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汙染區 第365章

灰白色的濃霧，彷彿一張無邊無際的裹屍布，籠罩著下方滿目瘡痍的大地。

支奴乾和阿帕奇如同三隻疲憊的、受傷的金屬飛鳥，在這片死亡的蒼白帷幔中艱難穿行。

引擎的轟鳴是這寂靜世界裏唯一單調的背景音，卻無法驅散艙內幾乎凝固的沉重與不安。

這一路，他們看到了太多超出理解範疇的詭異景象，每一幕都如同冰冷的刻刀，在他們緊繃的神經上留下更深的劃痕。

有時，下方的濃霧會毫無徵兆地變成一片血紅色，濃鬱得化不開，如同凝固的鮮血海洋，翻滾湧動著不祥的氣息。

雷達波穿透進去，隻有一片混亂的噪點，彷彿那片血霧本身是活著的、充滿惡意的存在，讓飛行員頭皮發麻，立刻拉高躲避。

有時，濃霧又會詭異地聚攏，形成一根根接天連地的灰白色巨柱，緩慢地、無聲地旋轉著，矗立在荒蕪的大地上。

而巨柱之間的區域，霧氣稀薄得近乎透明，露出下方燒焦的、空無一物的土地，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將濃霧像揉麵糰一樣搓成了這詭異的形狀。

他們從巨柱間的縫隙戰戰兢兢地飛過，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那沉默旋轉的龐然大物。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途徑一座海濱小城時看到的景象。

那座小城，竟然沒有濃霧！

陽光甚至能勉強穿透雲層，灑在城市的街道和屋頂上。

從高空俯瞰，城市似乎保持著完好的結構，街道乾淨，甚至能看到一些陽台上晾曬的衣物在微風中飄動。

幾縷炊煙從煙囪裊裊升起，一切安靜得……近乎祥和。

“有人！那裏還有人活著！”一名年輕的士兵指著舷窗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甚至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渴望。

然而，李減迭隻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探測器螢幕上劇烈波動的能量讀數，又用高倍望遠鏡仔細觀察了片刻，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繞開，立刻。”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小林一佐也看到了。

在那座“祥和”小城的邊緣，靠近原本應該是高速公路出入口的地方，堆積著如山的、望不到盡頭的廢棄車輛。

轎車、卡車、巴士，層層疊疊，擠壓變形，形成了一道扭曲的金屬牆壁，將城市與外界徹底隔絕。

而在那些車輛廢墟的縫隙中，隱約可見一些顏色深褐、早已乾涸的噴濺狀痕跡，以及一些……

無法仔細辨認的、類似衣物或殘骸的東西。

沒有槍聲，沒有嘶吼，沒有濃霧，隻有死寂的“祥和”，和城市邊緣那道用絕望與死亡堆砌的“屏障”。

這比任何張牙舞爪的怪物更讓人心底發寒。

那寧靜的表象之下，隱藏著何等殘酷的真相？

裏麵那些“安靜生活”的，又是什麼東西？

他們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寧願多繞上百公裡，在危機四伏的濃霧中穿行，也絕不靠近那片詭異的“凈土”半步。

每一次繞行，都意味著燃油的額外消耗，意味著在未知危險中暴露時間的延長。

燃油表的指標，一點點無情地滑向紅色警戒區域。

焦慮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每個人的心。

沉默在機艙內蔓延，隻有儀錶盤的滴答聲和引擎的轟鳴，提醒著時間與燃料的流逝。

就在燃油警報燈再次亮起，發出刺耳的蜂鳴，絕望如同冰水即將淹沒所有人的時候。

轟——！！！

轟隆隆——！！！

遠方，透過層層疊疊、但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的灰白濃霧，隱約傳來了悶雷般的巨響！

那不是自然的雷聲，而是爆炸！

連綿不絕的、巨大的爆炸聲！

緊接著，是更加尖銳、密集的槍炮射擊聲，以及某種重型導彈劃破長空的尖嘯和落地時地動山搖的轟鳴！

聲浪如同實質的衝擊波，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濃霧，依舊震得舷窗嗡嗡作響，將瀰漫的霧氣攪動得如同沸騰的開水，劇烈地翻湧、滾動！

“戰鬥！是戰鬥的聲音！”一名原本萎靡不振的士兵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裏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是東京方向！”小林一佐撲到雷達螢幕前，雖然受到濃霧乾擾，但螢幕上確實顯示出前方大片區域有強烈的能量波動和熱源訊號！

“是軍隊！是我們的軍隊！還有……星條國的艦隊！他們還活著！他們在戰鬥！”

