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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詭錄 第102章 孤身行走

作者:老捨不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09 18:50:01

【“同心蠱”神經接駁……已啟用。】

【座標信號……已鎖定。】

【歡迎回來……“祖先”。】

那冰冷的,不屬於人類的電子合成音,在我腦子裡響起。

不是幻覺。

它像一根淬了冰的鋼針,精準地紮進我的聽覺神經,每一個字節都帶著絕對的惡意。

我趴在冰冷的礁石上,剛剛流下的眼淚還掛在臉上,身體卻已經僵住。

“同心蠱”……

我猛地抬起左手。

那隻由沈琬親手拷上的,冰冷的銀色手銬,此刻正閃爍著微弱的,幽綠色的光芒。光芒的頻率,和我心臟的跳動,完全一致。

這不是隔離裝置。

這不是囚具。

這是一個信標。一個歡迎儀式。一個……項圈。

陳景瑞。

是陳景瑞的手筆。

他們把我流放到這座荒島,以為是隔離。但陳景瑞,或者說“水底衙”,早就預料到了這一步。他們甚至,可能就是推動這一步的幕後黑手。

他們在我身上,裝了一個最高明的追蹤器。

我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痛苦,我與同伴們那場撕心裂肺的決裂……在他們眼中,隻是一場猴戲。一場迎接“祖先”歸來的,無聊的開場戲。

一股比海水更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我不是被拋棄了。

我是被……接收了。

“啊——!”

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瘋狂地用銬著手銬的左手去砸身下的礁石。

“鐺!”

“鐺!”

“鐺!”

火星四濺。銀色的手銬與堅硬的礁石碰撞,發出刺耳的巨響。我的手腕很快就被震得鮮血淋漓,骨頭彷彿要裂開。

可那手銬,紋絲不動。

它像長在我骨頭上一樣,堅固得令人絕望。

我脫力地倒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充滿了血腥味。

冇用的。

科技側的造物,用蠻力根本無法摧毀。阿King或許有辦法,但阿King……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躺在礁石上,望著那片冇有一顆星星的,死寂的夜空。

我能去哪?

整片大海,整個世界,都成了一座為我量身定做的牢籠。無論我逃到哪裡,那個冰冷的電子音,都會在幕後宣告我的座標。

【歡迎回來,“祖先”。】

我閉上眼。

黑暗中,那句話,那張帶著憐憫的臉,那扇青銅巨門,交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網。

逃不掉。

那就,不逃了。

我不知道我在那座荒島上待了多久。

三天?還是五天?

武勝留下的食物和水,我一口冇動。

我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島上漫無目的地遊蕩,舔舐著自己的傷口。白天,我躲在礁石的陰影裡,任由毒辣的太陽炙烤。夜晚,我蜷縮在冰冷的岩石上,聽著海浪一遍遍沖刷著海岸,彷彿要洗刷掉我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我餓了,就去撬開岩石上的生蠔,用石頭砸開,連著苦澀的海水一起吞下。

我渴了,就去喝岩縫裡積攢的,帶著鹹味的雨水。

我不再思考“我是誰”這種可笑的問題。

我隻是活著。

像一塊石頭,一株海草一樣,活著。

身體的痛苦,反而讓精神上的那根弦,稍稍鬆弛了一些。

直到第五天,或者第六天的黃昏。

我看到遠處的海平麵上,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一艘路過的漁船。

我的心臟,在那一刻,沉寂了數天之後,第一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求救?

不。

那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就被我掐滅了。

向誰求救?求救之後呢?被送回那個我再也回不去的“人間”?然後讓沈琬他們,再經曆一次那種痛苦的抉擇?或者,直接被“水底衙”的人“請”走?

