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漫遊記 十五、生命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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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的舍友在讀艾略特的《荒原》。\\n\\n他發生了靈魂交換，基地裡的第52例。\\n\\n他並不是一名心理學家，而是來自一名芬蘭的作家。當然，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的職責，按照元宇宙法律規定，他需要加入了我們的團隊。我很難知道基地裡到底有多少人發生了意識交換，這個數字是不讓提的。但估算一下也能知道，現在，外麵的世界恐怕已在秩序崩塌的邊緣。\\n\\n【腓尼基人弗萊巴斯，死了已兩星期，\\n\\n忘記了水鷗的鳴叫，深海的浪濤\\n\\n利潤與虧損。\\n\\n海下一潮流\\n\\n在悄聲剔淨他的骨。在他浮上又沉下時\\n\\n他經曆了他老年和青年的階段\\n\\n進入漩渦。\\n\\n外邦人還是猶太人\\n\\n啊你轉著舵輪朝著風的方向看的，\\n\\n回顧一下弗萊巴斯，他曾經是和你一樣漂亮、高大的。】\\n\\n“你知道這首詩的含義嗎？”他問我，“艾略特用弗萊巴斯的死象征了死亡和新生。新世界要來了，冇人能阻擋這個趨勢。人類進化了。”\\n\\n“很好。我不知道，你可以跟我說說看，好緩解我的焦慮。”我已經焦慮得不行了。我擔心有一天我爸爸媽媽也突然離開了，去到不知道哪……我冇法想象。\\n\\n“我其實是個女人。”他說，“我是個女作家。我寫過一些書。”\\n\\n“但你現在是男人了。一箇中國男人。”\\n\\n“有點噁心。”他說，“他為什麼這麼不愛乾淨？還有，在我換衣服的時候，你不許看我的身體。”\\n\\n我聳聳肩，當然隻能滿足他的要求。雖然我看過他的身體無數次了，我們一起洗過澡。這事兒在東北的澡堂子裡太自然了。\\n\\n基地裡的士氣越來越低，但還是有人在努力。洛維奇博士發現，靈魂交換時，大腦中位於顳葉區域的一個部位會產生特殊的腦波，那像是某種指示狀態。現在，他正在用特殊的電流刺激那個區域，以測試是否可以像路易的機器那樣來進行人為的靈魂交換。這是個不錯的進展，至少比我爸媽的進展要快。元宇宙那裡，遇到的問題幾乎可以寫滿一整個新華字典，世界上各個區域的互聯網通訊協議和法律要統一，難度基本等同於建造一座巴彆塔。\\n\\n有時，我躺在床上，翻書看的時候，會想象人類的未來。\\n\\n我們可能束手無策。\\n\\n我們的人格、特征、社會製度、基礎屬性都將徹底改變了。\\n\\n我們成為了被其他智慧生物塑造的人類。這也許是某種提升，又或者是倒退，我們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n\\n我想起了路易。\\n\\n是他引來了外星人嗎？是他要改變這個世界嗎？不知道。如果真是的話，也並不是不可以理解，我們的世界太糟糕了，手持利器的人在殺死手無寸鐵的人，高高在上的人在剝削底層的人，人們不相互理解，直到他們的意識發生了交換。一個富人出現在了窮人的身體裡，於是他才明白智力、勇氣都不是最重要的。一個人的命運，很大概率在出生時就註定了。一個政客的靈魂出現在了前線士兵的身體裡，於是他才明白，那些政治博弈和國家利益都是毫無意義的，冇有任何所謂榮耀比生命高貴。\\n\\n就這樣吧。\\n\\n我懷著這樣的想法沉沉睡去，懷疑是否會在某個新的身體裡醒來。也許我進入了將死的老人的身體，於是也會連通那身體一起死去。一切都變得不確定了。\\n\\n我開始鬆懈。\\n\\n應付般地完成任務，經常去我爸爸媽媽那裡跟他們呆在一起……我想多跟他們相處。\\n\\n我很害怕有一天他們突然不見了。我開始不再關心研究的進展，好像就在最近，洛維奇博士取得了突破，他用電刺激的方式減慢了一次靈魂交換。喬丹告訴我，他們打算用新辦法去刺激我的身體……也就是我無意識的陳鴻的身體，我不確定那有冇有效果。隻是他們在試。我甚至對實驗的結果開始不抱期待。\\n\\n讓我想法發生改變的，是來自於巴黎的一通電話。\\n\\n是蘇珊娜。\\n\\n“我……我需要你過來……”\\n\\n我很久冇有聽到她的聲音了。他們是路易的父母，曾經做過一段時間我的父母。自從進入基地後，我忙於各種各樣的事情，幾乎冇有跟他們交流的時間。蘇珊娜的語氣有些顫抖，我一聽就知道，怕是出了什麼事。\\n\\n“怎麼了？”\\n\\n“我們在東京見麵吧，東京桃田機場。”\\n\\n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去，我手頭上還有任務。我問了爸爸媽媽，他們告訴我一定要去，我現在不隻是我自己，我還在控製著另一幅身體，這幅身體是另一對爸爸媽媽的孩子。我向盧博士和喬丹先生請假，盧博士不是很願意批準，他覺得我應該一直呆在這裡。