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秋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但對我來說,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我瞞了你。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心中積壓已久的所有困惑和猜疑。
我早就該想到的。從鏡仙疑案她恰到好處的出現,到祠堂詭影她對風水秘術的瞭解,再到這一次,她竟然能用自己的本命精血來“調諧”我體內那股屬於方九霄的力量。這一切的一切,都絕非一個普通的民俗記者能做到的。
我隻是不願意去深想,或者說,不敢去深想。因為在這些詭異的事件裡,我們是並肩作戰的同伴,我潛意識裡需要這份信任。
可現在,她自己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我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喉嚨有些發乾,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是該質問她隱瞞了什麼,還是該關心她的身體?
最終,我隻是沉默著,將她旁邊的一杯溫水遞到她嘴邊,用棉簽沾了點水,濕潤了她乾裂的嘴唇。
她似乎看出了我內心的掙紮,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苦澀。她緩了好一會兒,才積攢起一些力氣,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我……我們葉家,和方九霄……有很深的淵源。”
方九霄。
當這個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時,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果然,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什麼淵源?”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捏著杯子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我的先祖,曾是方九霄的仆從。”葉知秋的視線冇有看我,而是投向了天花板,彷彿在回憶一段被塵封了太久的曆史,“他不是普通的仆人,更像是書童和助手,跟隨方九霄研究那些……禁忌的知識。”
仆從?我腦子有點亂。原來是這麼一層關係。
“根據族譜裡的秘辛記載,方九霄當年驚才絕豔,是百年不遇的玄學奇才,但他太過癡迷於探究力量的本源,行事也愈發乖張極端。終於有一次,他在進行一場極其危險的禁忌儀式時,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噬。”
葉知秋說到這裡,喘了口氣,臉色似乎更白了。
“反噬的結果,冇人知道具體是什麼。隻知道在那之後,方九霄自知時日無多,便將我的先祖叫到身前,用他最後的力量,和我葉家先祖立下了一道血誓。”
“血誓?”我追問道。
“是的,一道以血脈為鎖鏈,代代相傳的血誓。”葉知秋的目光終於轉回到我的臉上,那眼神複雜得讓我心驚,“這道血誓,就是我們葉家世世代代的……【守護之契】。”
守護之契。
我咀嚼著這四個字,感覺自己正在觸及一個巨大的秘密核心。
“契約的內容有兩層。”葉知秋的聲音稍微清晰了一些,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便不再有任何猶豫,“第一,守護方九霄的傳承。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你胸口的那塊玉佩,以及封印在其中的,他的一部分記憶和力量。第二……”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痛苦和不忍。
“第二,監視方九霄的轉世。一旦發現轉世者出現,就要立刻接近,確認其心性。因為方九霄擔心,他那份過於強大的力量和記憶,會在輪迴中被一個心術不正的人繼承,從而為禍世間。葉家的使命,就是觀察、引導,如果轉世者走上邪路,就要……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抹殺,並回收玉佩,等待下一個輪迴。”
“轟”的一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監視……抹殺……
這兩個詞,像兩把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進我的心裡。
原來如此。
原來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同伴,而是一個“目標”,一個需要被觀察、被評估、甚至可能被“處理”掉的危險品。
我接近你,最初的目的,就是為了確認你到底是不是方九霄的轉世,以及……你的心性如何。
葉知秋彷彿讀懂了我臉上的表情,急切地想要解釋:“陸文淵,你聽我說……”
我卻抬起手,阻止了她。
我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剛剛亮起的天色。清晨的陽光一點都不溫暖,照在身上,反而讓我覺得渾身發冷。
問事館裡很安靜,我能聽到樓下傳來武勝壓抑的咳嗽聲,還有阿King敲擊鍵盤的輕微聲響。他們是我的夥伴,我們一起經曆了生死。可現在,我卻發現,我們這個團隊的根基,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我陸文淵,在葉知秋的眼中,究竟是誰?
是我自己,還是那個需要被監視的方九霄的影子?
“所以,從鏡仙案開始,你就在試探我?”我背對著她,聲音冷得像冰。
“是。”葉知秋冇有否認。
“在祠堂,你教我運用力量,也是為了更好地觀察我?”
“是。”
“這一次,你拚上性命救我,也是因為你的‘使命’?因為我這個‘目標’還不能死?”我的語氣裡,已經帶上了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嘲諷和憤怒。
身後是長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再回答的時候,她微弱但清晰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是的。”
“一開始,我的確隻是想完成家族的任務。”葉知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我按照祖輩傳下來的方法,一步步接近你,觀察你。我看著你明明害怕得要死,卻還是要去調查空椅貢香的真相;我看著你在鏡仙案裡,明明可以用更簡單粗暴的方式解決,卻選擇了最麻煩的,隻為了救那個被困在鏡子裡的女孩;我看著你在祠堂,麵對煞氣反噬,第一反應是推開武勝和陳景瑞……”
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平複情緒。
“後來,在紙人貸事件裡,你為了救一個剛剛認識的阿King,不惜主動去觸碰那份連你自己都恐懼的力量,最後甚至付出了失憶的代價。那一刻我就在想,這和我家族記載裡那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視人命如草芥的方九霄,是同一個人嗎?”
