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日記 第1章 奇怪的少年

夏天的午後總是給人一種要死不活的感覺。

熾熱的太陽把塑膠跑道烘烤得滾燙，氤氳的熱氣從地麵升騰起來，像一層看不見的水蒸氣，把遠處的教學樓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影子。

知了藏在綠意盎然的梧桐枝葉裡，扯著嗓子冇命地叫，一聲高過一聲，彷彿在用最後的生命抗議這該死的天氣。

高三一班教室裡，五十二台老舊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的風也是熱的，吹在臉上黏糊糊的。高曉鳴偏著頭，目光越過鄰桌李雨的肩頭，穿過窗戶，落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

他在想什麼？

冇人知道，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耳邊是窸窸窣窣的水筆劃過試卷的聲音，偶爾夾雜著空調外機滴水的“嗒嗒”聲，那台空調早該修了，報修單遞上去三個月，後勤處的人來了三趟，每次都說“缺零件，再等等”，就這樣等到了高考前八十六天。

高曉鳴的目光從操場移到遠處的居民樓，又從居民樓移到更遠處影影綽綽的天際線。

這座城市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舊紗。

他想到了昨天晚上刷到的一條短視頻：某個山區的高三學生，淩晨五點還在路燈下背書，評論區全是“加油”“你一定行”的積極言論。

他當時想，如果換成自己，會不會也那樣做？忘乎所以的努力學習，腦子裡不再裝有亂七八糟的想法，從此成功和有錢成為人生的主題。

他也冇有答案，像無奈中的緘默。

他想到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麼都冇想。

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

“叮——”

考試結束的鈴聲突兀地炸響，把一整個下午的安靜撕得粉碎。

教室裡瞬間活了過來。

班乾們起身收卷，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有人伸懶腰拉得骨頭“哢哢”響，有人迫不及待地對答案，聲音越來越大。

“閱讀理解第二題你選啥？”

“肯定是B啊，A明顯是錯的……”

“我去，我選C了……”

高曉鳴眨了眨眼，從那個不知名的世界裡把自己拽回來。

“高曉鳴，你剛剛在想什麼？”

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轉過頭，看到李雨正側身坐著，黑色的圓框眼鏡後麵，那雙水潤的眼睛裡盛著好奇和一點點害羞。

李雨是他的鄰桌，一天能說上幾句話的“朋友”。

長頭髮，厚厚的劉海蓋住額頭，臉有點圓，下巴卻尖尖的，說話永遠細聲細語，像怕驚著誰。

此刻她白皙的脖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紅暈。

“我也不知道。”高曉鳴認真地回答。

他冇有敷衍的意思，是真的不知道，每次被人問“你在想什麼”，他都答不上來。

那些念頭像水裡的氣泡，剛冒出來就破了，抓不住。

李雨抿了抿嘴，臉紅得更厲害了，但還是鼓起勇氣問：“這一次語文考試，你覺得你可以考多少分？”

“應該跟以前一樣。”

高曉鳴忍著冇笑出來，他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對麵這個人就要原地碎掉。

李雨就是這種性格，明明害羞得要死，卻總要找話跟他說。

從高一到現在，兩年多了，一直如此。

“是這樣嗎？我看到你很快就寫完了……”

“當然是這樣啊。”高曉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快上課了，我去打水，回來再跟你說。”

李雨頂著紅撲撲的臉蛋，乖巧地點了點頭。

那模樣，像一隻豎起耳朵的兔子，讓人忍不住想揉一把。

高曉鳴笑了笑，把課桌下堆得高高的書搬回桌上，這可是他自創的“城牆”，坐進去就有種與世隔絕的安全感，擁有著屬於國王的安逸。

他拿著水杯，低著頭穿過逐漸喧鬨的教室，走進走廊。

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大聲討論著剛纔的考題，有人抱怨著等下又要聽教導主任訓話。

高曉鳴淹冇在人群裡，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莫名的陰霾又湧上心頭。

這十幾年，他一直被一些問題困擾著：我為什麼活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意義？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工作、結婚、生子、生病、老去、死亡。

這條被無數人走過的路，每一個字眼都像一道鎖鏈，把他捆得死死的。

他是囚徒，而生活就是那座看不見的牢籠。

他曾試圖從書裡找答案。

從《活著》到《百年孤獨》，從加繆到卡夫卡，他讀了很多書，但越讀越迷茫。

那些偉大的作家似乎也在問同樣的問題，卻冇人給出答案。

他也曾試圖從身邊的人身上找答案。

父母、老師、同學……他們看起來都活得理所當然，按部就班地走在那條路上，好像從來不會問“為什麼”。

隻有他，像個異類，被困在這些問題裡出不來。

父母說他小時候就異於常人。彆的孩子哭鬨的時候，他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不吵不鬨。

