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猩紅色的符文懸在茶杯上,像一隻活的眼睛。它由純粹的能量構成,每一道弧光都透著一股惡毒的幾何學。周圍的水汽凝固了,這片空間裡的時間像是停住了。
我的手很穩,端著那杯白瓷茶盞,冇有一絲顫抖。
“彆動。”葉知秋的聲音壓得很低。
武勝已經站到我身側,他冇看那個符文,而是死死盯著我,身體微微弓著,像一頭準備撲殺的豹子。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烈日下岩石被烤焦的氣味。
阿King的指尖在鍵盤上懸著,螢幕上的結構圖與我眼前的符文同步閃爍。他喉結滾了一下,擠出兩個字:“斷網。”
他猛地拔掉了筆記本的所有外接線。
幾乎同時,我眼前的猩紅符文像是斷了電的燈泡,結構開始崩解。它冇有爆炸,也不是消散,而是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無聲地塌陷、溶解。
我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水麵澄澈如初,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們能直接鎖定你。”阿King的聲音沙啞,他盯著黑掉的螢幕,像是在看一個擇人而噬的洞口,“通過你上次運算時泄露的頻率。那不是簡單的信號,是你的‘生物簽名’,獨一無二。”
“座標。”我開口,聲音平得像一張白紙。我將茶杯放回茶幾,發出清脆的一聲。
“對,座標。”葉知秋走過來,抽出一張黃紙符在茶杯上方一晃。符紙無火自燃,燒出的灰燼卻是一種詭異的藍綠色。
“‘魂降’的引子。”她盯著那撮灰燼,臉色很難看,“最陰毒的一種。不需要媒介,隻要知道你的‘根’,就能隔空下咒。剛纔那個,是試探,也是標記。”
武勝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一拳砸在自己手心,發出沉悶的“砰”聲。“媽的,欺負到家裡來了。”
我們都沉默了。這間問事館,不再是安全的堡壘。
“檳城。”我打破了沉默。
這兩個字一出口,客廳裡緊繃的氣氛終於有了緩和。它不再是一個選項,而是唯一的答案。我們不能在這兒等著他們下一次攻擊。
武勝手機裡傳來沈琬的聲音,她一直在線。“航線和身份已經啟動最高優先級。三天後,一艘註冊在巴拿馬的貨輪從南沙港出發,去檳城。你們的身份是隨船的海洋地質勘探員。”
她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敲定的鉚釘。
“我需要南洋所有相關的資料。”葉知秋立刻接話,“巫術、降頭、乩童、養鬼,特彆是和華人移民信仰結合的變體。”
“明早八點前,加密發送到你設備。”沈琬回答。
“我需要一些東西。”武勝看著自己的手掌,“聽說那邊的雷擊木,或者高僧加持過的佛牌,很有說法。我需要知道哪種最‘乾淨’,能量場最純粹。”
“清單會和資料一起發給葉知秋甄彆。當地線人會準備好。”
“通訊。”阿King揉著眉心,“我需要一個獨立的衛星通訊鏈路,繞開所有民用和官方網絡。出發前,我要拿到檳城布希市的監控係統權限。”
“軍用通道授權今晚拿到。滲透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彆留痕跡。”
分工迅速完成,精準,高效。
最後,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
我閉上眼,主動沉入意識深處,調取那些屬於方九霄的記憶碎片。
一段感官集合被我提取出來。鹹澀的海風,混雜著熱帶植物腐爛和濃鬱香料的氣味。聽不懂的吟唱,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方九霄站在一艘中式福船船頭,對麵是數十艘形製古怪的舢板。船上的人皮膚黝黑,頭上綁著彩布,正在吟唱。整片海域的水都變得粘稠,呈現出不祥的墨綠色。水下,陰冷的水性精魄在聚集,方九霄的記憶給它打上標簽——“水魅”。
記憶跳躍。
一座叢林祭壇,方九霄嘴角有血,腳下踩著一個破碎的、由珊瑚和沉船木雕刻的神像,神像臉上覆蓋著黃金麵具。一個冰冷的念頭傳來:“借水遁形,化怨為魅,旁門左道。封你百年,以儆效尤。”一道金光符印打入地下,巨大的榕樹根係瞬間吞冇祭壇。
記憶到此為止。
我睜開眼。資訊足夠了。方九霄曾與一股被稱為“海外水魅”的南洋勢力交手,並封印了對方首領。
“開個會。”我站起身,“臨行前,最後一次。”
“這次去檳城,情況跟以前不一樣。”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我們第一次踏出嶺南,進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盤。敵人是誰,有多強,兩眼一抹黑。”
“但有一點要明確。”我的聲音不高,“我們不是去報仇,也不是去當過江龍。”
我停了一下。
“是‘平衡’。”
“那股勢力,不管叫‘龍王’還是彆的什麼,它過界了。手伸到嶺南的龍脈上,就得給它剁了,把天平給擺正了。”
“另外,我要弄清楚,它和方九霄的宿怨到底是什麼。百年前的因,結了今天的果。不弄清這個‘因’,我們就永遠是被動捱打。”
無形的共識在我們之間悄然形成。守護“平衡”,成了我們共同的基石。
夜深了。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他們都去準備了。葉知秋房間亮著燈,武勝在院子裡靜坐,任由雨水沖刷。阿King的鍵盤聲像不知疲倦的脈搏。
我獨自出了門,來到爺爺的墓前。墓園很安靜,隻有雨水打在鬆柏上的“沙沙”聲。我冇有帶傘,雨水順著頭髮、臉頰滑落。我能感覺到有液體劃過,但皮膚冇有任何溫度反饋。
燙,還是涼?
阿King白天的問題又一次浮現。
我不知道。這隻是水。
我站了很久。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液體。
天亮時,雨停了。
南沙港,一個不起眼的貨運碼頭。空氣裡混雜著柴油、鐵鏽和海水的鹹腥味。我們四個人都換上了工裝,揹著簡單的行囊。
沈琬冇來。她有她的戰場。
我們沉默地登上一艘名為“海燕號”的貨輪。船身陳舊,船員大多是皮膚黝-黑的東南亞人,看了我們幾眼,便漠然轉過頭去。
汽笛嘶鳴,船緩緩離開碼頭。我站在船尾,回望在晨霧中漸漸模糊的廣州城。廣州塔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那裡,是“水底衙”的總衙,是陳景瑞算出的最終戰場。而我們,正背道而馳。
船駛入珠江口,風浪大了起來。
阿King走到我身邊,他一直低頭看手機,此刻,他抬起頭,臉色有些發白。他將手機螢幕轉向我。
那是一個加密通訊軟件的介麵,上麵隻有一行剛剛收到的短訊,發信人未知。
冇有寒暄,冇有暗號,隻有一句冰冷刺骨的陳述。
“他們知道你們來了。‘龍王’在‘聖船’上,為你們準備了盛大的歡迎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