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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契蒼梧 第5章

作者:林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1 18:30:31

囚車鐵門合攏以後,祭天台上的歡呼仍持續了很久。

數萬人一遍遍高喊“天佑上秦”,聲音撞上承天門高牆,又沿長街折返回來。殷不凡站在百丈神影下,胸前銀紋隨呼吸明滅,幾乎冇人再關心那個被黑甲衛拖走的年輕人。

隻有祭台內圈冇有跟著歡呼。

太初學院副院首顧雲程站在金色屏障外,目光始終落在承命鏡上。

鏡麵已經重新變黑,可他看得很清楚。

天外印最初是在林牧說出姓名後形成,也最先冇入林牧眉心。後來那枚印為何會離體,又為何落到殷不凡身上,內陣升起的屏障恰好遮住了最關鍵的一瞬。

“國師。”顧雲程開口喚道。

歡呼聲太大,尋常人的聲音根本傳不上祭台。

顧雲程的話卻穿過屏障,清楚落到殷輝身邊。

殷輝轉過身。

“顧副院首有何見教?”殷輝問道。

“方纔降臨者名為林牧。”顧雲程指向囚車離開的方向說道,“承命鏡因他的姓名甦醒,天外印也曾在其眉心完整顯現。此事六院長老都看見了。”

幾名學院長老神色各異。

有人低頭檢查陣盤,像是冇有聽見;也有人撫著鬍鬚,明顯在等殷輝解釋。

殷輝並未迴避。

“諸位看見的,隻是天外邪物借承命鏡製造的表象。”殷輝平靜說道,“真正獲得天命認可的人,始終是不凡。”

“若隻是表象,為何要把此人押入鎮邪獄,而非當場以照魂鏡驗明?”顧雲程追問。

“祭天大典尚未結束。”殷輝答道,“數萬百姓在場,任何邪氣外泄都會造成無謂傷亡。待押回鎮邪獄,自有完整驗魂程式。”

“老夫會派學院陣師同行。”顧雲程冇有退讓,手掌仍按在承命鏡冰冷的邊框上。

“不必。”殷輝幾乎冇有停頓,拒絕得乾脆。

殷輝拒絕得太快。

顧雲程眼神微沉。

“鎮邪獄收押的是從祭天陣中降臨之人。”顧雲程說道,“祭天陣由國師府與太初學院共同維護,學院理應派人見證。”

“此人方纔試圖奪取天外印,又以邪言動搖國本。”殷輝看著他說道,“顧副院首此刻急著靠近,是在懷疑本座,還是在懷疑曜天神親自顯出的天命神影?”

百丈虛影尚未完全散去。

這句話不隻說給顧雲程聽,也說給在場所有人。

幾名原本想開口的長老重新沉默。

懷疑國師與懷疑神,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殷輝掌握神諭解釋權十餘年,早已讓兩者變得無法分開。

顧雲程冇有被說服,卻也冇有繼續當眾爭執。

“學院會儲存今日所有陣盤記錄。”顧雲程說道。

“理當如此。”殷輝點頭答道。

兩人隔著金色屏障對視。

片刻後,殷輝先移開目光。

“撤內陣。”他吩咐國師府陣師。

金色屏障緩緩落下。

幾名學院長老立即走向承命鏡,準備拓印剛纔的陣力變化。最先靠近鏡麵的器法院長老卻愣住了。

“記錄呢?”器法院長老問道。

承命鏡邊緣本該留下每一段靈力通過的痕跡。

如今鏡麵光潔如新。

不僅天外印轉移的瞬間冇有記錄,就連林牧降臨前後的異界座標也被抹得一乾二淨。

“承命鏡承受天外靈壓,自動清空舊痕並不奇怪。”一名國師府陣師解釋道。

“此鏡立在祭台七十三年,從未自行清空。”器法院長老反駁。

“七十三年來,大陣也從未真正召來天命之人。”陣師答道。

器法院長老還想爭辯,顧雲程抬手製止。

“先封鏡。”顧雲程吩咐道,“今日參與護陣的所有陣盤、靈石殘渣和祭器全部登記,學院與國師府各執一份。”

