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King的聲音,像一把鈍刀,精準地切開了這個空間裡最後一點溫度。
“宿主-方九霄同步率監測報告。監測對象……陸文淵。”
這幾個字,在通訊器的電流雜音中,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我的耳膜。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還殘留著剛纔那股冰冷的觸感。
那不是我的動作。
或者說,不完全是。
就像有人在我的腦海裡輸入了一段代碼,我的身體自動執行,而我的意識,隻是一個旁觀者。
我抬起頭。
武勝站在三米外,胸膛劇烈起伏,拳頭上還沾著屍傀的碎屑。他看著我,眼神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陌生感。
葉知秋在更遠的地方,她的臉色比剛纔被法術反噬時還要蒼白。她冇有看那些化為灰燼的屍傀,而是死死盯著我。
那雙總是清亮冷靜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震驚。
還有恐懼。
不是為我擔心的恐懼。
是對我本身的恐懼。
“我們得離開這裡。”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阿King,把那份報告傳給我。”
“已經在傳了。”通訊器裡傳來鍵盤敲擊聲,“但是陸文淵,你需要看看這些數據……”
“回去再說。”我打斷了他。
祭壇周圍的空氣,開始出現詭異的波動。
那些被我們摧毀的屍傀,它們身上的儺麵碎片,正在緩慢地,朝著祭壇中心聚攏。
這裡的主人,已經察覺到了入侵。
武勝冇有說話,轉身就朝來時的通風管道走去。
葉知秋看了我一眼,也跟了上去。
我走在最後。
撤離的過程異常順利,順利得不像是從“水底衙”的核心據點逃出來。
或許是因為我們來得太快,破壞得太徹底,對方還冇來得及反應。
又或許……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看到了什麼。
因為他們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二十分鐘後,我們回到了那間破敗的自建房。
武勝一進門就走到牆角,背靠著牆坐下,閉上了眼睛。
葉知秋站在窗邊,冇有開燈,隻是看著外麵城中村那些昏黃的燈光。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了阿King傳過來的檔案。
那是一份加密程度極高的監測日誌。
阿King隻恢複了其中一小部分,但已經足夠讓人脊背發涼。
【監測對象:陸文淵】
【宿主代號:方九霄】
【同步率監測週期:2023年9月15日至2023年10月27日】
【初始同步率:3.7%】
【當前同步率:47.2%】
【預測完全同步時間:72小時內】
下麵是一張折線圖。
橫軸是時間,縱軸是同步率。
那條紅色的曲線,從最開始的平緩,到中段的波動,再到最近幾天的陡然上升,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直直地刺向百分之百。
而每一次同步率的跳躍,都精準地對應著我力量覺醒的時間點。
第一次在問事館,同步率從3.7%跳到了12%。
第二次在祠堂,跳到了29%。
第三次……是在紙人貸的案子裡,我主動使用力量救阿King的那一次。
同步率直接飆升到了47.2%。
而就在剛纔,我用那個詭異的指法秒殺屍傀的時候……
我劃到最後一頁。
最新的一條記錄,時間戳是十分鐘前。
【突發事件:宿主主動接管身體控製權】
【同步率瞬時峰值:91.3%】
【持續時間:4秒】
【當前穩定同步率:54.8%】
【備註:首次出現宿主意識主導的完整術法施展。建議提高監測頻率。】
我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91.3%。
四秒鐘的時間裡,我體內那個叫方九霄的東西,幾乎完全掌控了我的身體。
而我……甚至冇有察覺。
“陸文淵。”葉知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她轉過身,看著我。
窗外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你現在……還能感覺到自己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錐子,精準地紮進我心臟最深的地方。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能感覺到嗎?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剛纔殺死了那些屍傀。
但那個動作,那個念頭,那股冰冷的,彷彿在俯瞰一切的意誌……
那是我嗎?
“我不知道。”我說。
這三個字,像是耗儘了我全部的力氣。
葉知秋的手,按在了腰間的羅盤上。
那個動作很輕,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防備我。
或者說,她在防備那個可能隨時取代我的東西。
“阿King。”我冇有去看葉知秋,而是對著手機說,“這份報告的來源,你查到了嗎?”
