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離弦,無聲。
卻在離弦剎那,整條禦道龍紋齊齊哀鳴,
青石迸裂,灰霧倒卷,
連那玉麵孩童也第一次後退半步。
箭尖直指「朕」字中央。
就在觸及玉麵的瞬間——
時間靜止。
霧凝,風滯,連許燃的尖叫都卡在喉間。
玉璧上的「朕」字開始龜裂。
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濕滑蠕動的黑毛。
「遺主」的身形劇烈顫抖,
明黃人皮衣片片剝落,
可內裡冇有血肉,冇有骨骼,
隻有無窮無儘的黑毛——
它們從胸腔湧出,從臉部鑽出,從指縫噴出,如雜草瘋長,如毒藤纏繞。
每一根都帶著百年執唸的腥氣:
「皇上回宮啊……」
「奴纔等您一百年了……」
「天命未絕!大清必興!」
「跪下!你怎敢不跪?!」
南清商這一刻真能聽見:
那是千萬個愚忠之魂的哭嚎,
是遺老臨終前攥著龍旗的囈語,
是文革中紅衛兵砸碎牌位時,躲在角落的私塾先生一聲嗚咽,
是短視頻裡網紅在故宮門口喊「愛新覺羅·某某某」的諂媚笑聲……
真TMD的噁心!
這些破爛就該被歸到歷史的垃圾堆裡去!
……
許燃……或者說,滿大人,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雙膝一軟,跪在青石殘路上,
他看到「皇上」在南清商箭下失去形體,變成一團張牙舞爪的汙染。
汙染失序,便不再受控。
於是,許燃那張青春靚麗的臉,此刻如蠟像遇火般融化。
皮膚褶皺堆疊,眼窩深陷,唇間露出焦黃殘齒,喉結處一道舊疤扭曲如蚯蚓。
那是他不小心驚擾了嬰兒皇帝的睡眠,被總管太監用燒紅的銅錢烙下的「記號」。
他哭嚎著:「奴才……奴才伺候了一百二十七年啊……」
他不斷的嗚咽著,聲音沙啞如破鑼:
「從醇親王還在世,到王府變學堂,從學堂變央音……
奴才日日灑掃、夜夜焚香,就為等皇上魂歸故裡……」
他根本不是紫禁城的太監。
他是醇親王府南府的家奴。
自幼閹割入府,親眼見過載灃抱著繈褓中的溥儀踱步廊下,親耳聽過乳母哼唱滿語搖籃曲。
所以對他而言——這裡纔是龍興之地!
而今日,竟有人敢在此地——以箭射「朕」?!
都是「皇上」的奴才,左右不過是一些權位之爭,怎麼敢以箭射「天」!
這是斬斷天命、顛覆綱常、讓百年忠魂永世不得超生的大逆!
巨大悲痛讓他難以自扼,撲向那堆黑毛,想從其中找出一些「皇上」的痕跡。
就在他張口哭喊的剎那——
黑毛暴起!
數十縷濕冷長毛如活蛇鑽入他大張的口腔,順著喉管猛灌而下。
更多黑毛從他眼眶、鼻孔、耳道刺入,皮下如蚯蚓遊走,皮膚鼓起詭異的隆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呃……呃啊——!」
他想掙紮,卻已不能。
黑毛在他體內瘋狂增殖、擴張、充滿。
他的脊椎弓起,肋骨外翻如籠。
脖頸拉長,皮膚裂開。
從中鑽出更多黑毛。
交織成一件滑膩蠕動的人皮朝服。
胸前竟浮現出一個扭曲的「忠」字。
跪在禦道殘骸上,雙手高舉,口中不斷重複:
「皇上……回宮……
皇上……回宮……
皇上……回宮……」
……
南清商和周令妧注視著這一幕,隻覺口中陣陣乾嘔,噁心無比。
現在黑毛氾濫,本以為是一場劫難,但滿大人竟然在此刻自爆了,著實意外。
人生信仰被擊潰便是這種下場吧……不,這不配被稱為信仰,而是愚念!愚行!愚蠢!
周令嫵咳了一聲,隻覺口中亦有東西,用手一撚,竟然是幾條黑毛。
「這可真是有點噁心。我不會也變成那樣吧?這麼死掉的話就有點噁心了……」
現在,有危險的不止是周令妧,南清商也是如此,他手持贖靈骨笛,不斷切割逼近的黑毛。
「遺主」被射爆,意味著汙染失控,便是祭祀,也會受到攻擊。
所以……南清商摸到懷中銅鏡,隻有請神主出場了。
這時,忽的一幕意外發生。
那跪在禦道旁高呼「皇上回宮」的滿大人,身邊濃霧中閃出那個黑毛爪牙,撲咬在滿大人身上。
它撲向滿大人的殘軀,大口吞吃,不是撕咬,而是囫圇嚥下,連皮帶骨,連魂魄帶執念。
吃的煞是痛快,一口,兩口,三口……
滿大人的哭喊聲仍在繼續,即便被啃食了腦殼,那嘴巴連著喉管依然在悶吼著「皇上」。
一直到連腔帶肺被一把扯出,那狂念癡語才戛然而止。
黑毛爪牙吞儘最後一縷汙染,身形暴漲三倍,背上竟浮現出龍紋脊骨,尾端分叉如蛇信,額心睜開一隻琉璃豎瞳——它竟成了此地的新主。
骨碌碌……一個高爾夫球大小的白色圓球滾到南清商腳下。
玉色的一個球,南清商見滿大人用過它,是令咒,不容於這滿是黑毛的汙染,但又吃不掉它,就被吐了出來。
這是滿大人不知道從哪搞來的令咒吧……南清商可冇在「遺主」的神秘知識中見過這玩意。
南清商把周令妧從背上放下,又拾起那白球交給周令妧。
「這是令咒,咒言就是『我令你』,跟一句『入囚牢』,接下來估計是場硬仗,我可能照顧不到你。」
「好。」周令妧接過那白球,拿令咒的樣子,像是個新兵蛋子接過RPG就要去打外星人。
但她什麼都冇多說,就是又咳了兩聲,捂住嘴,指縫間滲出一絲腥氣。
周令妧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著一縷濕冷黑毛,正微微蠕動,像是活蛆一樣。
汙染正在加速占領她的身軀。
南清商說:「冇有了神,汙染就該消散的,但最終誕生了這個怪物,就必須消滅它才行。」
「乾掉它,你就得救了。」
好。
周令妧再點頭,瞧著眼前這個巨大的黑毛怪物,它吃掉滿大人後,像是北極熊那麼高。
大家以為北極熊和棕熊什麼的差不多,其實它有三米多高,就是這種感覺。
「乾掉我……」
黑毛怪物竟是吐出人言來。
「周社長,為什麼你要幫著他殺我……」
周立人的聲音?
他竟然還存在?
「我那麼崇拜你,喜歡你……你為什麼要幫著他殺我!」
周立人現在肩高近三米五。
比成年北極熊還要魁梧。
四肢粗如廊柱,爪尖滴落黑液。
周身黑毛無風自動。
充滿憤怒。
像是抓姦的原配。
南清商在衝上去之前,忍不住問:「……為什麼這些怪物都喜歡你?」
「爛桃花吧。」周令妧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