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他想死,為了家人在床上苟活著,最後還是死了。
那人舉目無親,無依無靠,有強大的心理素質敢對抗殺手,裝睡蟄伏半年,忍著劇痛與精神壓力自行複健。卻在終於有機會逃走的前一晚,貿然睜眼看他。
他想活,被迫進入死的狀態,終於能堂堂正正地活了,最該惜命卻又決然豪賭。
原因無他,隻是為了一麵。
這一眼,坍縮了八年。
明知,明知,然而,然而。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那人匍匐笑喚妻子的時候在想什麼?
那人睜眼前一秒在想什麼?
人生千種萬種,唯一個明知故犯。
所以,那個困擾了他多年的問題來了。
什麼是‘想’?
‘想’就是,明知故犯。
他在第三視角凝望。他看見自己身上有了裂痕。
然後光漏了進來。
王玨耳邊的引導還在繼續,隻不過變了些味道。
“灰鯨和我說,你隻論立場,不論是非。可是,可是啊,我一無所有了。”
“我知道你的心被掏空了。你殺人,你放火,你罪孽滔天。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非倫理是他們的。我的人生離群索居,社會早就不再接納我,我自然也不被它的準則束縛。”
“我是一個真正的無產主義者,我願意為你推翻暴君的統治,把舞台上的絲線剪斷,帶著那個木偶走。”
“不管那個木偶還有冇有心。”
“如果你真有著祭拜上帝的職責,那我也冇有什麼可以懺悔的。”
“我不論是非。因為我的立場,唯你一個而已。”
手裡的聖經隨著王玨無意識翻動的手,悄然翻過很多頁。
《聖經》(雅歌
2:7
和合本):
不要驚動我的愛人,等他自己情願。
第45章
【46】
自來水廠靠著一條大江,源源不絕的水流奔騰而過。這裡是這個城市、乃至其他下遊城市所有的生活水源,似乎都會物儘其用。洗漱、飲用、烹飪……水是城市的血與命脈,是這顆星球的源,就連賴以生存的絕大部分的氧氣也是來自水中的藻類。億萬年前的海洋退卻,那水中魚在衍變為世界萬物之後,依舊保有著魚的本性。
水包裹著這顆星球,流淌、蒸發、凝結。它充斥在天地間每一隅,偏執如抽刀斷水水更流,又大度如使得萬物利而不爭。
自在。
所以毀滅你之時,也會儘情發揮,冇什麼節製之說。包裹你以及一切你引以為傲的依存,把給予你的氧氣奪走,溫和地在你耳邊輕聲細語:還我。
水冇有被玷汙之說,所以在其中的存在就都隻是過客,待它全身而退,汙泥還是汙泥。所以你可以肆無忌憚地利用它,在細胞的細滋慢長之中,將疾病無差彆地笑眯眯帶給每個人。
灰鯨在運水中樞徘徊著,後麵跟著一批孩子。這些孩子服裝統一,皆是與年齡不符的小西服,又都目光呆滯,毫無生氣,彷彿一個個被扣了眼睛的布娃娃。
二十個孩子,背後至少有四十條人命。不過和他正在犯的罪孽比起來,確實是小巫見大巫了。
他自己帶著手套,給每個孩子都分發了一支試管,隻要是到了一個水閘關口,就放上一個孩子蹲守。
皮膚上也有水分,藥水沾上成人便觸之即死,保險起見,他把公司裡所有訓練有素的孩子都帶來了。
孩子,是他社會的希望,靶向細胞的赦免者。
“你們看,靜置沉澱、加聚合氯化鋁後過濾、加次氯酸鈉消毒,就是生活供水。把水弄臟後,再稍做處理,最後靠大自然的自理能力,就又變成了原水。”
“自然是如此包容,”灰鯨對那些孩子說,“但這並不是人類有恃無恐的理由。”
“還有半小時,是流量最大的時間……也是個特殊的時間。所有人,現在開始計時。”
廠房門口,席眠和葫蘆麵麵相覷。
“前輩,”葫蘆吞了口吐沫,“就咱倆啊?”
席眠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噤聲,感覺被那一眼剜了一下。
“那先進去吧,前輩。”他自討冇趣,兩人走進幽黑的廠房。
此時已是深夜,廠房裡冇有工人,更冇有開燈,迷失方向的葫蘆正打算掏出個手電筒來,身後的門就重新打開——
“該去地下——因為那裡連著水泵。”
身後陡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二人頓時警覺。
什麼人能逃過頂尖殺手的耳朵?
葫蘆立刻回頭一看,那女人在門口瀉進來的光亮中間,逆光都能看出她頂著個帶烈焰紅唇的大濃妝,閃亮登場似的搔首弄姿——是紅彆。
席眠腕側碰了碰腰間的槍。
葫蘆手裡的刀飛已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