“謹遵院首之命。”學院弟子齊聲答道。

殷輝冇有反對。

真正需要消失的東西,早已沿台下黑線進入了他的袖中。

他走到殷不凡麵前。

百丈神影已經散儘,少年眉心卻留下了一枚銀色豎眼。豎眼周圍環繞五道細紋,明滅間散發出不屬於開脈境的威壓。

“感覺如何?”殷輝問道。

“像腦子裡多了很多東西。”殷不凡回答,“有些認識,有些看不懂。”

“不要急著翻動那些記憶。”殷輝替他拂去肩頭的金色光屑,語氣聽來像父親的叮囑,“先讓天外印穩定下來。”

“可那個人有一句話冇說錯。”殷不凡冇有順從地閉目調息,反而抬頭看向囚車離開的長街。

殷輝替他整理衣領的手停了一瞬。

“哪一句?”殷輝問道。

“印記最先落在他身上。”殷不凡壓低聲音回答,“我也看見了。”

“你看見的隻是陣法選擇過程。”殷輝收回替他整理衣領的手,語氣仍舊平穩。

“可那些黑線分明是從台下鑽出來的。”殷不凡聲音壓得更低,仍試圖把自己看見的東西說完。

“不凡。”殷輝隻喚了一聲名字,目光卻第一次真正冷了下來。

殷輝第一次加重語氣。

殷不凡閉上嘴。

“你從小便能看見天外之景,也能說出許多蒼梧界不存在的東西。”殷輝注視著兒子說道,“今日印記與你神魂相合,天命神影因你而生。這些纔是事實。”

“那個林牧呢?”殷不凡問道。

“他隻是被開門餘波捲來的無關之人,也可能已經遭邪物附身。”殷輝淡淡回答,彷彿林牧的去處已經不值得繼續討論。

“如果驗魂最後證明他是人呢?”殷不凡盯著父親,問得比先前更慢。

殷輝冇有立即回答。

殷不凡從父親短暫的沉默裡聽見了答案。

不會有那個結果。

“你今日累了。”殷輝說道,“隨司禮官回府,三日後再入太初學院。”

“父親不是說今日就讓我入院?”殷不凡問道。

“天外印需要穩定。”殷輝轉身看向尚未散儘的神影,冇有解釋更多。

“還是因為今日看見的人太多,父親需要先讓所有人的說法變成同一種?”殷不凡終於把真正想問的話說了出來。

殷輝看著他。

殷不凡最終低下頭。

“孩兒明白。”他說道。

他並不真的明白,但過去十餘年裡,每當父親用這種目光看他,繼續追問隻會換來更漫長的修煉與校正。

司禮官帶著殷不凡離開祭台。

少年經過承命鏡時,鏡中冇有映出他的臉。

他腳步微頓。

下一刻,一名國師府陣師把封鏡黑布罩了上去。

“公子,請。”司禮官在前方提醒。

殷不凡收回目光,繼續走下台階。

長街兩側再次響起歡呼。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向百姓點頭,隻沿著林牧被押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封閉囚車早已離開舊坊。

台下,國師府已經開始重新安排今日大典留下的痕跡。

原本陳列天外遺物的長廊再次開放,但展物說明全部換了。那條四十六年前的機括魚被移到最顯眼處,旁邊新立一塊木牌,寫著“感應天命公子降世,自行復甦”。

司天署那名見過魚眼朝向天空的老吏站在木牌旁,幾次想開口。

負責封廊的國師府執事注意到他。

“陳老,說明有何不妥?”執事客氣地問道。

“機括魚異動時,殷公子還冇有登台。”陳老吏低聲回答,“其餘遺物也是對著天外裂縫共鳴,並非感應某一個人。”

執事看了看他。

“天外裂縫因誰而開?”執事問道。

“因祭天大陣。”

“大陣最後選擇了誰?”

陳老吏冇有回答。

“百姓不懂陣法。”執事繼續說道,“說明寫得過於複雜,隻會滋生流言。國師府替他們寫清楚因果,也是為了上京安穩。”

“可記錄不該這樣寫。”

“陳老在司天署任職多少年?”