絕處逢生！

巨大的喜悅和激動如同電流般擊穿了機艙內積壓已久的絕望陰雲。

所有人都掙紮著撲到舷窗邊，儘管除了翻湧的霧氣和偶爾閃過的爆炸火光，什麼也看不清，但那熟悉又陌生的現代戰爭交響曲，此刻聽在他們耳中，不啻於最美妙的仙樂！

最可怕的，從來不是爆炸和戰鬥。

而是死寂。

最煎熬的，也從來不是槍林彈雨。

而是沒有動靜。

沒有動靜，意味著淪陷，意味著滅絕，意味著隻剩下怪物和廢墟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而此刻，這震耳欲聾的戰爭轟鳴，無疑是最強有力、最振奮人心的宣告。

人類，還沒有放棄！抵抗，仍在繼續！

“快！聯絡他們！呼叫任何可用頻道！”小林一佐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通訊兵手忙腳亂地除錯著裝置，雜音很大，乾擾強烈，但這一次，不再是令人絕望的死寂。

“……滋滋……這裏是……櫻花國陸上自衛隊……第三混合旅團……前沿指揮部……請表明身份……滋滋……”

“……鷹巢呼叫……支奴乾……收到請回答……滋滋……這裏是星條國第七艦隊防空識別區……請立刻表明身份和意圖……否則將視為威脅……滋滋……”

斷斷續續、夾雜著強烈乾擾的無線電訊號，終於接入了！

“收到了！我們收到了！”通訊兵幾乎哭喊出來。

小林一佐一把搶過通話器，用盡全身力氣，努力讓聲音保持清晰和鎮定：“這裏是長崎基地撤離小隊！我是小林一佐！重複，這裏是長崎基地撤離小隊！我們攜帶重要科研人員和技術資料，正在前往東京灣！燃油即將耗盡！請求引導和支援！重複，請求引導和支援！”

很快，一個相對清晰、帶著明顯星條國口音英語的聲音傳來，語氣沉穩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長崎小隊，收到。這裏是第七艦隊‘獨立號’航母戰鬥群空中管製。確認你們的訊號。幹得漂亮，能活到現在。跟著我們的引導訊號，降低高度，從第三航道進入安全空域。你們的燃油情況已獲悉，會有空中加油機待命。注意規避交戰區域，東京灣部分地區仍在清理中。”

緊接著，一個日語頻道也切入，聲音有些沙啞但充滿力量：“小林一佐嗎？我是山口！你們還活著太好了！聽著，以星條國為首的聯合特遣艦隊已經抵達，和我們殘餘的超級戰士軍團一起，在東京灣成功建立了橋頭堡，正在進行清理和擴大控製區！一切非常順利！堅持住，就快到了！”

一切……非常順利？

聽到這個詞，小林一佐和機艙內大多數人都長長地、真正地鬆了一口氣，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幾乎要斷裂，許多人甚至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們成功了！

他們穿越了地獄，終於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聯合艦隊！超級戰士！橋頭堡！順利！每一個詞都如同強心劑，驅散了疲憊和恐懼。

“收到！感謝支援！我們立刻按照引導飛行！”小林一佐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

隻有李減迭，在最初的激動過後，迅速恢復了冷靜。

他靠在舷窗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外麵翻湧的、被爆炸聲波攪動的濃霧，臉上沒有太多喜悅，隻有深深的思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這次的櫻花國災變，事態的發展早已徹底失控，遠遠超出了任何國家、任何勢力最初的預料和應急方案的範疇。

長崎的陷落，名古屋那恐怖到令人絕望的“半步君主級”，沿途所見的種種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詭異現象……

這一切，真的能因為聯合艦隊的抵達和“順利”的登陸戰而徹底扭轉嗎？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陳默。

那個沉默寡言、手段詭異、吞噬怪物如同吃飯喝水、最終卻為了他們斷後、撞向那不可名狀恐怖的金瞳青年。

他的生死未卜，就像一片沉重的陰雲，始終壓在李減迭心頭。

陳默的可靠和強大，是建立在他那非人的、難以理解的力量之上。而連他都可能隕落的存在……

李減迭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無論如何，到達東京灣，獲得補給和休整，是當前唯一且最正確的選擇。

三架直升機按照無線電引導，小心翼翼地在變得稀薄的霧靄中降低高度，調整航向。

隨著越來越接近海岸線，爆炸聲、槍炮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能隱約看到遠處天際被火光映紅的雲層。

終於，他們衝出了最後一片較濃的霧區。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震撼得無以復加。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條清晰得近乎詭異的分界線。

