木清香的空氣湧來,吹散了些許車廂裡的渾濁,讓他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些。
“師傅,去棲霞山進山口。”他攔了輛停在路邊等客的計程車。
司機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鼓鼓囊囊、邊角磨損的揹包上頓了頓,鼻腔裡哼出一聲,沒多話,發動了車子。
山路越往上走越崎嶇,計程車在彎道上小心翼翼地行駛,窗外的景色卻漸漸開闊起來。城市的高樓被遠遠甩在身後,滿眼都是層層疊疊的綠,深綠的鬆樹、淺綠的灌木,還有偶爾閃過的不知名的野花,綴在鬱鬱蔥蔥的山林裡。當計程車停在一個荒僻的進山口時,王寒看著外麵純粹的天然氧吧,忍不住推開車門,張開雙臂大喊了一聲:“啊——!”
聲音在山穀裡蕩出回響,帶著他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和不甘。
“神經病!沒看過山啊?傻缺!”司機咒罵一句,油門一轟,捲起一陣塵土,掉頭就走了。
王寒被噴了一臉尾氣,尷尬地站在原地,隻能對著遠去的車尾燈小聲嘟囔:“什麼素質……遲早給你差評。”
他搖搖頭,背起沉重的行囊,踏上了上山的石階。石階因為前兩天的雨,還沾著濕漉漉的青苔,有些滑。他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踏實,每一步都像是在和過去告彆。汗水很快浸濕了t恤,黏糊糊地貼在背上,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石階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林間的光影像破碎的琉璃,透過交錯的枝葉灑下來,在他身上明明滅滅,偶爾有風吹過,帶著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一絲清涼。
奇怪的是,隨著海拔升高,身體的疲憊感越來越強烈,心裡那份撕扯般的疼痛反而漸漸淡了。山風帶著涼意吹過,颳走了城市的喧囂,也似乎帶走了那些糾纏不休的壞情緒。他不再去想李雨欣收到奢侈品包時的笑容,不再去想張鵬看他時那輕蔑的眼神,隻是專注地看著腳下的路,聽著自己沉重的呼吸聲,還有山林裡清脆的鳥鳴。
爬到山頂時,已是傍晚。夕陽西下,給天邊的雲彩鑲上了一層金邊,遠處的山巒像蹲伏的巨獸,沉默而威嚴。山頂平台不大,雜草叢生,還有幾塊裸露的岩石,但視野極好,能俯瞰到連綿起伏的群山和遠處隱約的城市輪廓。王寒長舒一口氣,放下行囊,一種久違的輕鬆感包裹了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掏出手機,訊號格微弱地閃爍著。拍了幾張落日熔金的照片,點開朋友圈,猶豫了一下,敲下一行字:“風把雲吹走了,也把我吹走了。”沒有配圖,直接發了出去。像是完成了一個儀式,和過去的自己正式告彆。
剛發完,手機頂端彈出一條新聞推送:【夏城天文台】千年奇觀預告:今晚21時至次日淩晨2時,將出現“九星連珠”天文現象。九大行星排成一線,堪稱宇宙級珠鏈,上次出現於1345年,下次需待2300年。
“九星連珠?”王寒挑了挑眉,心裡掠過一絲驚喜,“運氣這麼好?今晚倒是有眼福了。”
趁著天還沒黑透,他趕緊找了個相對平整的地方,手忙腳亂地支起那頂廉價的二手帳篷。帳篷的支架有些生鏽,拚接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好不容易纔撐起來,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會塌掉。他又拿出小燃氣爐,點燃後煮了包紅燒牛肉麵。濃鬱的香味在寂靜的山林裡彌漫開來,熱湯下肚,身體漸漸暖和起來,疲憊感也消散了一些。
山林裡的夜格外寂靜,隻有不知名的蟲子在唧唧鳴叫,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王寒坐在帳篷門口,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夜空,心裡一片平靜。他甚至開始期待今晚的九星連珠,想看看這千年一遇的奇觀,是不是能給她的人生帶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然而,天象說變就變。起初隻是天邊出現了一絲詭異的魚肚白,緊接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從四麵八方湧來,空氣彷彿凝固了。王寒皺了皺眉,剛想進帳篷拿件外套,原本晴朗的夜空驟然被翻湧的烏雲吞噬,狂風卷著沙石打得帳篷啪啪作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拍打帳篷。遠處傳來悶雷聲,轟隆隆的,越來越近,天色迅速暗沉如墨,連身邊的樹木都看不清了。
“搞什麼鬼!”王寒暗罵一聲,趕緊起身想把帳篷加固一下,可剛伸手,豆大的雨點就劈裡啪啦砸了下來,瞬間成了傾盆暴雨。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身上生疼,視線也被雨幕模糊了。狂風像一隻無形巨手,猛地將他那本就不甚牢固的帳篷掀了個底朝天!
王寒被淋得透心涼,渾身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他瑟瑟發抖。眼見帳篷報廢,他隻能抓起裝著手機、錢包和少量食物的揹包,頂著幾乎能把人吹倒的狂風暴雨,踉蹌著往山下跑。可沒跑出幾十米,雨幕稠密得幾乎看不清前方的台階,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階上,疼得他齜牙咧嘴。雷電在頭頂炸開,震耳欲聾,刺眼的白光瞬間照亮了漆黑的山林,又迅速陷入黑暗。
他慌不擇路,瞥見路邊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也顧不得“雷雨天氣莫在樹下避雨”的常識,連滾帶爬地縮到樹下,至少能暫時避開一點直接的雨淋。雨水糊住了眼睛,他顫抖著掏出手機,螢幕濕滑,解鎖了好幾次才成功。訊號時有時無,他艱難地撥通了求救電話,帶著哭腔對那頭喊:“喂!110嗎?我在棲霞山頂……對,被困住了,雨太大,下不了山……我具體位置不太清楚,就在山頂平台附近……”
剛報完大概位置,突然——
世界靜止了。
所有的風雨、雷聲、蟲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王寒甚至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茫然地抬起頭,隻見漆黑的天幕上,九顆星辰正以一種違揹物理常識的方式,在他頭頂上方急速彙聚、排列。它們散發著各自獨特的光芒,紅、橙、黃、綠、青、藍、紫……還有兩顆他從未見過的、無法形容的顏色。
“九……九星連珠?”王寒目瞪口呆,忘記了呼吸。
就在九星連成一線的刹那,一道無法形容色彩的、彷彿彙聚了世間所有光芒的奇異閃電,撕裂了漆黑的天幕,不偏不倚,精準地劈在了他頭頂這棵大樹上!巨大的電流瞬間通過樹乾、枝杈,乃至濕潤的空氣,匯入了緊挨著樹乾的王寒,以及他手中那部正在通話中的手機上!
王寒隻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貫穿全身,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穿,又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眼前被一片無法形容的絢爛光芒吞噬,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摔在濕漉漉的泥地上。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他似乎瞥見手機螢幕在雷光中爆開一團詭異的九色光芒,那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爭先恐後地鑽進了他的七竅。
而那千年一遇的“九星連珠”,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後,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無聲地消散在被雷暴籠罩的天穹之上,彷彿從未出現過。山林裡,風雨雷電再次肆虐,衝刷著地上那個昏迷不醒的年輕人,也衝刷著即將被徹底改寫的命運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