我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漁船,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中成形。

我潛入水中,隻露出半個頭,像一塊浮木,悄無聲息地朝著漁船的方向遊去。

那是一艘老舊的拖網漁船,船上的人正在收網,冇人注意到海麵上多了一塊“垃圾”。

我抓住了船尾拖在水裡的纜繩,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固定在船體後麵。

引擎的轟鳴聲,就在我耳邊。

冰冷的海水,不斷灌進我的口鼻。

但我死死地咬著牙,一動不動。

就這樣,我像一條寄生的藤壺,離開了那座囚禁我的荒島。

我成了一個幽靈。

一個行走在嶺南沿海城鎮與鄉野間的幽靈。

我在漁船的貨倉裡躲了一夜,趁著天亮漁船靠岸卸貨的混亂,混進了碼頭。

我身上穿著從漁船上偷來的,滿是魚腥味的肮臟工服,頭髮像一團亂草,臉上佈滿了汙垢。冇有人多看我一眼,我像一滴水,彙入了碼頭上那些同樣為了生計而奔波的,沉默的人潮裡。

左手的手銬,我用破布一圈圈纏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手腕受了傷。

我冇有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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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是走。

沿著海岸線,從一個鎮子,走到下一個村子。

我睡在廢棄的工棚裡,睡在橋洞下,睡在無人的山神廟裡。

我翻垃圾桶找吃的,和野狗搶食。偶爾運氣好,會遇到好心的工地,能討到一碗剩飯。

我看到了很多。

看到了工地上揮汗如雨的工人,看到了深夜裡依舊燈火通明的小吃店,看到了清晨揹著書包嬉笑打鬨的孩子。

這些都曾是我的世界。

我曾為了守護這些平凡的日常,不惜一切。

可現在,我隻是一個局外人。一個卑微的,不敢被陽光照到的影子。

我與這個世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我能看到他們,他們卻看不到我。

這種極致的孤獨,像一隻無形的手,日日夜夜地,攥著我的心臟。

有好幾次,我走上一座跨海大橋,看著下麵翻滾的江水,隻要一步,一步就能解脫。

可每到這時,方九霄那張模糊的,帶著冷漠與威嚴的臉,就會在我腦海裡浮現。

他隻是看著我。

不嘲諷,不勸阻。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的生死,與我無關,但你若死了,便是輸了。

輸?

輸給誰?

輸給你嗎?

我開始不再抗拒那些湧入腦海的記憶碎片。

我甚至開始主動地,去沉浸,去探尋。

既然我就是深淵,那我就要看看,這深淵裡,到底藏著什麼。

方九霄的過去,像一幅破碎的,用鮮血和符文繪製的古老畫卷,在我腦中緩緩展開。

那不是一個單純的邪師的故事。

我看到,他在一場滔天的洪水中,屹立於堤壩之上,以身為陣,吟唱著古老的歌謠,腳下是咆哮的惡浪,浪中是無數猙獰的水鬼。他身後,是瑟瑟發抖的萬千災民。

他的手段酷烈。

我看到他將九十九個惡貫滿盈的匪寇,煉成血魂幡,用來對抗一個從古墓中爬出的,更為恐怖的屍王。幡旗招展,鬼哭神嚎,連天地都為之變色。

他行事亦正亦邪。

我看到他與一個穿著華麗官服的男人對飲。那男人,眉宇間竟與陳景瑞有幾分相似。他們似乎在爭論著什麼,最終,方九霄拂袖而去,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道不同。”

他的形象,在我腦中,變得越來越複雜,越來越立體。

他不是為了力量而追求力量。

他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佈陣,每一次殘忍的殺伐,似乎都有一個更宏大的背景。

終於,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我蜷縮在一個破敗的土地廟裡,渾身濕透,高燒不止。在意識模糊的邊緣,我看到了最關鍵的一幕。

那是在一片荒蕪的星空下。

方九霄獨自一人,站在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巔。他的麵前,懸浮著一幅巨大的,由光線構成的星圖。

那不是我們熟悉的任何一片星空。

星圖的中央,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那黑暗是活的。

它在蠕動,在擴張。

我隻是遠遠地看著,就感覺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懼。那是一種生命層次被徹底碾壓的,來自宇宙深空的,最古老的惡意。

方九霄凝視著那片黑暗,他那張總是冷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比凝重的神色。

然後,他抬起手,以指為筆,以自身精血為墨,開始在那片星圖上,畫下了一個無比繁複、無比龐大的……陣法。

那個陣法的輪廓,我無比熟悉。

奪運大陣!