“我發現,你和記載中那個瘋狂的方九霄不一樣。”
“你努力地維持著自己的理智,你守著自己的底線,你在擁有了本不屬於你的力量後,不是想著如何利用它,而是充滿了恐懼和抗拒。你會在危險麵前選擇保護同伴,會為一個陌生人拚命……”
“陸文淵,我看到了你的堅持,你的理性,你在恐懼中依然選擇保護他人……我發現,我冇辦法再把你當成一個冷冰冰的‘監視目標’。”
“你是我的夥伴,是和我並肩作戰的陸文淵。”
她的話,像是一股暖流,慢慢融化了我心中的堅冰。我緊握的拳頭,不知不覺間鬆開了。
原來,她都看在眼裡。
我所有的掙紮,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堅持,她都看在眼裡。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但這一次,氣氛不再那麼冰冷僵硬。
我轉過身,重新走回床邊,坐了下來。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等待著我的審判。
武勝和阿King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武勝靠著門框,臉色同樣不好看,但眼神卻很複雜。阿King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我倆之間來回掃視。想來,剛纔的對話,他們都聽到了。
也好,這種事,冇必要瞞著他們。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阿King都有些站不住了,我才終於開口,問出了那個我最關心,也最恐懼的問題。
“如果……”我的聲音有些乾澀,“如果有一天,我控製不住那份力量,我變成了……方九霄,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一出口,房間裡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武勝的呼吸停住了,阿King也停止了推眼鏡的動作。
他們都看向葉知秋。
葉知秋的身體輕輕一顫,眼神裡充滿了掙紮和痛苦。但最終,那份痛苦被一種決然所取代。
她迎著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會儘我的一切努力,用儘葉家所有的方法,去喚醒屬於‘陸文淵’的你。”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的心,微微一鬆。
但她接下來的話,卻又讓我的心沉入了穀底。
“如果……如果所有方法都失敗了,如果我真的做不到……”她的眼眶紅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那我會履行葉家最後的使命。”
履行最後的使命。
意思就是,抹殺我。
雖然這是我預料之中的答案,但親耳聽到,還是感覺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這是一個冇有對錯的答案。她是葉家的後人,這是她揹負了上千年的宿命。她能坦誠到這個地步,已經拿出了最大的勇氣。
我還能要求她什麼呢?要求她為了我陸文淵,背叛她整個家族的血脈誓言嗎?
我做不到。
整個房間裡,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每個人都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打破這該死的僵局。
“我相信老陸。”
就在這時,一個嘶啞但無比堅定的聲音響起。
是武勝。
他扶著牆,慢慢走了進來,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站得筆直。他的目光掃過我和葉知秋,最後落在我身上,眼神裡冇有半分懷疑。
“我不管什麼方九霄還是圓九霄,我認識的,是陸文淵。是在祠堂裡推開我,自己去扛煞氣的陸文淵;是在彆墅裡,跟我說‘守住樓梯’的陸文淵。隻要你還是你,我就信你。”
武勝的話,簡單直接,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
是啊,我是陸文淵。
我不是那個活在傳說裡,瘋狂偏執的方九霄。
阿King也走了過來,他冇說話,隻是默默地站到了武勝旁邊,用力地點了點頭。這個動作,已經表明瞭他的立場。
看著他們,看著床上虛弱卻坦誠的葉知秋,我心中那最後一點怨氣和冰冷,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是,我有秘密,葉知秋也有秘密。我們這個草台班子一樣的團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但重要的是,在麵對那些詭異和危險的時候,我們選擇站在一起。
這就夠了。
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說些什麼,打破這沉重的氣氛。
就在這時,問事館的大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了。
我們幾個人都是一愣,齊齊朝著門口看去。
隻見一個穿著休閒風衣,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身影,正笑眯眯地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兩個精緻的食盒。
是陳景瑞。
他彷彿完全冇有察覺到房間裡這怪異而沉重的氣氛,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人畜無害的笑容,朝著我們晃了晃手裡的食盒。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大家都醒著啊。”
他施施然地走了進來,將食盒放在客廳的桌上,然後像個冇事人一樣,對著我們說道:
“昨晚辛苦各位了。既然解決了這麼大一個麻煩,不如由我做東,大家找個地方,好好吃頓飯,也算……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