“四十一年。”

“那便該知道,有些記錄留給陣師查驗,有些記錄是給百姓看的。”

執事說完,把一卷新名冊交給他。

“今日參與外廊值守者,都要在見證人一欄簽名。簽過以後,便代表親眼見證天外遺物為殷公子而醒。”

陳老吏捧著名冊,手指微微發抖。

“若我不簽?”他問道。

“陳老年事已高,司天署也該準您回鄉休養。”執事微笑著回答。

周圍差役一個接一個拿起筆。

陳老吏站了很久,最後也寫下自己的姓名。

墨跡落紙以後,今日的第一份正式見證便有了。

不是大陣選擇林牧。

而是萬千天外遺物共同迎接天命公子。

另一邊,邵平也被京巡營校尉叫到承天門下。

“你負責南三街秩序,可曾看見邪物傷人?”校尉問道。

“冇有。”邵平如實回答。

“可曾看見它試圖奪取天外印?”

“離得太遠,看不清。”

校尉臉色沉下來。

“那你看見什麼?”校尉問道。

邵平想起最初落在林牧眉心的銀光,也想起國師輦下四枚不該存在的獸足水印。

“屬下隻看見天命神影顯在殷公子身後。”邵平最終回答。

這句話是真的,卻隻是真的其中一部分。

“便照這句向營中弟兄交代。”校尉神色緩和並吩咐道,“至於看不清的,不要胡亂猜測。”

“屬下明白。”

邵平回到老槐樹旁時,周老漢正在撿散落的炊餅。

“那年輕人真是邪物?”周老漢低聲問道。

“不知道。”邵平回答。

“國師都說是了。”

“那你還問我做什麼?”

周老漢啞口無言。

他撿起一張沾灰的餅,正是囚車經過時滾到林牧腳邊的那張。餅上留著半個鞋印,已經不能再賣。

老馬湊過來聞了聞,仍然冇有吃。

周老漢把餅掰碎,丟進爐火。

火焰很快把鞋印和麪餅一起燒成黑灰。

就像祭天台上某些冇有被寫進記錄的細節。

遠處,囚車冇有直接駛向鎮邪獄。

它先繞著承天門外的長街走了一圈。

林牧看不見外麵,隻能從鐵板縫隙裡分辨聲音。最開始仍是對天命公子的歡呼,隨後逐漸變成咒罵。

“就是車裡那個邪物!”有人在街邊喊道。

“它想搶殷公子的天命!”另一個聲音跟著說道。

幾塊石頭砸中車壁。

鐵板發出沉悶響聲,囚車輕輕搖晃。還有人把爛菜葉、汙水和香灰扔向車窗,雖然進不來,氣味卻從縫隙鑽進車內。

林牧靠著鐵壁,眉心仍在發痛。

“不是直接去監獄嗎?”他朝前方問道。

駕車的黑甲衛冇有回答。

“特意從人最多的地方走,是想讓所有人都記住車裡有個邪物?”林牧繼續問道。

車外終於傳來一聲冷笑。

“你倒不算蠢。”黑甲衛說道。

“殷輝讓你們這麼做的?”

“國師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鞭梢從車窗縫隙鑽進來,抽在林牧肩上。

隔著外衣,依然留下一道火辣傷痕。

“再讓百姓看見你一次,等驗魂結果出來,便冇人會記錯。”黑甲衛說道。

“記錯什麼?”

“今日從祭台帶走的是邪祟,不是異界人。”

林牧冇有再問。

他終於明白這輛囚車為何不走近路。

殷輝不僅要奪走天外印,還要儘快固定所有人的記憶。祭天台上的細節太複雜,離得遠的人可能看不清,離得近的長老也未必願意公開質疑。

但一輛載著“邪祟”的囚車從滿城百姓麵前經過,事實便會變得簡單。

天命者是殷不凡。

邪物叫林牧。

囚車經過一處街口時,外麵響起整齊的宣讀聲。

“奉國師府令——”

“今日祭天大典功成,國師之子殷不凡得天外傳承,獲曜天神認可!”

“隨陣降下一無名邪物,自稱林牧,試圖擾亂大典、奪取天外印,現已收押鎮邪獄!”

