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武勝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將阿King抬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日租公寓。他的身體燙得嚇人,可偏偏皮膚上又冒著一層冰冷的汗,兩種截然矛盾的體征在他身上交織,預示著某種極為糟糕的狀況。
衝下樓,將他塞進越野車後座,武勝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躥了出去。我從後視鏡裡看著阿King,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隻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他的臉上,那層皮膚下麵,那些遊走的光點似乎更加活躍了,彙聚成一條條細密的藍色紋路,從他的脖頸一直蔓延到太陽穴,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即將過載的精密電路板。
“回問事館!”我吼道,聲音因為緊張而變了調。
我們現在不能去醫院,絕對不能。把阿King送到醫院,就等於把他送上瞭解剖台,送到了水底衙的視野之下。問事館是我們唯一能去的地方,那裡有爺爺留下的佈置,至少能隔絕一些窺探。
武勝冇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下頜線繃得像一塊鋼鐵。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比我更複雜。他是一個軍人,習慣了保護戰友,但現在,他的戰友正在他麵前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死去,而他除了開車,什麼都做不了。
回到問事館,我們合力將阿King抬到內堂的臥榻上。剛一放下,武勝就衝到一邊,撥通了一個電話,語氣急促而強硬:“老張,來問事館,立刻!帶上你的急救箱!彆問為什麼,人命關天!”
這顯然是他某個能絕對信任的,但又遊離在我們這個圈子之外的醫療界朋友。
掛了電話,武勝走到臥榻邊,看著昏迷不醒的阿King,那張總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明顯的焦躁和茫然。
不到二十分鐘,一個提著醫用急救箱,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男人就衝了進來。他顯然是武勝的老戰友或者故交,一進門就直奔主題:“人呢?什麼情況?”
當他看到躺在床上的阿King時,也愣了一下。他戴上聽診器,俯下身聽了聽阿King的心跳,眉頭立刻就鎖死了。接著,他又翻開阿King的眼皮,用手電照了照,最後拿出血壓計和體溫計,進行了一係列常規檢查。
整個過程,我和武勝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
然而,檢查的結果卻讓這位經驗豐富的老醫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這……這不可能!”他摘下聽診器,滿臉的不可思議,“心跳極度紊亂,每分鐘從四十次到一百八十次之間無規律跳動!體溫也是,我剛量的時候是三十六度五,現在再測,已經飆到四十度了!血壓更是高得離譜!這不符合任何一種已知的病理特征!這……這簡直就像他身體裡有無數個微型的發動機在同時啟動和熄火!”
老醫生的話,精準地描述了我們肉眼不可見的恐怖景象。果然,現代醫學在麵對這種超自然產物時,就和用算盤去計算天體運行一樣,完全是兩個維度的東西,根本無法解讀。
“能……能救嗎?”武勝的聲音乾澀地發問。
老醫生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無力:“我……我無能為力。他現在的生命體征已經完全超出了醫學常識的範疇,任何常規的急救手段,比如注射鎮靜劑或者降壓藥,都可能因為他身體內部的劇烈變化而導致反效果,直接要了他的命。我建議……立刻送去軍區總院,動用所有設備進行全麵檢測,或許……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送去醫院,就是死路一條。我和武勝都清楚這一點。
“謝謝你,老張。”武勝疲憊地擺了擺手,“情況特殊,不能送院。今天的事,還請你保密。”
老醫生看著我們,眼神複雜,他知道這裡麵有事,但他很識趣地冇有多問,隻是歎了口氣,收拾好東西:“你們……好自為之吧。”
送走醫生,房間裡再次陷入死寂。那台被我們從公寓帶回來的,阿King的小型服務器,螢幕上那個詭異的符文依舊在緩緩轉動,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我們的無能。
“葉知秋!對,找葉知秋!”我猛地想了起來,立刻掏出手機。她是葉家人,見多識廣,或許她有辦法!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葉知秋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喂?陸文淵?這麼晚了什麼事?”
“阿King出事了!很嚴重!你馬上來問事館!”我語速極快地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葉知秋果斷的聲音:“我馬上到!”
葉知秋的到來,比那位老醫生快得多。她幾乎是跑進來的,身上還穿著家居服,顯然是接到電話就直接出了門。當她看到床上阿King的樣子,尤其是他皮膚下那些流竄的藍色紋路時,那張總是帶著一絲傲氣的俏臉,瞬間變得慘白。
她冇有用任何醫療器ates,而是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並指如劍,小心翼翼地點在了阿King的眉心。一縷微弱的、屬於葉家秘法的氣息從她指尖探入。
幾秒鐘後,葉知秋觸電般地收回了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色比剛纔還要難看。
“怎麼樣?”我急忙扶住她。
“是‘數據蠱蟲’……”她聲音發顫,眼神裡滿是驚駭,“而且是完全體!那些東西……已經不是單純的蠱蟲了,它們通過網絡入侵,直接和阿King的生物電信號、他的神經係統,甚至……甚至是他的一部分意識糾纏在了一起!”
靈魂侵蝕!
這四個字猛地從我腦海裡跳了出來。原來這就是水底衙的後手,這根本不是什麼病毒或者木馬,而是一種直接針對靈魂的攻擊!這種蠱蟲不僅僅是在破壞他的身體,更是在一點點地吞噬他的意識,他的記憶,把他這個人從最根本的存在層麵抹去,然後取而代之!
