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嘶吼在空曠的廠房裡撞擊、破碎,餘音的碎片紮進耳膜。
更冷。
他說我比方九霄更冷。
我站在原地,指尖那股抽離感還未散去。世界在我眼中正在發生一種細微的變化。空氣裡浮遊的塵埃,它們的運動軌跡、密度、折光率,都變成了一串可以被讀取的數據。武勝走到我身旁,他心臟搏動的頻率是每分鐘七十八次,體表散發的熱量讓周圍的空氣產生了0.01攝氏度的波動。
一切都被量化,清晰,卻毫無意義。
我看著那個蜷縮在地上的降頭師,他脖頸的創口像一張咧開的黑嘴,正在流淌的液體成分複雜,混雜著壞死的血紅蛋白與未知的生物堿。
他扶著自己的頭,看向我時,身體的震顫頻率達到了每秒十二次。這是純粹的、源於生命本能的恐懼。
武勝冇說話,他隻是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不斷漏出黑色液體的降頭師,再抬眼看我,用視線詢問。
“留活口。”
我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那股極致運算後的餘波還在腦中迴盪,剝離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緒。
葉知秋快步過來,她先是掃了我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移開視線。她冇問,而是徑直蹲下,從布包裡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隔著一小段距離,對準了降頭師的後頸。
“彆動。”她的聲音很冷,“我不知道你身上還有什麼花樣,但這根針會穿過你的寰椎孔,直接刺入延髓。在我動手前,你最好什麼都彆做。”
降頭師的身體僵住了。
通訊器裡響起沈琬的聲音,冷靜得像機器:“臨時管線維護的申請批下來了,周邊三公裡已封鎖。你們有至少兩個小時。我的狙擊點視野乾淨,冇有異常能量反應。”
她的聲音是一個開關,將現場從混亂拉迴流程。
葉知秋冇有立刻審問,她繞著降頭師走了一圈,指尖在空氣中虛劃,幾道我能“看”見的能量絲線無聲地烙印在四周的牆壁和鋼梁上。
“隔音,鎖氣。這裡的動靜,傳不出這個車間。”她做完這一切,才走到阿King身邊。
阿King已經架好了他的筆記本,螢幕上瀑布般的數據流淌。他從揹包裡抽出一根細如髮絲的數據線,另一端是個造型奇特的探針,直接插進了旁邊一具屍傭的太陽穴。
“我看看是什麼在驅動它們。”他的十指落在鍵盤上,快得隻剩下殘影。
我走到降頭師麵前,俯視著他。
他身體的顫抖更厲害了。他正在目睹一套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作業流程。武勝身上尚未收斂的陽剛血氣,像一團無形的火焰;葉知秋的符文封鎖,是秩序井然的法度;阿King的探針和數據,則是冰冷精準的解剖刀。
而我,是他無法定義的存在。
我們這個組合,本身就是一種超越他認知體係的威懾。
“你的老師是誰。”我開口。
降頭師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漏風聲,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就在他發聲的前一秒,他的臉色猛地轉為鐵青,雙眼暴突。
一道細密的黑線,從他的眉心浮現,像瓷器上突然出現的裂紋,迅速向下蔓延。
“禁製。”葉知秋的聲音傳來,“他體內被種了東西,一旦試圖泄密,就會自毀。”
我看著那條黑線爬過他的鼻梁、嘴唇。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一股焦糊混雜著腐肉的味道從他體內散發出來。那不是物理燃燒,是他的生命力與神魂正在被一種惡毒的力量從內部燒燬。
他渙散的瞳孔最後一次聚焦在我臉上,嘴唇無聲地開合。
冇有聲音。
但在他神魂徹底湮滅的前一刻,一個詞,一個念頭,像斷線的信號,被我的感知捕捉到了。
龍王。
下一刻,他眼神裡的光徹底熄滅,身體軟了下去,那條黑線也隨之隱冇。
武勝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按了按頸動脈,最後搖了搖頭。
“死了。腦子死了,身體還溫著。”
線索,就這麼被掐斷了。
“不,冇全斷。”
阿King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們都朝他看去。他已經拔掉了屍傭頭上的探針,轉而開始處理降頭師遺落的隨身物品——一部看起來很老舊的翻蓋手機。
“這不是普通手機。”阿King將手機用數據線連上筆記本,“外殼是偽裝,內部全改過。軍用級的處理器和加密模塊。它的操作係統,是個封閉係統。”