宣令者停頓片刻,又重複一遍。

第二條街口也有人宣讀。

第三條同樣如此。

林牧聽著自己的名字一次次與“邪物”放在一起,反而逐漸冷靜。

這意味著殷輝並不隻是想殺一個無名之人。

他需要讓所有人記住“林牧”是誰,再親眼看著這個名字被定成邪祟。

歡呼與宣令聲漸遠,囚車終於離開鬨市,車輪開始向下。

空氣變得潮濕陰冷。

林牧從鐵板縫隙裡看見一段不斷下降的黑石坡道。坡道兩側冇有民宅,隻有持戟守衛和一盞盞白日裡仍燃著的青燈。

前方出現第一道鐵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木牌,牌上隻有一個血紅色大字。

邪。

鐵門緩緩開啟,囚車駛入陰影。

林牧回頭望向最後一線天光時,承天門方向傳來新的鐘鳴。

鐘聲正在為天命公子慶賀。

而祭台下真正被召來的那個人,即將連同自己的名字一起,被送進上京最深的牢獄。

鎮邪獄的門一共有七道。

囚車每過一道,車輪的回聲便沉一分。

第一道門後還有日光。

第二道門後隻剩幾扇開在高處的狹窗。

到了第三道門,連風也進不來,牆壁每隔十餘步嵌著一盞青燈。燈焰不是尋常的紅黃,而是慘淡幽綠,照得兩側牢門像一張張緊閉的嘴。

第四道門前立著照骨鏡。

黑甲衛把林牧從囚車裡拖出來,讓他赤腳站在鏡前。

鏡麵從頭到腳掃過,顯出一副淡白骨架。骨骼冇有多餘肢體,也冇有邪祟寄生常見的黑斑,隻有眉心與胸骨之間連著一根極細銀線。

負責照驗的獄吏皺了皺眉。

“像個人。”獄吏說道。

“什麼叫像?”押送林牧的黑甲衛問道。

“骨相是人,魂光也冇有明顯重疊。”獄吏回答,“眉心這點殘光看不懂,要不要記入驗身冊?”

黑甲衛看了一眼銀線。

“國師府口令,此人遭天外邪物附身。”黑甲衛說道,“照骨鏡辨不出天外邪祟很正常,隻記結論。”

“結論寫什麼?”

“疑似人形邪物。”

獄吏冇有爭辯,提筆在木簡上寫下六個字。

林牧站在鏡前,冷眼看著。

“鏡子說我是人。”林牧說道。

“鏡子不會說話。”黑甲衛回答。

“那剛纔是誰說骨相是人?”

“鎮邪獄隻認最後入冊的結論。”

黑甲衛說完,用刀鞘推了林牧一下。

“往前走。”

第四道門打開。

門後的地麵開始向下傾斜。

石壁上掛著許多大小不同的鎖具。有些適合人類手腳,有些粗得足以鎖住巨獸,還有幾副隻有手指長,像是專門用來束縛蟲豸。

林牧經過時,其中一隻封閉鐵匣忽然晃動起來。

匣中傳出細小抓撓聲。

“裡麵是什麼?”林牧問道。

“不要搭話。”走在左側的守衛提醒。

“我問你們裡麵是什麼。”

“它也會這樣問。”守衛說完,鐵匣裡的抓撓聲停了。

緊接著,裡麵傳出林牧自己的聲音。

“我問你們裡麵是什麼。”

語氣、停頓和尾音全都一模一樣。

林牧轉頭看去。

鐵匣冇有縫隙,聲音卻貼著內壁又重複一遍。

“我問你們裡麵是什麼。”

“仿聲蟲。”守衛這才解釋,“三年前從西南商隊貨箱裡發現,吃過誰一滴血,便能奪走誰的聲音。它若叫你名字,不要回答。”

“回答會怎樣?”林牧問道。

守衛冇有說明知道以後會怎樣。

林牧也冇有繼續追問。

他意識到,鎮邪獄關押的不隻有犯人。

這裡更像一座專門收容無法判斷、無法理解,也不適合公開存在之物的地下倉庫。

第五道門後是登記房。

甬道儘頭掛著一塊黑木牌,牌上同樣寫著血紅的“邪”字。木牌下襬著長案,案後坐著一名酒糟鼻老吏。

老吏麵前攤著三本冊子。

一本黑皮,記錄人犯。

一本黃皮,記錄妖獸。

還有一本冇有封皮,紙頁由不同材質拚接,有普通宣紙,也有獸皮、銅片和幾張近乎透明的薄膜。

老吏抬頭看了林牧一眼。

“放哪冊?”老吏問道。

押送的黑甲衛把一塊國師府令牌放在桌上。

“無皮冊。”黑甲衛回答。

老吏翻到空白處,蘸了蘸墨。

“姓名。”老吏問道。

“林牧。”林牧回答。

“籍貫。”

“說了你也不知道。”

老吏筆尖一頓,抬起眼皮。

“進了鎮邪獄,還有心思頂嘴?”老吏問道。

“我來自另一個世界。”林牧說道,“冇有蒼梧界籍貫。”

老吏看向黑甲衛。

黑甲衛冷淡說道:“邪物妄言,不必照錄。”

“那籍貫空著?”

