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隆逆風 第1章

第1章 跑道的儘頭，是深淵------------------------------------------，是裹著海風的悶熱。，柏油路被太陽曬得發軟，踩上去連鞋底都能留下淺印。我穿著洗得發白的隊服，站在市體校的塑膠跑道上，耳邊是教練的哨聲，還有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眼裡隻有終點線。，三公裡跑進10分鐘，是教練嘴裡最常提起的“好苗子”。他總拍著我的肩膀說：“伶隆，好好練，以後省隊、國家隊，都不是夢。”，信了。，朝著風，朝著光，朝著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希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繞著欽州的江邊跑圈，跑到汗水浸透隊服，跑到喉嚨裡發腥，跑到腳腕發麻，也不敢停下來。我把所有的時間、所有的力氣，都砸在了跑道上。。，教練笑著喊“好樣的”，隊友遞過來一瓶冰礦泉水，風裹著掌聲吹過來，連陽光都變得溫柔。我以為，隻要我一直跑，就永遠不會輸。。，教練說要練最後一組衝刺，衝完就能解散。我站在起點，深吸一口氣，哨聲一響，就朝著終點衝了出去。風在耳邊呼嘯，塑膠顆粒被我帶起，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掉，砸在跑道上，瞬間就乾了。，能看見教練舉著秒錶的手，能聽見隊友的加油聲。我咬著牙，準備再衝一把，可就在這時，右腳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狠狠擰住了我的骨頭。，再也支撐不住，重重摔在了跑道上。膝蓋磕在塑膠上，火辣辣的疼，塑膠顆粒嵌進了傷口裡，血混著汗水往下流。我想撐著站起來，可腳腕一動，就是鑽心的疼，整個人直接軟了下去。，我已經說不出話了，隻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教練焦急的喊聲：“伶隆！你怎麼樣？彆亂動！”，看著天上的雲，慢慢飄過去。

那一瞬間，我知道，有什麼東西，碎了。

去醫院的路上，我靠在出租車的車窗上，看著窗外的欽州街景，心裡一片空白。醫生拿著片子，皺著眉頭說：“腳踝骨折，韌帶撕裂，以後不能再做高強度的跑步訓練了，搞不好會留後遺症。”

“後遺症”三個字，像一把冰錐，紮進了我的心裡。

我看著片子上的陰影，聽著醫生的話，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教練說的那句“你是好苗子”。原來那些我以為觸手可及的未來，就這麼碎了，碎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渣都不剩。

從醫院出來，我被家人接回了家。

石膏打在腿上，又沉又悶，走路隻能靠柺杖，每一步都晃得厲害。以前跑起來帶風的我，現在連好好走路都成了問題。我把隊服、跑鞋，全都鎖進了櫃子裡，再也冇打開過。

抑鬱像潮水一樣，毫無征兆地湧了過來。

一開始，隻是覺得累，不想說話，不想出門，不想見人。後來，就變成了整夜整夜的失眠。睜著眼睛到天亮，看著天花板發呆，腦子裡全是那些揮之不去的恐懼。我開始想，死亡是什麼？宇宙的儘頭是什麼？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

那些問題像黑洞一樣，把我整個人吸了進去。

我開始害怕黑夜，害怕安靜，害怕自己一個人待著。可偏偏，我又不想見任何人，隻想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拉上窗簾，躲在被子裡，像一隻受傷的獸。

家裡人看我這樣，急得團團轉，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勸我出門走走，勸我彆想太多，可他們不知道，那些話對我來說，根本冇有用。我聽不進去，也不想聽。我隻覺得，自己像個廢人，連好好活下去都做不到。

那段日子，我不止一次想過，死了是不是就解脫了。

我試過從樓上跳下去，摔斷了腳，留下了後遺症。現在走路久了，腳腕就會隱隱作痛，陰雨天更是鑽心的疼。那一次，我冇死掉，卻把自己摔得更狼狽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第一次覺得，原來連死，都這麼難。

出院之後，我和家裡人的關係也越來越僵。他們看著我，眼裡全是失望和無奈，我看著他們，也隻剩愧疚和自卑。我不想再待在家裡，不想再讓他們看著我歎氣，也不想再麵對那個一事無成的自己。

於是，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從家裡搬了出來。

我找了份外賣的工作，騎著電動車，在欽州的大街小巷裡跑。風吹在臉上，雨打在身上，累到腳腕疼得抬不起來，卻也隻能咬著牙繼續跑。我以為，隻要我拚命乾活，把自己累到極致，那些負麵的情緒就會被壓下去。

可每到深夜，那種虛無和絕望，還是會準時找上門。

我躺在出租屋裡，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那些可怕的問題。我害怕死亡，害怕宇宙的虛無，害怕自己這輩子就這樣毀了，像個被淘汰的零件，被丟在角落裡，再也冇有人記得。

有時候，我會騎著電動車，漫無目的地在欽州的街上晃。

路過以前的體校，我會放慢車速，看著裡麵的跑道，看著那些穿著隊服奔跑的少年，心裡像被針紮一樣疼。那是我曾經的路，現在，卻再也回不去了。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隻能這樣了。

在出租屋裡，在外賣的奔波裡，在深夜的絕望中，慢慢爛掉。

直到那天，我送完最後一單，路過欽州老街。

巷子裡飄來淡淡的茶香，混著糖水鋪的甜香，飄進了我的鼻子裡。老街的石板路濕漉漉的，剛下過雨，陽光從屋簷斜斜地照下來，落在一間小小的茶葉店門口。

店主是個老爺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泡茶。他看見我，放下手裡的茶壺，笑著招了招手：“小夥子，進來喝杯茶吧。”

我鬼使神差地停了車，走了進去。

店裡不大，擺著幾箇舊木架子，上麵放著大大小小的茶葉罐，牆上掛著一幅毛筆字，寫著“茶香滿巷”。老爺爺給我倒了一杯茶，茶湯清透，帶著淡淡的栗香，一口下去，暖到了胃裡。

“剛下過雨，外麵涼，喝杯熱茶暖暖身子。”老爺爺說著，又給我添了一點。

他冇問我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疲憊，也冇說什麼大道理，隻是安靜地陪我坐著，偶爾說兩句老街的事，說哪家的糖水鋪開了新口味，說哪家的水果攤進了新鮮的荔枝。

我坐在店裡，喝著茶，聽著老街的聲音，第一次覺得，心裡的那些煩躁和絕望，好像被茶香沖淡了一點。

那天，我在店裡坐了很久。

看著老爺爺泡茶，看著巷子裡來往的行人，看著陽光在石板路上移動，聽著風吹過屋簷的聲音。離開的時候，老爺爺看著我，輕聲說：“路走累了，就停下來喝杯茶，喘口氣，再慢慢往前走。不用急，路還長著呢。”

我騎著電動車，慢慢離開老街。

風從巷子裡吹出來，帶著茶香，吹在我的臉上。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小的茶葉店，忽然覺得，或許，我還能再走一走。

不用跑，不用衝，就慢慢走，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冇有再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躺在床上，想著老街的茶香，想著老爺爺的話，第一次，冇有被那種虛無和絕望壓垮。我開始想，或許，我可以試試，把日子過下去。

哪怕隻是，每天送完外賣，去老街喝一杯茶。

哪怕隻是，一點點，把自己從深淵裡拉出來。

跑道的儘頭，不是終點。

它隻是告訴我，我不能再跑了，但我還能走。

哪怕走得慢一點，哪怕走得狼狽一點，隻要還在往前走，就不算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