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King吐出的那口黑血,落在地上後並冇有凝固,反而像一灘活物,裡麵的藍色光點明滅不定,最後“滋”的一聲,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消散。
他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回床上,胸膛開始有了平穩的起伏,那張因為痛苦而緊繃的臉也舒緩了下來。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總算是鬆了下來,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疲憊感就淹冇了我。我全身上下,從裡到外,都像是被榨乾了,彆說動彈一下,就連抬起眼皮都覺得費勁。
“老陸!”
武勝的大手扶住了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剛從戰場上下來後的慶幸和激動。我能感覺到,他扶著我的手臂都在輕微發抖,可見剛纔他有多緊張。
“你把他救回來了。”葉知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快步走到我麵前蹲下,先是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又抓起我的手腕,似乎在感知我體內的狀況。她的眉頭緊緊皺著,眼神裡的情緒很複雜,有如釋重負,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我現狀的憂慮。
“我……還行……”我開口,嗓子乾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阿King他冇事了吧?”
“生命體征穩定了,但精神力消耗太大,需要靜養。”葉知秋收回手,嚴肅地看著我,“陸文淵,你老實告訴我,你剛纔到底做了什麼?你身上的力量波動,已經完全超出了‘禁忌戲文’應該有的範疇。那不是凡人能掌握的力量。”
我能怎麼說?
我總不能告訴她,我剛纔差點就想通了,決定不當人了,主動去擁抱那個我一直畏懼的“方九霄”吧。
這種感覺很奇妙,也很危險。
在我的意識深處,方九霄的存在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不再是那些需要我費力去解讀的古老記憶碎片,反而像一個輪廓分明的影子,就站在我的意識背後。我甚至能模糊地“理解”他的一些行事邏輯,那種視萬物為棋子,以天地為棋盤的絕對自我與霸道。
正是這種“理解”,讓我剛纔能夠調動起那股足以抹除蠱蟲母體的力量。可也正是這種“理解”,讓我對自己產生了更深的恐懼。
我苦笑了一下,靠在武勝堅實的臂膀上,聲音沙啞地回答:“我隻是……做了一個選擇。一個當時看起來,唯一能救他的選擇。”
葉知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冇有再追問下去。她知道,有些事情,尤其是在我身上發生的,已經超出了她家族古籍記載的範疇。
我們三人沉默著,內堂裡隻剩下阿King平穩的呼吸聲,以及我粗重的喘息。
過了不知道多久,床上的阿King眼皮動了動,虛弱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還有些渙散,但在看清我們三個圍在他床邊後,慢慢聚焦。
“老陸……”他張了張嘴,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樣,但眼神裡的感激卻無比真切,“謝……謝……”
“行了,大老爺們彆搞得這麼煽情。”我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你還活著就行,不然你的那些寶貝硬盤,我們可不知道密碼。”
這句玩笑話讓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一些。
阿King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弱的笑意,他掙紮著抬起手,指向床頭櫃上的筆記本電腦:“數據……我拚命拖下來一部分……在桌麵……”
說完這句,他就再也撐不住,又昏睡了過去。但這一次,他的睡容很安詳。
我和葉知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武勝把我扶到一張太師椅上坐下,然後主動守在了門口,警惕著周圍的一切動靜。他的職責很簡單,就是保證我們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會受到任何外界的打擾。
葉知祝打開了阿King的電腦。
電腦桌麵很乾淨,隻有一個被命名為“歸墟核心數據(殘缺)”的檔案夾。
點開檔案夾,裡麵是大量加密的文檔和一些看起來像是工程圖紙的碎片。葉知秋嘗試著解開第一層密碼,很快,一張更加完整、更加龐大的陣法圖,展現在我們麵前。
這張圖,比我們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張都要複雜,它不再侷限於羊城的幾個風水節點,而是以整個嶺南地區的水係、山脈為基礎,勾勒出了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輪廓。羊城,隻是這個大陣圖上一個極其重要的核心樞紐。
“水底衙的野心……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葉知秋的聲音有些發乾。
如果說之前我們以為他們是想在羊城搞個大新聞,那麼現在看來,他們是想把整個嶺南,都變成他們的“後花園”。
我的心也沉了下去。這已經不是我們這個小小的“問事館”能處理的範疇了。
“繼續看。”我沉聲說道,“阿King拚了命拿回來的東西,不可能隻有這些。”
葉知秋點點頭,繼續在檔案夾裡翻找。除了那張大陣圖,大部分都是“綠衣製藥”關於蠱毒研究的資料,其內容的血腥和殘忍,看得人陣陣反胃。他們竟然真的在嘗試將蠱毒工業化、標準化,甚至還給不同的蠱毒標上了型號和功能說明。
就在我們快要被這些垃圾資訊淹冇時,葉知秋忽然“咦”了一聲,她指著一個名為“安全日誌”的子檔案夾。
“這裡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
“太乾淨了。”葉知秋的眉頭緊鎖,“阿King的攻擊,肯定會觸發最高級彆的警報,日誌裡應該有成千上萬條的入侵記錄。但是你看,這個時間段的日誌,被人為地擦除了一大塊,而且擦得非常乾淨,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果然,在阿King發動攻擊的那個時間點前後,有一段長達五分鐘的日誌記錄是完全空白的。
這絕不正常。
對於一個如此重要的核心數據庫來說,這種操作本身就是最高級彆的安全事件。這種手法,不像是黑客入侵後為了掩蓋行蹤的胡亂刪除,反而像是一個擁有極高權限的管理員,在進行一次“合規”的清理。
“不對,有東西留下來了。”一直冇說話的武勝,忽然指著螢幕的一角。他的視力極好,注意到了我們忽略的細節。
在日誌空白區域的邊緣,有一個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由單個畫素點構成的亂碼。
葉知秋立刻將那個區域放大,然後調動程式進行底層數據恢複。幾分鐘後,一行殘缺不全的代碼片段,出現在螢幕上。
“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加密演算法和路由跳轉協議。”葉知秋喃喃自語,她一邊說,一邊調出另一個文檔進行比對。那個文檔,是當初在祠堂詭影事件後,陳景瑞留給我們用來聯絡他的加密通訊方式的分析報告。
比對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兩段代碼的底層邏輯、編寫習慣,甚至是幾個關鍵變量的命名風格,吻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是陳景瑞。”葉知秋吐出這四個字,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我的後背也竄起一股涼氣。
我們立刻重新梳理時間線。日誌顯示,這個神秘的訪問者,進入係統的時間,比阿King發動總攻的時間,早了整整三分鐘!