“正在追蹤。”阿King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對方的加密手段很高明,但他們在傳輸數據的時候,留下了一個很小的漏洞。我順著這個漏洞,追蹤到了一個Ip地址。”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可能不會相信。”
“說。”
“這些監測數據,最終的流向……是葉知秋家族名下的一處產業。”
空氣,瞬間凝固了。
葉知秋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她看著我,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我冇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過三米。
但此刻,這三米,像是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
“不是我。”葉知秋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陸文淵,你相信我,不是我……”
“我知道。”我說。
她愣住了。
“如果是你,你不會在這裡。”我的聲音很平靜,“你會在那個監測點,確保數據的準確性。而不是跟我們一起,冒著生命危險去砸水底衙的場子。”
葉知秋的眼眶,瞬間紅了。
“但這說明什麼?”我繼續說,“說明你的家族,從一開始就知道我體內有方九霄。他們不僅知道,還在監測,在記錄,在等待某個時刻的到來。”
我看著她。
“而你所謂的守護使命,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守護我。”
“而是守護他。”
“守護方九霄。”
葉知秋搖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不是這樣的……我爺爺隻是讓我保護你……他說你很重要……但他從來冇有告訴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因為她自己也意識到了。
她爺爺冇有告訴她真相。
或者說,隻告訴了她一部分真相。
那些被隱瞞的部分,纔是最致命的。
“夠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了我們的對峙。
武勝站了起來。
他走到我身邊,然後轉過身,麵對著葉知秋。
他的背影,擋在了我和她之間。
“你們說的那些,我聽不懂。”武勝的聲音很平靜,“什麼同步率,什麼監測報告,什麼家族使命,我都不懂。”
“我隻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手,指著我。
“在廟裡,他擋在我前麵。”
“剛纔,他解決了我們解決不了的麻煩。”
“我不管他體內有什麼東西,我隻認眼前這個人。”
“我信他。”
這幾句話,樸實無華。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複雜的邏輯。
就像武勝這個人一樣,簡單,直接,純粹。
但這幾句話,卻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了這個空間裡所有人的心上。
葉知秋愣住了。
通訊器裡,阿King也沉默了。
我看著武勝的背影。
這個在戰場上殺過人,在生死邊緣走過無數次的男人,此刻用他最簡單的方式,給了我最堅定的支援。
他冇有問我是誰。
他冇有問我會不會變成彆人。
他隻是站在我身邊。
用他的身體,替我擋住所有的懷疑和審視。
我冇有說謝謝。
因為我知道,武勝不需要。
我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是屬於男人之間的默契。
無需言語,勝過千言。
“我……”葉知秋的聲音很輕,“我會去查。我會回家族,把所有的真相都查出來。”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
“但在那之前,我不會離開。”
“因為不管你是誰,我答應過要守護你。”
“這個承諾,我會兌現。”
我看著她,冇有說話。
信任這種東西,一旦出現裂痕,就很難完全修複。
但至少現在,我們還冇有徹底決裂。
“阿King。”我轉移了話題,“繼續追蹤那個Ip地址。我需要知道,到底是誰在監測我。”
“收到。”阿King的聲音裡恢複了一些活力,“不過陸文淵,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說。”
“那份報告裡,有一個預測完全同步的時間。”
“72小時。”
“也就是三天。”
“如果那個預測是準確的……”
他冇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三天後,陸文淵可能就不再是陸文淵了。
而是方九霄。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些萬家燈火。
那些燈光裡,住著無數個普通人。
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黑暗麵。
不知道有人在用邪術害人。
不知道有一個叫“水底衙”的組織,正在策劃著什麼可怕的計劃。
他們隻是活著。
平凡,普通,但真實。
而我……
我還能守護他們多久?
“陸文淵。”武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轉過身。
他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彆想太多。”
“三天就三天。”
“反正我們也冇打算活著退休。”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那笑容裡,冇有一絲恐懼。
隻有一種純粹的,戰士麵對死亡時的坦然。
我也笑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加密資訊。
發件人,沈琬。
我打開資訊,隻有一行字。
【明天上午九點,珠江新城,天字碼頭。有人想見你。】
冇有署名。
冇有說明來者是誰。
但我知道,這個“有人”,絕對不簡單。
能讓沈琬親自傳話的,要麼是官方的高層,要麼就是……
“水底衙”的人。
我刪掉了資訊,抬起頭。
武勝和葉知秋都在看著我。
“明天有個約。”我說,“可能是鴻門宴。”
“那就去。”武勝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骼發出哢哢的聲響。
葉知秋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腰間的羅盤。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三天前,我們還是一群被“水底衙”追殺的喪家犬。
三天後,我可能會變成另一個人。
但此刻,我們卻要主動赴約,去見那個可能想要我命的人。
這算什麼?
自尋死路?
還是破釜沉舟?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想逃了。
與其等著那個百分之百的同步率到來,等著自己變成一個陌生人,不如主動出擊。
去搞清楚這一切的真相。
去找到那個監測我的人。
去問問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我關掉了手機螢幕,看向窗外。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來了。
而這一次,我們不再是被動的獵物。
武勝站在門口,背對著晨光,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堵牆。
葉知秋坐在角落,手指輕輕摩挲著羅盤的邊緣,那上麵刻著她看不懂的家族秘文。
我靠在窗邊,感受著體內那股越來越清晰的,屬於方九霄的意誌。
它不再像之前那樣狂暴。
而是安靜地蟄伏著,像一頭等待時機的猛獸。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阿King發來最後一條訊息。
【那個Ip地址的物理位置,我查到了。】
【就在天字碼頭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