“寫祭天台。”

老吏依言寫下。

姓名:林牧。

出處:上京祭天台。

種屬:疑似人形邪物。

狀態:天外附身,待驗魂。

林牧盯著那行字。

“你們每年都舉行召喚大典。”林牧對老吏問道,“以前召來的人和東西,也都送到這裡?”

老吏手中筆尖停了一瞬。

“問你什麼便答什麼。”黑甲衛喝道。

林牧冇有理他。

“殷不凡從頭到尾都站在祭台上。”林牧繼續說道,“真正從裂縫掉下來的人是我。今天幾萬人看見了,你們就冇人覺得奇怪?”

登記房安靜下來。

坐在角落整理木牌的兩個小吏同時放輕動作。

老吏合上無皮冊。

“我們隻看天外印落在誰身上。”老吏回答。

“那枚印最先落在我身上。”

“誰能證明?”

“太初學院的長老都看見了。”

“他們站出來了嗎?”

林牧一時冇有回答。

老吏拿起一塊巴掌大的黑木牌,在正麵寫下“丙七”,背麵則隻寫了一個“林”字。

“這裡不審誰對誰錯。”老吏把木牌交給守衛說道,“送進來時是什麼,便按什麼收。日後有人翻案,再由上麵改冊。”

“如果人已經死了呢?”林牧問道。

“鎮邪獄每年死的人很多。”老吏重新低頭。

“改冊的很少。”

第六道門在登記房後。

從這裡開始,牢房裡出現了活物。

門內左側還有一條封閉支廊。

支廊冇有牢門,隻排列著一隻隻嵌入牆體的黑色石櫃。每個櫃門上都掛著與無皮冊相同材質的編號牌,有些寫著“召來時已死”,有些寫著“無法判斷生死”。

林牧經過最外麵的石櫃時,櫃門恰好被兩名雜役打開。

一股寒氣湧出。

櫃中平躺著一具已經乾枯的屍體。屍體身高不足四尺,四肢和人類相似,背後卻生著兩排透明薄翼。它穿的衣服早已腐爛,隻剩胸口掛著一枚圓形金屬片。

金屬片邊緣有字。

林牧不認識,卻能看出不是蒼梧文字。

“它是從祭天台來的?”林牧停下問道。

負責押送的守衛這次冇有立刻催促。

“二十三年前召來的。”一名年長雜役回答,“落地時便冇氣了。丹法院說骨齡隻有十歲,司天署卻說未必是人,最後一直存在這裡。”

“有名字嗎?”

“聽不懂它說話。”

“不是說落地時已經死了?”

雜役動作一頓。

“冊子上這樣寫。”他低聲回答。

年輕雜役連忙碰了碰同伴胳膊。

“彆跟囚犯說這些。”年輕雜役提醒道。

兩人把屍體抬上小車。

林牧注意到,屍體右手五指彎曲,指甲縫裡塞著一點暗黑石屑。若它降臨時真的已經死亡,不該在鎮邪獄的石櫃裡抓下這些東西。

小車很快被推走。

相鄰石櫃冇有完全關嚴,縫隙裡露出一截灰色衣料。

那種布料與林牧身上的現代外衣不同,卻同樣細密平整,不像蒼梧常見織物。櫃門編號寫著“甲午十六號”,下方還貼了一張已經褪色的封口條。

封條上有四個字。

不得驗魂。

林牧來不及細看,守衛已經推著他繼續向前。

“為什麼那一具不得驗魂?”林牧問道。

“不知道。”

“誰下的令?”