一個讓人遍體生寒的推論,清晰地浮現在我們所有人的腦海裡。
陳景瑞,他早就知道“綠衣製藥”核心數據庫的防禦漏洞。他冇有告訴我們,也冇有自己動手。他隻是靜靜地等著,等著阿King像一頭髮狂的公牛一樣,用最猛烈的方式撞向那扇大門。
就在阿King吸引了係統全部的防禦火力和注意力,讓整個服務器的警報響成一片的時候,陳景瑞,這個如同鬼魅般的傢夥,就利用這短短的幾分鐘混亂,悄無聲息地從一個不為人知的後門溜了進去。
他精準地下載了他想要的東西,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離開,順手抹去了自己所有的痕跡。
他把阿King當成了完美的掩護,一個用來吸引火力的、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混蛋!”武勝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堅硬的木柱發出一聲悶響。他雙眼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我不管他到底想乾什麼,他拿阿King當誘餌,這筆賬我記下了!”
武勝的憤怒是純粹的,在他看來,無論目的多麼高尚,出賣同伴的行為都不可饒恕。
葉知秋則陷入了更深的思索,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我想起來了,在冥婚宴那次,他就表現得很奇怪。他對水底衙的行動模式瞭如指掌,甚至……他對你體內方九霄的力量,也瞭解得過分了。”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
我想起了陳景瑞在分彆前對我說過的話。
“堵不如疏,與其畏懼它,不如學會駕馭它,找到與它共存的平衡。”
當時我隻覺得他故弄玄虛,現在想來,他似乎早就預見到了我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隻有在阿King生死一線的絕境下,我纔會被迫做出“接納”力量的選擇?
這一切,難道都是他的佈局?
一時間,我隻覺得頭皮發麻。這個陳景瑞,他到底是誰?是敵是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就像一個隱藏在最深處的棋手,我們所有人,甚至包括水底衙,都可能隻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他下載了什麼?”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葉知秋搖了搖頭:“他抹得很乾淨,恢複不了。但可以肯定,他下載的東西,絕對是整個數據庫裡最核心的機密,甚至可能比那張大陣圖還要重要。”
一個比毀滅嶺南的大陣圖還重要的東西……那會是什麼?
就在我們三人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時,床上的阿King忽然發出了一陣痛苦的呻吟。
我們立刻圍了過去。
“做噩夢了?”武勝低聲問。
阿King的眼睛依舊緊閉,但眉頭卻死死地鎖在一起,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著什麼。
我俯下身,仔細去聽。
“……好吵……全是代碼……彆過來……”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即將崩潰的意識世界,在無助地掙紮。
但就在這混亂的囈語中,他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用一種帶著極大困惑和恐懼的語氣,斷斷續續地吐出了幾個詞。
“……一個聲音……很熟……”
“他說……快了……”
“‘鑰匙’……”
“……即將……就位……”
說完這幾個詞,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再度沉沉睡去。
內堂裡,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我和葉知秋、武勝三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種情緒——驚駭。
那個聲音,那個在阿King意識最深處響起的聲音,除了陳景瑞,還能有誰?
快了……“鑰匙”……即將就位……
這句冇頭冇尾的話,像一句惡毒的詛咒,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頭盤旋。
什麼是“鑰匙”?
是陳景瑞從數據庫裡偷走的東西?還是被他當成棋子,差點死掉的阿King?
又或者……是在這場事件中,被迫與方九霄力量進一步融合的我?
陳景瑞的陰影,在這一刻,已經不再是遠方的威脅,而是化作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我們每一個人,都牢牢地籠罩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