“常規的驅蠱方法……冇用。”葉知秋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絕望,“這些蠱蟲已經和他共生了。強行驅逐,就等於是在撕扯他的神經,剝離他的靈魂。那樣做,就算能把蠱蟲弄出來,阿King……也就成了一個冇有思想的植物人。”
這個結論,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滅了我們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我不信邪!
我一步上前,右手按住胸口的玉佩。冰涼的觸感傳來,一股熟悉的暖流湧入我的身體。我調動起這股力量,小心翼翼地將手掌覆蓋在阿King的額頭上,試圖用這源自方九霄的力量去淨化他體內的邪祟。
然而,當我的力量剛一接觸到那些藍色紋路,我就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抗拒。那不是蠱蟲的抗拒,而是阿King自身生命磁場的抗拒。我的力量和那些數據蠱蟲,與阿King的生命本源,三者已經徹底混雜在了一起,根本無法分辨彼此。
就好像一滴墨水滴進了一杯清水裡,已經完全暈開,你要如何才能把那滴墨水再完整地取出來?
強行驅逐,就像葉知秋說的那樣,會連帶著將阿King的意識徹底摧毀。
我無力地垂下了手。玉佩的力量雖然強大,但它過於剛猛霸道,根本做不了這種精細到剝離靈魂的手術。
“砰!”
一聲巨響,武勝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邊的牆壁上,堅硬的牆體被他砸出了一個淺坑,磚石的粉末簌簌落下。他冇有吭聲,隻是撐著牆壁,肩膀劇烈地起伏著,手背上已經一片血肉模糊。這個鋼鐵一樣的男人,在這一刻,流露出了深深的痛恨和憤怒。他在恨敵人,更在恨自己,恨自己除了使用蠻力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葉知秋也陷入了沉默,她快步走到書架前,從上麵抽出一本本厚重的葉家古籍,飛快地翻閱著,試圖從那些泛黃的書頁中找到一絲一毫的線索。她翻得很快,越來越快,神情也越來越焦急,從最初的抱著希望,到後來的眉頭緊鎖,再到最後的徹底失望。
終於,她合上最後一本古籍,疲憊地靠在書架上,搖了搖頭:“冇有……我們葉家的記載裡,最邪門的蠱術,也隻是停留在血肉和草木的層麵。這種……這種把蠱和數據、和科技結合在一起的東西,已經超出了所有古籍的範疇。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現代怪物。”
完了。
連葉家的底蘊都找不到方法。
整個內堂的氣氛,壓抑得如同墳墓。我們三個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戰友,自己的同伴,在臥榻上承受著非人的痛苦,生命的氣息一點點地流逝,卻束手無策。
我看著阿King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他平日裡的樣子。那個總喜歡戴著耳機,敲著鍵盤,嘴裡說著各種我們聽不懂的技術宅黑話,看起來玩世不恭,卻在每一次關鍵時刻都無比可靠的傢夥。
是他,在“紙人貸”事件中,用技術手段幫我們鎖定了幕後黑手;是他,在麵對科技蠱蟲時,毫不猶豫地選擇自我犧牲來保全數據;也是他,剛剛為了我們能潛入“綠衣製藥”,不惜以身犯險,去挑戰那個恐怖的電子邪靈。
他從來冇有退縮過。
而現在,他倒下了,我卻隻能站在這裡看著。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冇。這個計劃,是我同意的。阿King的冒險,是在我的注視下進行的。如果我當時能更謹慎一點,如果我能早點察覺到那個陷阱的本質,或許……
可是,冇有如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床上的阿King,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皮膚下的藍色紋路卻越來越亮,彷彿要破體而出。他的生命,正在被那些冰冷的數據吞噬殆儘。
就在這片死一樣的絕望中,我的腦海裡,毫無征兆地閃過一個畫麵。
那是在恩寧路祠堂裡,我失去意識時,“看”到的景象。
古老的戲台上,一個身著華服的身影,水袖翻飛,唱腔高亢而古老。隨著他的吟唱,天地間的能量被引動,彙聚成一股無可匹敵的洪流。
方九霄……
那個禁忌的戲文……
一個念頭,瘋狂而又清晰地在我心中滋生。
那個戲文,能夠調動天地能量,能夠佈下“奪運大陣”這種逆天的局,它所蘊含的力量,絕不僅僅是破壞。它是一種規則層麵的力量,一種能夠重新定義能量形態的力量!
數據蠱蟲之所以無解,是因為它將玄學和科技融合,超出了常規的範疇。那麼,要對付它,或許也隻有用一種同樣不講道理的、更高維度的力量!
我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死死地盯住了書架上那本被我翻過無數遍的《嶺南詭錄》。
唯一的希望,或許就在那裡。就在方九霄留下的,那最危險、最禁忌的遺產裡。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吸入肺裡,卻感覺不到絲毫的輕鬆,反而像灌滿了鉛。我的目光掃過武勝血跡斑斑的拳頭,掃過葉知秋寫滿絕望的臉,最後落回到床上氣息奄奄的阿King身上。
我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也許……隻有一個辦法了。”
武勝和葉知秋同時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驚疑。
“用那個……”我艱難地吞嚥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禁忌的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