在他們身後，是無邊無際、籠罩大地的灰白色濃霧，翻滾湧動，如同活物的疆域。

而在他們前方，大約在距離海岸線數公裡的位置，濃霧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被牢牢阻擋，形成了一個垂直的、高達數百上千米的、無比整齊的“霧牆”！

霧牆之內，是熟悉的、末日後雖然陰霾但能見度尚可的天空和海洋；霧牆之外，則是那片吞噬一切的、令人絕望的蒼白。

這濃霧，竟似乎隻覆蓋陸地，而對海洋無可奈何！

而更震撼的，是海洋上的景象。

浩瀚的東京灣，此刻不再寧靜。

海麵上，一支龐大到令人瞠目結舌的鋼鐵艦隊，正陳列在波濤之間，散發出無窮的威壓與力量。

數艘龐大的航空母艦，如同移動的鋼鐵山脈，矗立在海天之間。

它們的甲板上，密集排列著各式艦載機，不斷有戰鬥機呼嘯著彈射起飛，如同離巢的蜂群，拖著尾焰衝上陰雲密佈的天空，在空中盤旋、警戒，組成一道道嚴密的空中防線。

也有攻擊機滿載彈藥，朝著遠處的陸地呼嘯而去。

航母周圍，是如林的護航艦艇。

導彈驅逐艦、巡洋艦、護衛艦、潛艇……密密麻麻，星條國的灰色塗裝、櫻花國的海自衛隊標識、以及其他聯合國家的旗幟混雜其間，組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移動城牆。

粗大的炮管昂首指向陸地，垂直發射係統的蓋板開啟，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蜂窩狀發射孔。

此刻，這支艦隊正在怒吼。

轟！轟！轟！

戰列艦上那406毫米甚至更粗的巨炮噴吐出長達數十米的熾熱火舌，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炮彈如同死神的請柬，劃破長空，落向遠方的東京城區，爆開一團團夾雜著濃煙和火焰的巨大蘑菇雲。

更令人心悸的是導彈齊射的場麵。

數十艘戰艦的垂直發射係統同時閃爍，一道道耀眼的尾焰刺破海麵的薄霧，如同逆行的流星雨，帶著淒厲的尖嘯拔地而起，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然後如同鷹隼撲擊，精準地落向陸地上某些預先標定的目標。

巨大的爆炸聲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如同悶雷般滾滾傳來，震得海麵都在微微顫動。

近岸處，數量更多的登陸艇、氣墊船如同密密麻麻的螞蟻，正冒著可能來自岸邊的零星抵抗，沖向海灘。

更遠處，靠近海岸的街區，可以看到身著不同國家迷彩服的地麵部隊，在坦克、裝甲車的掩護下，穩步推進，槍聲和爆炸聲零星響起，但整體局勢似乎確實如通訊中所說。

“非常順利”。

天空，海上，陸地……人類文明最強大的戰爭機器，在這末世之劫後，再次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對著被怪物和濃霧侵佔的家園，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我的天……”一名士兵喃喃道，臉上充滿了震撼、激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是毀滅的力量，卻也是他們此刻唯一的希望。

“我們……得救了？”另一名士兵不敢置信地低語。

小林一佐也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蕩，對著通話器沉聲道：“長崎小隊，已抵達東京灣外圍，請求降落指示。”

“收到，長崎小隊。跟隨引導訊號，降落在‘獨立號’航母指定區域。歡迎來到‘方舟’行動前線，士兵們。你們安全了。”那個星條國空中管製員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帶上了一絲溫度。

三架傷痕纍纍、燃油即將耗盡的直升機，如同歸巢的倦鳥，調整方向，朝著那支龐大艦隊中心、如同海上城堡般的航空母艦飛去。

下方，是無數的戰艦，轟鳴的炮火，起降的戰機，以及更遠處，那被戰火再次點燃的、殘破的東京。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但李減迭望著舷窗外那涇渭分明的霧牆，望著艦隊怒吼的炮火，望著遠處城市中仍未散盡的硝煙，心中那絲不安的陰霾，卻並未隨著震耳欲聾的炮聲而散去，反而……

更深了。

這一切，真的如表麵看上去那麼“順利”嗎？

那濃霧，為何隻籠罩陸地？

那名古屋的恐怖，真的隻是個例嗎？

陳默……你又在哪裏？

直升機載著眾人的希望、疲憊、以及深藏的不安，緩緩降落在鋼鐵甲板之上。

而更廣闊、更複雜的棋局，似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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