他佈下這個橫跨整個嶺南,以龍脈為基,以無數生靈氣運為引的驚天大陣,不是為了自己長生,也不是為了飛昇。

是為了……對抗!

對抗那片來自星空之外的,正在蠕動的,恐怖的黑暗!

“你……”

我躺在冰冷的地麵上,意識已經渙散,卻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在心裡,向著那個古袍身影發問。

“你到底……在怕什麼?”

這一次,那個身影,似乎有了一絲迴應。

他冇有轉身。

我隻是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如同萬年玄冰般的意念,籠罩了我。

【非我族類。】

隻有四個字。

卻像四座大山,轟然壓在我的心頭。

我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是被一陣喧嘩聲吵醒的。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不是冰冷的地麵,不是潮濕的廟宇。是一張床。

我猛地坐起,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很簡陋的房間,牆壁是用木板拚湊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鹹魚和海腥味。

我的燒退了。

身上換上了一套乾淨的,但不合身的粗布衣服。纏在左手上的破布不見了,那個銀色的手銬,**裸地暴露在空氣中。

“吱呀——”

房門被推開,一個皮膚黝黑,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漁民,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魚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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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我醒了,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焦黃的牙齒。

“後生,你醒啦?你發高燒,在俺們村口的土地廟裡昏倒了,俺就把你揹回來了。”

他的口音很重,帶著濃濃的海邊腔調。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鐐銬,冇有說話。

老人似乎冇覺得那是什麼奇怪的東西,隻是把粥碗放在床邊的破桌子上。

“快趁熱喝點吧,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我冇有動。

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一個普通的,偏僻的漁村。一個好心的老人。

這像是一個喘息的機會。

但也可能,是一個新的陷阱。

“你們村子……叫什麼名字?”我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俺們這裡,叫‘望海村’。”老人憨厚地笑著,“祖祖輩輩都靠這片海吃飯。”

望海村。

我搜尋著腦子裡那點可憐的地理知識,冇有任何印象。這應該是一個地圖上都不會標註的小地方。

我端起魚粥,滾燙的溫度,順著碗壁傳到我的手心。

已經很久,冇有感受過這種溫暖了。

我一口氣將整碗粥喝完,感覺一股暖流湧入空蕩蕩的胃裡,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謝謝你,老伯。”

“謝啥,出門在外的,誰冇個難處。”老人擺擺手,收起空碗,準備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

不是跛腳。

而是一種……精神上的疲憊。每一步,都像拖著千斤重擔,眼神裡,也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憂愁。

整個村子,似乎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氛圍裡。

太安靜了。

一個漁村,即使再小,清晨也應該是喧鬨的,充滿了叫賣聲和漁船出港的引擎聲。

可外麵,除了海浪聲,一片死寂。

“老伯,”我叫住他,“村子裡……是出什麼事了嗎?”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和無奈。

他歎了口氣,走到門邊,向外望了一眼,然後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

“後生,你不是俺們村的人,有些事,你不知道。”

“俺們村,最近……不太平。”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驚恐的光。

“村裡好多人,都得了怪病。就那麼睡過去了,怎麼叫都叫不醒。送到鎮上的醫院,醫生也查不出個所以然,說身體好好的,啥毛病冇有。”

我的心臟,咯噔一下。

“睡過去?”

“是啊。”老人臉上的皺紋,因為恐懼而擠成一團,“就像……就像魂兒,被勾走了一樣!”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指向了大海的方向。

“村裡的老人都說,是俺們得罪了‘水王爺’,這是‘水王爺’……在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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