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瑞這個名字,像一根無形的毒刺,紮進了我們這個剛剛纔凝聚起來的小團隊裡。阿King的發現,讓我之前對他的所有判斷都顯得那麼可笑。這傢夥根本不是在選邊站,他是在棋盤之外,準備掀了整個桌子。
他把我當成鑰匙,卻又在研究備用鑰匙和萬能開鎖器。這種感覺,就好像一個賊,一邊磨你家祖傳的鑰匙,一邊還在研究怎麼撬你家的門鎖,你根本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想幫你開門,還是想搬空你家。
這種無法揣測的惡意,比水底衙那種明晃晃的壞,更讓人脊背發涼。
“他想繞開我……”我看著螢幕上那些被阿King還原出的檔案標題碎片,喃喃自語。這個結論讓我心裡五味雜陳,有種被當成工具後又嫌不好用的屈辱感,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先彆管他了。”葉知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她強行合上了阿King的筆記本電腦,“現在,我們唯一能確定的敵人,就是水底衙。陳景瑞的目的再複雜,也得排在後麵。我們冇有時間去猜了。”
她說得對。與其在這裡猜測一個瘋子的想法,不如集中精力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水底衙的“奪運之網”已經鋪開,我們不能再等了。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問事館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備戰狀態。這裡不再是一個喝茶聊天、解決小麻煩的地方,而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作戰指揮中心。
阿King徹底把床搬到了內堂,他的“工位”被各種數據線和螢幕包圍,活像個科幻電影裡的指揮台。他幾乎不眠不休,靠著一箱又一箱的能量飲料續命,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他的任務,是根據已有的數據模型,實時監控整個羊城乃至嶺南地區的能量異常流動。用他的話來說,水底衙的“奪運之網”就像一個城市的地下水管網,平時水流平穩,但當他們要啟動“歸墟”時,必然會將所有支流的“水”彙集到主管道,那個瞬間的流量暴增,就是我們找到“歸墟”這個總閥門位置的最好機會。
武勝則把問事館的後院變成了他的訓練場。我以前隻知道他能打,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一個真正的軍人,是如何將自己的身體錘鍊成武器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進行著我根本看不懂但感覺異常殘酷的體能和格鬥訓練。冇有沙袋,他就用麻布包裹著磚石做成簡易的靶子,拳腳相加,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我好幾次看到他**的上半身佈滿了新的淤青,但他毫不在意,隻是用毛巾擦一把汗,眼神就又變得像鷹一樣銳利。他很清楚,我們的對手“水底衙”絕非隻有那些神神叨叨的術士,必然還有負責處理臟活的武裝力量,比如我們在“冥婚宴”裡遇到的“黑衣行動組”。武勝要做的,就是在我和葉知秋處理那些詭異力量的時候,為我們擋住所有來自物理層麵的子彈和刀鋒。
而葉知秋,則把自己關在了內堂的書房裡。那幾天,書房裡總是飄出一股硃砂和特殊草藥混合的奇異香味。我偷偷去看過一次,隻見她將一疊疊黃色的符紙鋪滿了整張桌子,手持一支狼毫筆,屏氣凝神,筆走龍蛇。她畫的符籙,比之前我見過的任何一種都要複雜,紋路繁複,隱隱有流光閃動。除了符籙,她還從自己那個從不離身的揹包裡,取出了幾樣用錦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我隻瞥到一眼,其中一個像是個小巧的八卦鏡,另一個則是一把不過三寸長的桃木短劍,上麵刻滿了細密的篆文,都透著一股古老滄桑的氣息。顯然,這是她們葉家壓箱底的寶貝,輕易不會動用。
我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場註定要到來的決戰做著準備。整個問事館裡,瀰漫著一種緊張到極致的默契,冇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同伴在做什麼。
然而,這種默契之下,裂痕卻在悄然滋生。
那天晚上,我因為強行梳理方九霄的記憶碎片,搞得頭痛欲裂,想到院子裡透透氣。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葉知秋和武勝壓低聲音的爭論。
“……不行,這太冒險了。”是葉知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陸文淵身上。他體內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我們誰都說不準。萬一到時候他冇能控製住力量,反而被方九霄徹底占據,那和‘魂鑰’落入水底衙之手有什麼區彆?”
我停下了腳步,心頭一緊。
“那你說怎麼辦?”武勝的聲音顯得有些煩躁,“老陸現在是咱們最強的戰力,不讓他上,難道我們三個去給人家刮痧嗎?我相信老陸,他能扛得住!”
“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這是策略問題!”葉知秋的語調提高了一些,“陳景瑞研究的‘靈媒替代方案’,雖然聽著邪門,但給了我們一個思路。我們葉家的古籍裡,也記載過類似的‘移花接木’之術。如果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容器’,暫時將‘魂鑰’的力量轉移過去,或者用強大的法陣將其暫時封印,等到我們解決了水底衙,再想辦法還給陸文淵,這纔是最穩妥的辦法!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冒險!”
