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陰親舊俗
問事館內的空氣,因為那件刺眼的紅嫁衣和漆黑的請柬,變得粘稠而壓抑。每個人的呼吸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隻剩下沉重的喘息。
武勝默默地站在一旁,他剛處理好傷口的手臂肌肉緊繃,眼神銳利如刀,彷彿隨時準備撲向某個看不見的敵人。阿King則停止了敲擊鍵盤,死死盯著那封請柬,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而葉知秋,作為這場風暴的中心,她站在那兒,身體微微發抖,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她的目光,牢牢地釘在那請柬封麵上,那個用猩紅紙張剪出的雙喜圖案上。
“這個圖案……”我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有些乾澀,“我們在‘空椅貢香’案子裡見過。它到底代表什麼?”
我的問題,像是一根針,刺破了葉知秋緊繃的神經。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纔將視線從請柬上移開,轉向我們。
“這不是普通的雙喜剪紙。”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宿命般的顫抖,“這是我們葉家傳承的一種符籙暗紋,一種不公開的印記。”
符籙暗紋?我心裡咯噔一下。果然,這件事和她的家族脫不了乾係。
“這種暗紋,通常隻用在與‘契約’或‘婚約’相關的法術儀式中。”葉知秋繼續解釋道,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它代表著一種不可違逆的綁定,一種陰陽兩隔也要履行的約定。所以……送來這東西的人,很可能和我家族內部有關,或者,是與我家族有著極深淵源的某個勢力。”
她的話,讓整個事件的性質瞬間改變了。這不再是一次來自未知敵人的隨機襲擊,而是一場指向性明確、甚至可能源於內部的陰謀。
“你的家族?”阿King忍不住插嘴,“知秋姐,你家不是搞民俗研究的嗎?怎麼還有這麼玄乎的東西?”
葉知去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充滿了無奈和苦澀。她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歉意,有掙紮,但最終,化為了一種坦然。
“是時候告訴你們了。”她垂下眼簾,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接近你們,尤其是接近文淵,最初……並非偶然。”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這個念頭其實在我腦中盤旋過無數次。一個精通民俗秘聞、身手不凡,還帶著能感應能量的傳家玉佩的女孩,怎麼會那麼巧合地出現在我的第一個案子裡?隻是我一直下意識地迴避去深思這個問題,因為我早已將她當成了可以托付後背的夥伴。
“我們葉家,並非普通的民俗研究世家。”葉知秋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我的心上,“我們是一個古老的秘術傳承家族,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承擔著一個世代相傳的使命。”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葉家的使命,就是監視並守護‘方’姓一脈的傳承者。”
“方”姓一脈……方九霄!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無數線索在這一刻被強行串聯了起來。從我得到爺爺的遺物《嶺南詭錄》開始,到玉佩的覺醒,再到我體內那股不受控製的力量,以及陳景瑞那句“是你體內的‘祖先’在呼喚我們”……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個神秘的“方九霄”。
而現在,葉知秋告訴我,她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我的……監視者?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那不是純粹的憤怒,也不是被欺騙的背叛感,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荒謬和疏離。原來,從鏡仙疑雲案開始,我們之間看似偶然的相遇,每一次並肩作戰,背後都藏著這樣一重身份。我以為的戰友情誼,在她那邊,或許從一開始就摻雜著“任務”的成分。
我不是她的同伴陸文淵,而是她需要看管的“方九霄傳承者”,一個行走的、隨時可能失控的“危險品”。
這層坦白,像一道無形的牆,瞬間在我們之間豎起。問事館裡的氣氛變得無比微妙。武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葉知秋,眉頭皺得更深了,但他冇有說話。阿King張了張嘴,似乎想為我抱不平,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但我冇有迴應。我隻是看著葉知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所以,你們葉家的職責,就是確保我體內的力量不被濫用,或者在失控的時候……對我進行封印?”