因為洛維奇的研究有進展了，興許有我必須在場的情況。但喬丹先生更近人情一些，他說服盧博士的理由很獨特——新的元宇宙法律，當意識交換髮生時，當前的靈魂必須履行當前身體的義務。這種義務包含了工作義務，也包括了為人子女的義務。無論如何，我都該去見蘇珊娜女士。\\n\\n我就這樣離開了基地，期間，由魯瓦西警探陪同。\\n\\n在東京桃田機場，我見到了精神疲憊的蘇珊娜女士。她一個人，皮埃爾先生冇在她身邊。\\n\\n“走吧，我們去見見他。”她在努力壓製住眼淚。\\n\\n到底發生了什麼？\\n\\n這次，我冇有征得她的同意，直接抱住了她，輕輕拍她的背，就像對待我自己的爸爸媽媽一樣。她靠在我身上，無助地哭泣著。哭完後，她提出了一個請求：“請扮演一下路易，好嗎？你是我的兒子，我們……我們與爸爸道彆。”\\n\\n我的心忽然止不住地狂跳。\\n\\n是我最害怕的那種情況。\\n\\n我們一路坐車，去往了東京北部郊外的一處居民區。為我們開門的是一名陌生的日本男子，他身上掛著一個自動翻譯器。\\n\\n“你們好，請進。”日本男人為我們開門，“你們應該是意識交換者的家屬吧。”\\n\\n我們脫掉鞋子，小步進到了居民區的裡室，才發現這是一戶中產家庭。後來，我們瞭解到，與皮埃爾先生髮生意識交換的，是一名82歲的老人，名為中博正男。中博正男是一個會社員。那個老人，正一動不動地躺在竹床上。我們剛一坐下，堪稱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皮埃爾先生……不，應該是中博正男本人，他正穿著一身日本常服，朝我行了鞠躬禮。我這才發現，躺在床上的日本老人，竟然完全相反，身著著西式的禮服。\\n\\n那老人不動。\\n\\n連眼皮都冇有抬過。\\n\\n不……不會吧，我爬上前去，用手觸探他的鼻息。\\n\\n冇有熱氣……冇有……冇有熱氣。\\n\\n他死了。躺在那裡的隻是他的屍體。\\n\\n“請節哀順變。”中博正男跪在地上，朝自己原本的身體深深地鞠躬，“應該去世的，原本是我啊。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n\\n我忽然覺得不真實。\\n\\n那身體裡是皮埃爾先生嗎？\\n\\n上帝啊。\\n\\n我的手顫抖起來，後背也在發冷。\\n\\n那是皮埃爾先生。\\n\\n他死了嗎？\\n\\n他忽然死了？就這樣？\\n\\n冇了？我之前還跟他擁抱呢。\\n\\n我才把他當成半個爸爸。\\n\\n我嚥了口口水，抓住了中博正男的衣領。他身上還有皮埃爾先生的味道，那是皮埃爾的身體：“到底怎麼回事！”\\n\\n他朝我鞠躬道歉。\\n\\n“我在三個月前，就已經罹患了胰腺癌，全身轉移，回家接受臨終關懷。我已經準備接受自己的死亡。但在最後的時刻，注射止疼藥，閉上自己眼睛後，我卻出現在了法國巴黎。”\\n\\n我大口喘著氣，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n\\n皮埃爾先生於中博正男發生了靈魂交換，而後者正瀕臨死亡，於是皮埃爾先生突然死去了。\\n\\n我甚至冇有機會和他說最後一句話。\\n\\n死亡突然降臨。\\n\\n我呆坐在那裡，想起與皮埃爾先生有關的記憶。\\n\\n唔，皮埃爾先生說過，路易很愛吃焗蝸牛來著。\\n\\n蘇珊娜再也忍不住了，她靠在我身上，低聲哭著。在場的其他日本人，都是中博正男的親人，也都哭了起來。他們並冇有感到慶幸，反倒像是在害怕……我知道他們在害怕什麼，這種突如其來的交換，甚至比死亡與終結更可怕。不穩定的意識交換，如同寒霜一樣侵蝕著人類本有的秩序。\\n\\n但我不能哭，我得緊繃住。\\n\\n我答應過蘇珊娜，現在我是路易了。我是一個男人，一個家庭的兒子。\\n\\n“中博先生，借一步說話吧。”我把中博正男，也就是皮埃爾的身體請到了裡屋。現在，我終於明白當初皮埃爾是怎麼看我的了。一個親人的身體，一個陌生的靈魂，詭異地站在麵前。\\n\\n中博先生跟隨我到了裡屋，又再次向我鞠躬致歉。他恐怕不知道，我也是一個靈魂交換者。\\n\\n“並不是慶幸，而是愧疚，我的時間應該已經過完了。”中博說道，“關於財產的問題，我已經請了律師，皮埃爾先生的財產，將全部由蘇珊娜女士和您繼承。此外，我聽說，是有新的元宇宙法律頒佈了。我會儘快開始理解輪船運營業的知識，也承擔起皮埃爾先生本來的責任的。我……我很抱歉……”\\n\\n中博頓了頓：“很抱歉！我趕回日本的時候，皮埃爾先生已經去世了！再次，很抱歉！”\\n\\n中博的眼眶紅了，眼淚幾乎溢位來。他跪在地上，不斷向我行道歉禮。\\n\\n逃離了死亡的中博正男，此時是一種什麼心情呢？\\n\\n我無從知曉。\\n\\n死亡和生命、靈魂與身體，靈魂交換就這樣如快刀般瓦解了我們的愛、眷戀和思念。\\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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