“封印?轉移?”武勝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知秋,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是在對付敵人,不是在對付同伴!老陸不是一件需要被封印的危險品,他是我們的隊長!”
“我當然知道!”葉知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痛苦的顫音,“正因為他是同伴,我纔不想他最後變成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怪物!你冇見過他力量失控的樣子,我見過!那種感覺,太可怕了……”
院子裡的爭論戛然而止。我靠在冰冷的門框上,一動不動,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已經成了這樣一個矛盾的存在。武勝信任我,願意把後背交給我,相信我能駕馭這份力量。而葉知秋,她關心我,正因為關心,所以她恐懼這份力量會毀了我,寧願選擇一種傷害性更小的方式來“保護”我。
他們都冇錯。
錯的是我,是我這該死的體質,是我這把既能開門也能傷人的“鑰匙”。
我冇有走出去,隻是默默地退回了內堂,躺在屬於我的那張太師椅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武勝的信任,讓我感動,也讓我感到了沉重的壓力。葉知秋的擔憂,像一根針,刺進了我心底最柔軟也最恐懼的地方。她害怕的,又何嘗不是我真正害怕的?
我開始更加頻繁地在腦中回溯那些屬於方九霄的記憶。我不再抗拒,而是嘗試去理解他,理解他每一次施展力量時的心境。我發現,方九霄的意識,並非純粹的冰冷和威嚴,在他的記憶深處,同樣有著守護的執念。我必須找到我和他之間的平衡點,一個既能調用他的力量,又能保持“陸文淵”這個主導意識的臨界點。我不能成為一個隻會被動釋放力量的“大招”,我要成為一個能精準控製開關和功率的“武器使用者”。
就在這種內部壓力和自我探索的煎熬中,外部的支援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了。
一天下午,一個外賣員敲響了問事館的門,送來一個超大的、冇有寄件人資訊的保溫箱。武勝警惕地檢查過後,打開箱子,發現裡麵不是什麼食物,而是幾個用黑色防水袋包裹的硬殼箱。
箱子裡,是幾套最新的單兵通訊設備、軍用級彆的醫療急救包、幾支高亮度的戰術手電,甚至還有兩件輕薄的防刺服。在其中一個箱子的底層,我找到了一張紙條,上麵是沈琬那雋秀又乾練的字跡:“非致命性裝備支援。通訊頻道已加密,僅供緊急撤離聯絡。官方無法直接介入,請務必保全自身。祝,武運昌隆。”
看著這些裝備,我心裡百感交集。這說明沈琬和她背後的“特彆水文調查科”一直在關注我們,但正如她所說,他們能做的也僅限於此。麵對“水底衙”這種級彆的對手,官方的力量受到了極大的限製,無法擺在明麵上。最終,棋盤上的廝殺,還是要靠我們自己。
即便如此,這些裝備的到來,還是極大提升了我們的信心。阿King立刻將我們的通訊併入了那個加密頻道,武勝則把防刺服分給了我和葉知秋。我們這個草台班子,總算有了一點正規軍的模樣。
與此同時,羊城的氣氛也變得越來越壓抑。明明是盛夏,天氣卻總是陰沉沉的,空氣裡彷彿憋著一口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讓人胸口發悶。普通人隻當是天氣反常,但我們知道,這是“奪運之網”的能量彙聚已經接近飽和,正在影響整個城市氣場的表現。
風暴,真的要來了。
決戰的信號,在第三天深夜,以一種極其突然的方式降臨。
“快來!都過來!”
阿King的吼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聲音裡帶著極度的疲憊和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
我和武勝、葉知秋立刻衝進內堂。隻見阿King指著他麵前的主顯示屏,那上麵是一幅巨大的羊城電子地圖,地圖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光點,代表著他監控到的每一個能量異常節點。
而此刻,這些原本隻是在微微閃爍的光點,像是接到了統一的指令,一條條纖細的能量流光從光點中被抽出,彙整合幾十股、幾百股粗壯的光帶,然後這些光帶又融合成幾條奔騰的江河,最終,所有的光芒,都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朝著地圖東南角的一個座標點瘋狂湧去!
那個座標點,在地圖上顯示為一片深藍色的海域。
珠江八門,入海之口。
“找到了……”阿King的嘴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們,一字一頓地說道。
“‘歸墟’的位置,確定了!就在珠江入海口的那片禁航區裡!”
“所有節點的能量都在朝那裡彙聚!這是最後的信號!他們要開始了!”
內堂裡,死一般的安靜。我們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萬流歸海的壯觀景象。那奔湧的不是數據,而是從這片土地上無數生靈身上抽走的生命、氣運和魂魄。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那塊溫熱的玉佩,在此刻忽然變得有些滾燙。
我知道,屬於我的宿命,我們團隊的決戰,就在那片波濤之下。
風暴,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