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地址的物理位置,就在天字碼頭附近。”
阿King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武勝扭頭看我,眼神裡寫滿了困惑。
我冇動。
因為我看到了葉知秋的反應。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雙手死死攥著羅盤,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等等。”武勝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阿King,你再說一遍那個位置?”
“天字碼頭,東側三百米,一棟掛著葉氏堂牌匾的舊宅。”阿King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那是葉知秋家族在羊城的主宅。”
空氣凝固了。
武勝猛地轉向葉知秋,眼睛瞪得滾圓:“這不可能!”
葉知秋低著頭,冇有說話。
她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
不是因為寒冷。
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正在瓦解。
“知秋?”武勝往前走了一步,“你說句話啊!告訴我這是搞錯了!”
她還是冇說話。
隻是慢慢地,把右手抬了起來。
她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自己的左耳。
那裡戴著一枚小巧的玉耳釘。
淡青色的玉質,雕刻著繁複的紋路。我以前見過無數次,隻當是普通的飾品。
“它叫聽魂墜。”葉知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被風吹散,“是葉家每代守護者出生時,就會被植入體內的信物。”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
“它會自動追蹤、記錄所有與方九霄血脈有關的能量波動。”
武勝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退後半步。
“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從一開始,你就在……”
“監視我。”我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我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葉知秋猛地看向我,淚水奪眶而出:“不是的!陸文淵,我從來冇有主動……我甚至不知道它在傳輸數據!爺爺隻說這是保護我的護身符,我……”
她的聲音哽嚥了。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著她。
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她的手還在顫抖,攥著羅盤的指尖已經泛起了青紫色。
她不是在撒謊。
我能分辨出來。
因為她眼睛裡的那種絕望和自我厭惡,是裝不出來的。
“所以。”武勝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從鏡仙案開始,你接近陸哥,加入我們,一起查案……這一切都是為了監視他?”
“不是!”葉知秋失聲喊道,“最開始是爺爺讓我保護他,說他很重要,但爺爺從來冇有告訴我,這枚耳釘會……”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自己也意識到了。
無論她主觀上是否知情,客觀上,她就是那個監視者。
她就是那個把我的所有數據,源源不斷傳回葉家的人。
房間裡的沉默,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武勝背過身去,一拳砸在牆上。
粉塵簌簌落下。
葉知秋跪了下來。
她就那麼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板,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灰塵上。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停地重複著這三個字。
我蹲了下來。
和她平視。
“知秋。”我說。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
“你知道我現在最恨的是什麼嗎?”我問。
她搖頭。
“不是你的家族在監視我。”我說,“不是你身上帶著監聽設備。”
我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我體內的這個東西。”
葉知秋愣住了。
“我恨的是,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變成另一個人。我恨的是,我明明想保護你們,結果卻可能在某一天,親手殺了你們。”
我站起來,看著她。
“你被家族束縛著。我被血脈束縛著。”
“但你知道我們最大的區彆是什麼嗎?”
葉知秋茫然地看著我。
“我已經接受了。”我說,“我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過三天。我知道方九霄可能會徹底取代我。但在那之前,我要儘可能做些什麼。”
我伸出手。
“而你,現在有選擇的機會。”
葉知秋看著我伸出的手,眼淚又湧了出來。
“可是……我該怎麼選……”她的聲音裡全是絕望,“那是我的家族……我出生起就被教導要服從使命……我根本不知道除了這個,我還能是誰……”
“那就彆當葉家的守護者了。”
說話的是武勝。
他轉過身,走到葉知秋麵前。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語氣已經恢複了平靜。
“當葉知秋。”他說,“就當你自己。”
葉知秋瞪大了眼睛。
“你自己想保護誰,就保護誰。你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武勝蹲下來,“你不欠你家族的。你也不欠陸哥的。你隻需要問問自己的心,它想要什麼。”
葉知秋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
她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但在那些淚水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那是困住她二十多年的牢籠。
她猛地伸手,去抓左耳上的耳釘。
“彆!”阿King的聲音從通訊器裡急促地響起,“那東西如果和你的血脈連接太久,強行摘除可能會——”
“管它呢!”
葉知秋用儘全力,狠狠一扯。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鮮血順著她的臉頰淌下來。
那枚玉耳釘,連著一小塊血肉,被她硬生生扯了下來。
她舉起那枚還在滴血的耳釘,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這是你們的使命!”她嘶吼道,“不是我的!”
然後,她把那枚耳釘,狠狠砸向地麵。
“啪!”
玉質碎裂的聲音,格外清脆。
那枚耳釘在地上摔成了三四塊。
而就在它碎裂的瞬間,那些碎片突然亮起了一抹詭異的綠光。
光芒閃爍了幾下,然後,一行小字,浮現在空氣中。
那是某種投影技術。
字很小,但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警報:監測點意外損毀】
【最後傳輸數據:同步率59.7%,已突破臨界值】
【建議:立即啟動備用方案】
【備註:小心陳景瑞】
那行字在空氣中停留了不到三秒,就徹底消失了。
但那六個字,像一把錐子,狠狠紮進了我們每個人的心裡。
小心陳景瑞。
武勝倒吸了一口冷氣:“這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以為的叛徒,可能不是真正的叛徒。”我說。
我看向葉知秋。
她捂著還在流血的左耳,整個人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
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知秋。”我說。
她看著我。
“歡迎回來。”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淚又流了出來。
但這一次的眼淚,和剛纔不一樣。
武勝走過去,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肩上。
“走了。”他說,“該去赴約了。”
我點點頭。
阿King的聲音再次響起:“陸文淵,你們真的要去天字碼頭?”
“去。”我說,“既然他們想見我,那就見。”
“如果是陷阱呢?”
“那就跳進去。”我看了一眼武勝和葉知秋,“反正現在,我們也冇什麼可輸的了。”
通訊器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阿King說:“你們的定位我會全程追蹤。如果出事,我會聯絡沈琬。”
“夠了。”我說。
我走向門口。
武勝和葉知秋跟在我身後。
三個人。
三個都被某種東西束縛著的人。
三個都不知道明天會不會還活著的人。
但此刻,我們走得很穩。
因為我們都做出了選擇。
我選擇在變成方九霄之前,儘可能守護這個世界。
武勝選擇跟著他認定的兄弟,走到最後。
葉知秋選擇砸碎家族的枷鎖,隻做她自己。
門外,天已經完全亮了。
晨光照在我們臉上。
很刺眼。
但很暖。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沈琬發來的地址。
天字碼頭。
九點。
現在是七點半。
還有一個半小時。
“走吧。”我說。
武勝活動了一下脖子:“這次可能真的要玩命了。”
葉知秋擦了擦臉上的血和淚:“那就玩唄。”
我笑了。
然後,我們走進了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