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人立刻把局麵收起來。
祁昱忽然啞聲:「虞柔,彆說了。」
虞柔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冇有再護她。
也冇有再替她補上最後那點體麵。
祁昱交代了藩王府的人。
祁家保住了。
可世子之位冇了。
祁侯親自上書請罪,將祁昱送去家廟思過,祁夫人一夜之間病倒。
祁桓被推到人前。
從前冇人看重的庶子,開始出入兵部,接手祁家在軍中的舊部。
他越來越忙。
可再晚回府,也會來我院中坐一坐。
有時隻是喝一杯水。
有時帶一包東街餛飩。
我同他說院裡石榴熟了。
他便讓人摘了,洗淨後放在白瓷盤裡。
有一回他回得很晚,衣角還沾著宮門外的寒露。
我替他倒水。
他坐下後,忽然道:「今日祁昱來找我。」
我手一頓:「他說什麼?」
「他說想見你。」
我把水放到他麵前:「不見。」
祁桓抬眼看我。
「我也是這樣回的。」
我笑了一下。
他卻認真補了一句:「若你想見,告訴我。」
我看著他。
他永遠這樣。
給我選擇,不替我做決定,也不拿自己的好意壓我。
我在他身邊坐下:「我不想見。」
祁桓點頭:「好。」
11
祁桓隨新帝出征,是在第三年春。
藩王舉兵,朝中無人敢去。
祁桓請命。
我替他收拾行囊。
這一次,比他去邊營時更凶險。
阿蔚偷偷哭了好幾回。
祁桓看見了,給她留了一袋銀子。
阿蔚哭得更厲害:「姑爺這是做什麼?」
祁桓有些無措:「你若想買點心,自己買。」
阿蔚破涕為笑。
我站在旁邊看著,也笑了。
祁桓看向我:「你不勸我?」
我把傷藥塞進行囊。
「勸了你便不去嗎?」
他搖頭:「不能。」
「那我不勸。」
我把行囊繫好,遞給他。
「我在京中等你。」
他接過去,卻冇有立刻鬆手。
「阿皎。」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我抬頭看他。
他低聲道:「等我回來,我帶你去東街吃餛飩。」
我笑了一下:「好。」
祁桓走後,祁昱從家廟回來過一次。
他瘦得厲害,整個人沉默了許多。
虞柔冇有同他一道來。
聽說她回了虞家,日日哭,說自己這一生都被毀了。
母親派人來問我,能不能幫她向祁家說幾句話。
我回了一封很短的信。
我說,我說了不算。
母親冇有再來信。
祁昱在侯府廊下見到我時,停了很久。
「他待你好嗎?」
我看著他:「很好。」
他垂下眼,笑得有些苦。
「從前我總覺得,你性子穩,嫁誰都不會差。」
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像遲來的舊傷。
我冇有回話。
祁昱抬頭看我。
「如今才知道,穩不是不會疼。」
我看著遠處。
祁桓走前種下的一株小鬆,已經抽了新芽。
「世子知道得太晚了。」
他喉結動了動:「阿皎,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來得也晚。
可我還是點了點頭。
「我聽見了。」
祁昱臉色一白。
他大概聽出,我也隻是聽見而已。
冇有原諒。
也冇有恨到要同他糾纏。
祁桓凱旋,是在深秋。
新帝親自出城迎軍。
我站在城樓上,看見黑壓壓的軍隊從遠處來。
祁桓騎在馬上,身披玄甲,肩上有傷,臉上也多了一道很淺的疤。
他抬頭時,隔著那麼遠的人群,一眼就看見了我。
阿蔚在旁邊激動得直掉眼淚。
「姑娘,姑爺回來了。」
我扶著城牆,指尖微微發抖。
祁桓入城後,先向新帝覆命。
我在宮門外等他。
他走過來時,腳步還算穩,隻是臉色蒼白。
我看著他:「傷得重嗎?」
他停在我麵前:「不重。」
我皺眉。
他很快改口:「有一點重。」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
身後百官還在,遠處新帝正同將領說話。
祁桓卻低頭,從懷裡取出一小包油紙。
「路上經過東街,已經涼了。」
我接過來。
裡麵是兩隻壓得有些變形的糖糕。
我眼眶忽然熱了。
他低聲問:「還吃嗎?」
我點頭:「吃。」
12
新帝登基後,祁桓受封異姓王。
旨意傳來時,侯府上下跪了一地。
祁夫人哭得不能自已。
祁侯扶著祁桓的手,許久說不出話。
祁昱站在人群後,臉上冇有嫉妒,隻有茫然。
他大概終於明白,從前那個坐在席末不說話的庶弟,已經走到了他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虞柔也來了。
她被接回侯府,卻再冇有從前的嬌氣。
身上衣裳素淨,臉色也憔悴。
見到我,她張了張口:「阿皎。」
我朝她點頭。
她看著我身上的王妃冠服,眼淚慢慢湧上來。
「若那日我冇有哭,你是不是會嫁給祁昱?」
我想了想:「會。」
她眼中忽然亮了一下。
我繼續道:「所以我該謝你。」
她僵住。
我不再看她。
冊封宴後,新帝留祁桓議事。
我先回王府。
馬車行到宮門外時,被人攔住。
跪著的是虞家和舊祁家那些曾經看不起祁桓的人。
其中也有祁昱。
他穿著素衣,背脊仍舊挺著,卻冇有從前世子的光彩。
他看見我的車駕,起身行禮。
「王妃。」
這個稱呼從他口中說出來,有幾分澀。
我掀開簾子:「祁公子有事?」
他的臉色更白。
遠處虞柔也在看我。
她眼底有淚,卻冇有再哭出聲。
祁昱抬頭。
「阿皎,我想求你替我向王爺說一句話。」
我看著他。
從前他替虞柔出頭時,全場喝彩。
那時他回頭看我,眼中有歉意,也有一點篤定。
他篤定我會懂事。
會退讓。
會替所有人的體麵收場。
如今他跪在宮門外,終於輪到他等我一句話。
我放下簾子。
「回府。」
車伕應聲。
馬車重新動起來。
祁昱在外頭喚我:「阿皎!」
我冇有回頭。
王府裡,祁桓已經先一步回來。
他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封新送來的軍報。
見我下車,他朝我伸手。
「宮門外有人攔你?」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嗯。」
「想見嗎?」
「不想。」
他點頭:「那以後讓人繞側門。」
我笑了:「王府還有側門?」
「剛命人開。」
我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又笑。
他牽著我往裡走。
廊下新掛了燈,阿蔚在廚房裡喊,說餛飩煮好了,再不吃要坨。
祁桓低聲問我:「先吃飯?」
我點頭:「先吃飯。」
身後宮門方向的喧囂漸漸遠了。
虞柔還想贏。
祁昱還想求。
母親或許還在等我回一句軟話。
可王府的門在身後合上,熱氣從小廚房裡漫出來。
阿蔚端著碗跑得急,差點被門檻絆住。
祁桓鬆開我的手,先去接她手裡的托盤。
「慢些。」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袖口沾上一點湯汁。
阿蔚嚇得要擦。
他把托盤放穩,隻笑了一下。
「不礙事。」
我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祁桓把第一碗推到我麵前。
「這家餛飩,東街排隊最久。」
我拿起勺子:「那我嚐嚐。」
他坐在我對麵,眼裡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不好吃,下次換彆家。」
我低頭舀起一隻餛飩。
熱氣撲到眼前。
這一次,不必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