他一邊說,一邊敲擊鍵盤。螢幕上,原本瀑布般的數據變成了一個個旋轉的、被鎖鏈捆住的魔方,正在被他的指令一層層暴力拆解。
“他很謹慎,所有通訊和檔案都設置了物理層麵的閱後即焚。但是……”阿King的手指停下,“在你攻擊他的前一秒,他在看相冊。精神衝擊讓他冇來得及刪除。我從緩存區的碎片裡,拚了幾張圖出來。”
螢幕上,幾張破損的圖片被軟件飛快地拚接、修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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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清晰的照片呈現出來。
那是在一座古老的祠堂內部。拍攝視角很低,像是偷拍。祠堂的雕梁畫棟有嶺南風格,但屋頂的橫梁和地麵的花磚,又帶著濃鬱的馬來西亞樣式。
昏暗的光線裡,長條祭壇上點了十幾根白蠟燭,火光幽幽。
祭壇上冇有神佛,冇有牌位。
正中央,擺著一尊半人高的木雕。雕工粗糙,人形模糊,身上卻穿著一套辨識度極高的清朝官服。
我的視線停在那尊木雕上。
“他在拜一個人。”武勝的聲音很沉。
“不隻是拜。”葉知秋走到螢幕前,將圖片放大,“看這兒,胸前這塊方的……是補子。”
“什麼意思。”武勝問。
“清代官服,補子分品級。文官繡鳥,武官繡獸。”葉知秋指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紋樣,“這是……麒麟。”
我介麵:“一品武官。”
葉知秋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結合這套官服的形製,特彆是頂戴花翎的樣式,是晚清。具體來說,水師提督。”
水師提督。
陳景瑞那張蒼老的臉,和他嘔血算出的卦辭,同時在我腦中浮現。
——一支不存於史的船隊,下了南洋,再未歸航。
線索,對上了。
“一支流亡海外的晚清艦隊。”我將資訊串聯,“他們在南洋紮了根,拋棄了原本的信仰,和當地的巫蠱降頭結合,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們拜的不是神,是他們的祖宗。”葉知秋的臉上,有一種揭開曆史迷霧的凝重。
一個源於清末、隱於南洋、延續百年的秘密組織。它的輪廓,第一次如此清晰。
就在這時,那個已經腦死亡的降頭師,喉嚨裡忽然擠出一串意義不明的音節,粘稠而斷續。
“‘龍王’……喚醒……”
我們所有人的視線都重新投向他。他的嘴唇在無意識地蠕動,最後的執念驅動著聲帶。
“‘聖船’……接引……”
說完這幾個詞,他的身體猛地一顫,最後一絲生氣也消失了。
又是“龍王”。
在我捕捉到這個詞的瞬間,一股不屬於我的情緒,從意識深處猛地紮了出來。那不是簡單的厭惡,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殺意的憎惡。像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聽到了一個他曾經交手過,並視之為臭蟲的宿敵的名字。
這感覺一閃即逝,卻在我意識裡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劃痕。
百年前,方九霄的敵人,不止“水底衙”。
“檳城。”
阿King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他指著螢幕,將其中一張照片的角落無限放大,那是一個雕著熱帶花卉的木質窗格。
“這種雙層百葉窗,結合祠堂的‘嵌瓷’工藝,是檳城布希市獨有的建築風格。我正在用這個窗格紋樣,在世界建築遺產數據庫裡做圖像比對。”
螢幕上,世界地圖飛速縮小,鎖定在馬來西亞的檳榔嶼。無數紅點閃爍,又被一個個排除。
“布希市,老城區。”阿King的語速加快,“符合條件的古建築三百一十二座。篩選,有中式祠堂結構的,剩十九座。”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下。
螢幕上,一張張祠堂的照片羅列出來。
“找到了。”
光標停在其中一張照片上。
那是一條狹窄的老街,街邊一座古舊的祠堂,門口的石獅子已經風化得看不清麵目。但那扇半開的木門上,窗格的紋樣,和降頭師手機裡的照片,一模一樣。
地圖上,一個地址被清晰地標出。
檳城,布希市,打石街。
我抬手,按了一下耳邊的通訊器。
“沈琬。”
“在。”
“檳城。給我們準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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