“是。”葉知秋冇有迴避我的目光,眼神裡帶著痛苦,但更多的是堅定,“這是刻在血脈裡的盟約,也是我們葉家存在的意義。”
好一個血脈裡的盟約。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憤怒和猜疑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敵人稱心如意。
再次睜開眼時,我的眼神已經恢複了冷靜。
“我明白了。”我點了點頭,算是暫時接受了這個設定,“過去的事以後再說。現在,我們隻談眼前這封請柬。”
我的理智戰勝了情緒,這讓葉知秋明顯鬆了口氣。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封冰冷的黑色請柬,卻冇有打開它。
“這封請柬,是警告,是挑釁,還是……調虎離山?”我冷靜地分析道,“‘水底衙’剛在我們手上吃了個大虧,一個重要的能量節點被毀。按理說,他們應該會收縮防線,而不是這麼快就發起一次針對我們核心成員的報複。這不合常理。”
“除非……”阿King接過了我的話頭,“他們認為拿下知秋姐的價值,遠比損失一個據點要大!或者,他們有絕對的把握!”
“還有一種可能。”武勝沉聲開口,“他們真正的目標不是知秋,而是我們。用知秋做誘餌,把我們引到一個他們預設好的陷阱裡,一網打儘。”
武勝的分析很有道理,這是最符合邏輯的軍事思維。
我將目光投向了阿King:“阿King,查一下最近羊城有冇有類似的失蹤案,特彆是年輕男女。‘水底衙’搞‘收割’,不可能隻盯著我們,肯定有更大的範圍。他們挑選祭品,一定有標準,比如……生辰八字。”
“明白!”阿King立刻會意,手指在鍵盤上化作一道道殘影。
我又撥通了沈琬的電話,將這邊的情況簡要說明。她雖然對葉知秋的家族秘聞感到震驚,但職業素養讓她立刻抓住了重點。
“失蹤案我馬上去查,利用內部係統,很快會有結果。”沈琬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一如既往的乾練,“那個請柬呢?能追蹤到來源嗎?”
“正在查。”我看了阿King一眼。
幾分鐘後,阿King和沈琬那邊幾乎同時傳來了訊息。
“有了!”沈琬的語氣很嚴肅,“近半個月,全市範圍內有記錄的失蹤人口中,有五名符合‘年輕’、‘八字特殊’這兩個特征,三男兩女,都是在夜間獨自一人時失蹤的,現場冇有留下任何搏鬥痕跡。”
幾乎在同一時間,阿King也抬起了頭,臉色難看地說道:“老大,查到了。這玩意兒的投遞方式非常詭異,根本冇走任何正規物流。我通過追蹤它在城市監控裡留下的微弱能量痕跡,發現它經過了十幾次複雜的加密跳轉和物理中轉,最後指向的……是一家殯葬服務公司。”
“殯葬服務公司?”我眉頭一挑。
“對,叫‘永生堂’。”阿King將公司的資料投到大螢幕上,“表麵上看,這是一家提供一條龍白事服務的高階公司。但是,我深挖了它的股權結構,發現它的最大股東,是一個離岸基金會。而這個基金會,和之前資助‘七姑社’的那個海外基金會,在董事會成員上有好幾個重合的名字!”
線索,終於連上了。
從“七姑社”到“水鬼渡”,再到現在的“冥婚宴”,背後都是“水底衙”這隻巨大的黑手在操控。這家“永生堂”殯葬公司,很可能就是他們隱藏在城市中的另一個重要據點,專門負責處理和“死亡”相關的臟活。
那麼,計劃就很明顯了。他們抓捕那些八字特殊的年輕男女,現在又給葉知秋送來嫁衣和請柬,目的就是為了舉辦一場規模盛大的“冥婚宴”。
“他們想用活人獻祭。”葉知秋的聲音冰冷,“用這些人的魂魄和生命力,去滿足某個邪神,或者……去完成某個更龐大的儀式。”
現在,所有的牌都攤在了桌麵上。敵人已經發出了邀請,我們是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陰謀。
我們明知道這是個陷阱,但我們不能不去。因為葉知秋是目標,而且還有其他無辜的失蹤者可能身陷其中,等待救援。
“我去。”葉知秋看著我們,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這是衝著我來的,也是衝著我們葉家來的。我躲不掉。”
“不行,太危險了!”阿King第一個反對,“這擺明瞭就是鴻門宴!”
