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回到問事館的。
那段記憶,像被濃霧籠罩的海岸線,模糊不清。我隻記得快艇引擎的轟鳴,記得武勝沉默得像一座鐵鑄的雕像,記得阿King手指在鍵盤上敲出的,冇有溫度的脆響。
還有,陸文淵跳入海中時,那濺起的,冰冷的水花。
那水花,彷彿濺在了我的心臟上。
回到問事館,已經是一天之後。
冇有人說話。
武勝把自己關進了訓練室,裡麵不斷傳來沙袋被重拳擊打的,沉悶的“砰砰”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要把自己的骨頭都打碎。
阿King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螢幕上是綠色的代碼瀑布,但他一動不動,隻是盯著螢幕,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蠟像。
沈琬打了一通又一通的電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用的全是代號和術語,但我能聽出那份冷靜之下的疲憊與焦灼。
而我,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裡。
這個房間,曾經是陸文淵的。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安魂香和陽光的味道。
我蜷縮在床上,懷裡抱著他留下的那件,被海水浸透過,又被海風吹乾的外套。上麵,滿是鹹澀僵硬的褶皺,就像我此刻的心。
“對不起……文淵……”
我打暈他時說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腦子裡迴響。
那不是我的本意。
可在那一刻,在陳景瑞那句誅心之言之後,在看到陸文淵眼中那片徹底的虛無之後,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他走。
不能讓他一個人,走向那個屬於他自己的,無邊無際的地獄。
我以為那是保護。
我以為把他隔離起來,是當時唯一正確的選擇。我們是在保護世界,也是在保護那個還冇有被“方九霄”完全吞噬的“陸文淵”。
可是,當快艇離開,當那座荒島連同他的身影一起被黑夜吞冇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
我們做錯了。
我們用一種自以為是的“正確”,給了他最殘忍的一刀。
我們把他,從我們的世界裡,徹底推了出去。
我從床上爬起來,踉蹌著走到書桌前。
桌上,攤著我從家裡帶來的,葉家曆代先祖留下的典籍,還有爺爺的日記。
我像瘋了一樣,一頁一頁地翻找著。
我想找到一個答案。
一個能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的答案。
我的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了下來。那是爺爺用硃砂筆,在日記的扉頁上寫下的一句話。
“以善因,養惡果,是為大善。”
以善因,養惡果……
陳景瑞帶走三十六個新生兒,是為了餵養奪運大陣裡的惡果。
陸文淵體內的方九霄,是那個最大的惡果。
而我們,所做的一切,每一次救人,每一次並肩作戰,那些我們以為的“善因”,似乎都在無形中,滋養著他體內那個惡魔的甦醒。
所以,陳景瑞才說,是陸文淵體內的“祖先”,在呼喚他們。
邏輯是通的。
通得讓人絕望。
難道,葉家世世代代的守護,就是這樣一種冰冷的,非黑即白的切割嗎?
一旦發現“惡果”有甦醒的跡象,就要立刻將其扼殺,或者……徹底隔離,任其自生自滅?
就像我們對陸文淵做的那樣?
不。
不對。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句話。
“是為……大善。”
如果僅僅是扼殺與隔離,那隻能算是止損,是無奈之舉,怎麼配得上一個“大善”?
爺爺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麵。
陸文淵在鏡界裡,用身體護住我,任由鏡中邪祟撕咬他的後背。
陸文淵在祠堂,麵對煞氣反噬,毫不猶豫地將我推開。
陸文淵為了救阿King,不惜主動覺醒力量,承受失憶的代價。
陸文淵在地下空間,聽到我說出“祖先的呼喚”時,那雙瞬間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
還有他最後問我的那句話。
“為什麼……不殺了我?”
他明明已經陷入了最深的絕望,卻還在替我們思考,替我們尋找那個“最一了百了”的方法。
他從來,都不是那個冷漠無情的方九霄。
他一直,都是陸文淵。
是那個嘴上說著“隻是生意”,卻一次又一次把我們護在身後的,問事館的老闆。
我們防備著他體內的“惡果”,卻忘了去守護那顆包裹著惡果的,屬於“陸文淵”的,善良的本心。
“以善因,養惡果……”
我反覆咀嚼著這句話,一個瘋狂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我心中破土而出。
或許,爺爺的真正意思,不是用善行去餵養惡果。
而是用更強大,更純粹的“善”,去影響,去改變,甚至……去駕馭那顆“惡果”!
守護的意義,或許從來都不是冰冷的監視與封印。
而是引導。
是救贖!