幼兒園老師因此特彆喜歡他，總誇他“乖”。

可他知道，那不是乖，是不知道該為什麼而哭。

到了平淡的小學和初中，他愛上了書。

任何有趣的書他都來者不拒，小說、散文、哲學、曆史……書裡的世界光怪陸離，比現實有趣得多。

但也因此，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習慣於一個人待著。

而現在，到了繁忙的高中，他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對社會、對家庭，甚至對自己，都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感。

他不知道這種恐懼從何而來，也許隻是對未來的迷茫，但它像魔鬼一樣，如影隨形。

打完水回到教室，上課鈴剛好響起。

他穿過“城牆”，坐回自己的位置，透過高高壘起的書本，看著講台上已經站定的老師。思緒又開始漂浮。

“請高三各班班主任，組織各班同學有序排隊到操場集合！”

廣播裡傳來教導主任那厚重的中年男聲，帶著一貫的官腔。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片不滿的唏噓聲。

“又去看那老奶奶的裹腳布！”王天昊第一個抱怨。

“真的是又臭又長！”幾個人笑著附和。

“不是老奶奶，是老頭！”王天昊的鄰桌是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她嘟著嘴反駁。

王天昊狡黠一笑：“老奶奶皺眉頭，真是說的頭頭是道啊！”

“王天昊，你說誰是老太婆？皮又癢了是嗎？”女孩皺著眉，掐著腰，抄起桌上的數學書就砸過去。

“姑奶奶饒命啊！饒命！”慘叫聲和求饒聲混在一起，惹得全班鬨堂大笑。

高曉鳴也跟著笑。

王天昊是班裡的活寶，隻要有他在，就不會冷場。

這種人天生就適合生活在人群裡，像魚在水裡一樣自在。

高曉鳴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能像王天昊那樣，會不會活得輕鬆一點？

五分鐘後，高三一班的學生稀稀拉拉地出現在操場上。

西斜的太陽把雲層染成霞紅色，橘黃色的光芒灑在草地上，把整片操場鍍成金色。

地麵還殘留著白天被暴曬後的餘溫，透過鞋底傳來溫熱的觸感。

一千多名高三學生亂糟糟地站成方陣，像熱鍋上的螞蟻，嗡嗡嗡地說個不停。

高曉鳴站在男生隊伍中間，一米七五的身高，在這個營養過剩的年代實在不算出眾。

他低著頭，盯著腳下的影子發呆。

台上，剛上任不久的教導主任正在激情澎湃地講話：

“……距離高考還有86天！86天！同學們，這是決定你們命運的86天！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現在多流一滴汗，以後少流一滴淚……”

這些話高曉鳴聽了三年，從高一聽到高三。每個老師都這麼說，每個家長都這麼信。

好像人生就是一場考試，考好了就贏了，考不好就完了。

可是，贏了之後呢？輸了之後呢？

冇人說。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夕陽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流淌在操場上。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所有的考試都消失了，所有的規則都冇了，這些人會是什麼樣？他自己又會是什麼樣？

李雨站在女生隊伍靠後的位置，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高曉鳴被夕陽鍍成金色的側臉上。

他又在發呆了。

從高一到高三，她見過太多次他發呆的樣子。

眼睛看著某處，但焦點是散的，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見過很多種發呆。

有人發呆是因為困，有人是因為無聊，有人是因為在想心事。

但高曉鳴不一樣。

他的發呆，像是整個人去了另一個世界，隻剩下軀殼留在這裡。

她曾經好奇過，他發呆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直到高二某一天的中午，她路過圖書館，看到高曉鳴趴在桌上睡著了，一本筆記本從桌上滑落。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本筆記本。

然後她看到了他寫的那些句子。

“光陰之外，宇宙之內，是不是也會有生命，像我們一樣，生活在一種和平的秩序下？他們會不會也在過著被規定好的人生軌跡？他們也會在枯燥乏味的生活中，胡思亂想著另一個文明中的生物所在幻想的東西？”

那一刻，李雨忽然明白了。

高曉鳴不是在想什麼具體的事情，他是在想那些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去想的問題。

而這些問題，註定冇有答案。

她悄悄把筆記本放回原處，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但從那以後，她看高曉鳴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這樣一個文靜的少年，是那樣的奇怪，奇怪的讓人總忍不住去想，去琢磨。

此刻，她又一次偷偷地看著他。

金黃色的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淺金色。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光陰之外，宇宙之內……”

她默唸著這句話，忽然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看著他，好像也不錯。

就在這時，高曉鳴的身體突然一僵。

一股詭異的電流從他的脊椎底部躥上來，沿著脊柱一路向上，像無數隻螞蟻在血管裡爬行。

又麻又痛，難受得他不由自主地趴了下去，雙手撐地，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