“我同意阿King的看法。”武勝也開口了,他看著葉知秋,語氣不容置疑,“你不能一個人去。要去,我們一起去。”
我看著葉知秋堅定的臉,又看了看那件紅得刺眼的嫁衣,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我們去。但不是硬闖。”我沉聲說道,“對方既然送來了請柬,就是想讓知秋以‘新娘’的身份赴宴。那我們就將計就計。”
我的計劃很簡單,也很冒險。
“由知秋作為‘新娘’候選人,正麵進入他們的場地。我們其他人,在外麵秘密潛入,布控全場,隨時準備接應和強攻。”我看著團隊裡的每一個人,“這是我們唯一能把主動權搶回一點的辦法。”
“我冇問題。”葉知秋第一個點頭,她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
“乾了!”阿King咬了咬牙。
武勝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檢查了一下自己腿上綁著的軍用匕首,用行動表明瞭態度。
計劃敲定。我讓葉知秋打開了那封黑色的請柬。
裡麵冇有多餘的文字,隻有一張同樣漆黑的卡片,上麵用燙金的字體寫著時間和地點。
時間:今晚,亥時。
地點:城郊,白雲山麓,十三號彆墅。
“十三號彆墅……”葉知秋念出這個地址時,臉色又白了幾分,“那裡是本地有名的凶宅。民國時期的一個富商修建的,後來全家都離奇死在了裡麵,從此就荒廢了。傳說那棟彆墅,是建在了一處古代的亂葬崗上,陰氣極重。”
亂葬崗上的凶宅,亥時舉行的冥婚。
好傢夥,這幫人還真是把儀式感拉滿了。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城郊的白雲山麓,萬籟俱寂,隻有風穿過樹林時發出的嗚咽聲,像是鬼魂的低語。
通往山腰的公路早已廢棄,佈滿了青苔和裂縫。一輛不起眼的出租車在山腳下停住,葉知秋從車上走了下來。
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便服,但手裡提著的,正是那個裝有紅色嫁衣的紙盒。她冇有回頭,也冇有和我們進行任何眼神交流,隻是按照計劃,獨自一人,一步步地走上那條通往山頂彆墅的荒蕪小徑。
而在她身後百米開外的黑暗中,我們三個人如同鬼魅般潛行。
我、武勝、阿King,全都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作戰服。武勝揹著他的戰術揹包,裡麵裝著各種破拆和近戰的工具。阿King則揹著一台經過改裝的信號乾擾和偵測設備,他的任務是監控彆墅周圍所有的電磁信號,併爲我們提供內部的電子地圖。
而我,胸口的玉佩散發著微弱的溫潤感,將我的感知提升到了極致。方圓百米內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我的探查。
山路崎嶇,陰風陣陣。周圍的樹木在夜色中張牙舞爪,投下扭曲的陰影,像是一個個窺伺的怪物。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一棟孤零零的西式彆墅,出現在了山路的儘頭。
那就是十三號彆墅。
它是一棟三層的民國風格建築,牆皮大麵積剝落,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石,像是凝固的血跡。窗戶上的玻璃大多已經破碎,黑洞洞的,如同一個個空洞的眼窩,死死地盯著我們。彆墅周圍被一圈半人高的鐵柵欄圍著,上麵爬滿了枯萎的藤蔓,鏽跡斑斑。
整棟彆墅,都籠罩在一股濃鬱的、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之中。即便是普通人站在這裡,也會感到莫名的心悸和不安。
葉知秋在彆墅的大門前停下了腳步。那扇雕花的木門緊閉著,門上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在寂靜的夜風中輕輕搖曳,投射出兩片詭異的紅光。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大門。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劃破夜空,大門緩緩開啟,露出了裡麵漆黑一片的玄關,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
葉知秋冇有絲毫猶豫,提著盒子,邁步走了進去。
在她身影消失在門後的瞬間,我和武勝、阿King對視一眼,迅速從側翼的陰影中繞向彆墅的後方,準備開始我們的潛入。
今晚,這場為葉知秋準備的“冥婚宴”,我們不請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