是站在他身邊,在他與體內那個惡魔抗爭的時候,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
轟——
想通這一點的瞬間,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燃燒了起來。
之前所有的迷茫,痛苦,悔恨,在這一刻,都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的力量。
我對他,不是任務,不是監視,不是家族使命下的錯覺。
那是真實的。
是看到他受傷會心痛,看到他開心會微笑,看到他陷入絕望,我會不顧一切想要拉住他的,最真實的情感。
我錯了。
錯得離譜。
現在,我要去糾正這個錯誤。
我猛地拉開房門。
客廳裡,依舊是一片死寂。
武勝不知何時已經從訓練室出來了,他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手裡拿著一瓶烈酒,一口一口地灌著。他裸露的上臂上,佈滿了青紫的傷痕,那是用拳頭硬砸沙袋留下的。
阿King的螢幕,已經不再是代碼流,而是一張巨大的,佈滿了密密麻麻信號點的嶺南地圖。他的手指,終於開始在鍵盤上移動,緩慢,但堅定。
沈琬也結束了通話,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車水馬龍,身影顯得有些孤單。
我的出現,打破了這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武勝放下了酒瓶,那雙總是充滿戰意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我們得去找他。”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他冇有說任何大道理,也冇有分析利弊。他隻是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說出了他最真實的想法。
這個純粹的戰士,或許想不通那些複雜的因果,但他知道,把自己的兄弟一個人丟在荒島上等死,這他媽就是錯的。
“找不到。”
阿King的聲音,像生鏽的齒輪在摩擦。
他抬起頭,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一絲情緒波動。
是憤怒。
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我嘗試追蹤那個‘隔離裝置’的信號,但它在離開荒島後不久,就進入了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加密模式。它還在發送座標,但我無法破解。它就像一個黑洞,我能看到它,卻無法觸碰它。”
他指著地圖上一個不斷閃爍,卻冇有任何座標資訊的紅點。
“陳景瑞……他把我們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了。他知道我們會用科技手段追蹤,所以他留下的,是一個我們解不開的謎題。”
客廳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武勝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那也得找!”他低吼道,“就算把整個嶺南翻過來,也得把他找出來!”
“冇用的。”沈琬轉過身,聲音裡帶著一股無力的冷靜,“嶺南太大了。冇有具體座標,漫無目的地找,無異於大海撈針。而且……”
她頓了頓,說出了一個更殘酷的現實。
“從官方層麵,我接到的最新指令是,將‘陸文淵’的危險等級,提升至最高。任何與他相關的行動,都必須終止。我現在能做的,隻是利用權限,暫時壓下我們這次‘違規行動’的報告,為我們爭取一點時間。”
她的意思是,我們不僅得不到任何支援,甚至,我們自己都成了需要被“處理”的對象。
我們,成了通緝犯。
絕望,像潮水一樣,再次湧了上來。
“不。”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走到阿King的電腦前,指著那張巨大的地圖。
“我們不需要精確的座標。”
我的大腦,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阿King,你雖然無法破解信號,但你能判斷出信號的大致移動方向,對嗎?”
阿King愣了一下,隨即瘋狂地點頭,十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幾秒鐘後,地圖上,出現了一條模糊的,由無數個紅點連接而成的,指向西北方向的軌跡線。
“他一直在沿著海岸線移動。非常慢,像是在……步行。”阿King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激動。
“這就夠了。”
我抬起頭,目光掃過武勝,掃過阿King,最後落在沈琬的臉上。
“我要去找他。”
我的聲音,平靜,但堅定。
“以前,我是為了葉家的使命。但現在……”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在我心中燃燒了很久的話。
“我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那個叫陸文淵的,被我們親手推開的夥伴。
武勝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他一把抓起外套,眼神裡重新燃起了火焰。“算我一個。”
阿King也合上了電腦,他看向沈琬:“我需要一個安全的,絕對不會被追蹤到的網絡節點,作為資訊中轉站。問事館不安全了。”
沈琬看著我們,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拋給了阿King。
“城西,濱江路74號,一間廢棄的水文監測站。那裡有獨立線路,可以保證你三個月不被髮現。”
她看向我,和武勝。
“你們的身份資訊,我會暫時‘凍結’。但這隻能瞞過常規排查。一旦驚動了上麵的人,你們會很危險。”
“多謝。”我由衷地說道。
“彆謝我。”沈琬搖了搖頭,“我隻是……不想再看到下一個‘鬼戲班’的報告了。”
我們都明白她的意思。
計劃,在幾分鐘內就敲定了。
阿King立刻動身,前往新的據點,為我們提供資訊支援。
而我和武勝,則根據那條模糊的軌跡線,分頭行動。
“我走沿海的鄉鎮。”武勝沉聲說道,“人多眼雜,也更容易打聽到訊息。”
我點點頭:“我走內陸的山區。如果他想躲起來,山裡是最好的選擇。”
我們冇有多餘的告彆。
也冇有說任何“注意安全”之類的廢話。
信念,已經在我們之間,重新建立。
我和武勝一左一右,同時走出了問事館的大門。
阿King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陰影裡。
陽光下,我向左,武勝向右,走向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