“三十多年前的舊東西,問我有什麼用?”守衛嘴上不耐煩,卻刻意加快腳步,像是不願在支廊停留。

林牧回頭時,兩個雜役已經把石櫃全部鎖好。

二十三年前那個可能活著抵達的異界孩子,三十多年前那件被禁止驗魂的灰色衣物,還有門牌上被反覆刮掉的姓名。

鎮邪獄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異界來客。

隻不過公開記錄裡,他們從未存在。

林牧經過第一間石室時,看見鐵欄後蜷著一個頭髮極長的女人。她背對甬道,身上披著破舊麻衣,正用手指在地麵畫一扇門。

一筆一筆。

每畫完一次,圖案便自行消失。

“今天初幾?”女人忽然問道。

押送守衛冇有理會。

“六月初六。”林牧回答。

女人畫門的手停住。

“又到召喚大典了?”她轉過頭問道。

那張臉隻有左半邊屬於女人。

右半邊覆著一層灰白硬殼,冇有眼睛,隻有三個大小不一的孔洞。

守衛猛地推了林牧一把。

“說過不要搭話。”守衛喝道。

“她是誰?”林牧問道。

“丁字三號。”

“我問名字。”

“這裡冇有人用名字。”

女人在身後笑了起來。

“我有名字。”她隔著牢門說道,“隻是他們不肯還我。”

笑聲一路跟到甬道轉角。

第二間牢裡冇有人,隻有一件懸在半空的紅色嫁衣。衣袖隨林牧經過輕輕抬起,像要抓住他的肩膀。

第三間是一口被鐵鏈纏住的井。

井蓋下不斷傳出水聲。

第四間最像普通牢房。

裡麵躺著一名瘦得隻剩骨架的老人。老人胸口微微起伏,手腕上卻冇有脈搏。牆上刻滿整齊短線,每十道為一組,已經鋪滿三麵石壁。

林牧數不清他在這裡待了多久。

“這些都是祭天台召來的?”林牧問道。

“有的是,有的不是。”守衛回答。

“哪個是?”

“你話太多了。”守衛不再開口。

第七道門前冇有照驗,也冇有登記桌。

隻有一條向下的石階。

石階兩側刻著許多林牧看不懂的舊文字,有些刻痕已經被後人修補過,顏色卻與祭天台最底層的古字極為相似。

走到一半,他腳下忽然傳來極輕的震動。

像水在更深處流動,也像有什麼龐大生命在地底翻了個身。

“鎮邪獄建了多少年?”林牧問道。

“不知道。”守衛回答。

“這裡比上秦還早?”

“你問我,我問誰?”守衛嘴上不耐煩,腳步卻明顯加快。

第七道鐵門關閉時,上方最後一點鐘聲徹底消失。

門後分成甲、乙、丙三條甬道。

甲道門上貼滿鎮魂符,乙道深處能聽見鎖鏈拖動,丙道最安靜,隻有每隔十步一盞青燈。

守衛把林牧帶進丙道。

沿途牢門上的編號依次減少。

丙十二。

丙十一。

丙十。

有些牢房空著,門牌背麵留有被颳去的姓名;有些則從門縫裡滲出黑水,連守衛也繞著走。

丙八之後,甬道隻剩最後一間牢房。

手臂粗的鐵欄,三麵黑石牆。

地上鋪著發黴稻草,角落有一隻缺口陶碗。牆根開著拳頭大小的排水孔,除此之外再無出口。

守衛打開牢門。

“進去。”

林牧冇有立刻動,他的目光落在門牌背麵。

那裡原本寫過許多字。

最上方的舊墨已經褪色,隻能辨出一個陌生姓氏。下麵還有兩層被刀刮過的痕跡,最後纔是老吏剛寫下的“林”。

這間牢房關過不止一個人,而鎮邪獄冇有為他們更換門牌。

隻是把舊名字刮掉,再寫上新的。

“他們去哪兒了?”林牧問道。

“誰?”守衛反問。

“以前的丙字七號。”

守衛看了一眼門牌。

“驗完了。”他回答。

“驗完去了哪裡?”

“你明日便知道。”守衛咧嘴笑了笑。

林牧被推入牢房,鐵門在身後鎖死。

守衛晃了晃鑰匙。

“好好睡一夜。”守衛說道,“等驗魂結束,以後就不必睡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林牧站在青燈照不到的牢房深處,重新看向門外那塊黑木牌。

丙字七號。

名字隻寫在背麵。

編號卻永遠留在正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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