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汙染區 第355章

那則充滿希望的“東京灣救援”廣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基地內激起了短暫而劇烈的希望漣漪。

隨即被陳默冰冷的質疑和現實的殘酷迅速壓下沉寂。

但希望的種子一旦播下，哪怕隻有一絲可能性，也足以讓絕望中的人們死死抓住。

基地內的氣氛變得愈發微妙，一種焦躁的期盼與深埋的不安在沉默中發酵。

然而，緊隨“救援通告”之後，隨著那穿透濃霧的奇特訊號持續生效，基地的通訊裝置開始接收到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的……其他訊號。

這些訊號並非來自統一的官方頻道，而是散落在各處的倖存者、避難所、乃至潰散的自衛隊單位，用殘存的裝置發出的、斷斷續續的求救、警告和……臨終哀嚎。

指揮所裡，通訊兵呼吸急促，不斷切換著頻率，試圖捕捉更多資訊。

但每一條資訊，都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磨削著人們剛剛燃起的一點心火。

“滋滋……這裏是……名古屋第三區防空洞……食物和水快沒有了……外麵全是那些東西……它們在撞門……撞了一天了……我們還能堅持……請求支援……任何支援……滋滋……”

聲音嘶啞，充滿絕望，背景音裡是沉悶的、有規律的撞擊聲，以及壓抑的哭泣。

“……逃！快逃！它們會偽裝！會模仿人的聲音！別相信……啊！！！別過來！救——滋滋滋——”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和某種濕滑的蠕動聲，然後訊號戛然而止。

“橫濱港……艦隊……好多船……但沒人下來……霧太大了……我們看到船上……有東西在動……不是人形……它們在互相……不！不要靠近那些船！重複！不要靠近……滋滋……轟！！！”

巨大的爆炸聲淹沒了最後的呼喊。

“……我們躲在東京塔的觀景台……下麵……下麵全是黑的……在往上爬……我們能看到台場那邊有光……但過不去……過不去啊……誰能……滋滋……”

訊號微弱，帶著哭腔，最終消失在持續的電流噪音中。

一條條資訊，拚湊出一幅遠比長崎這邊更加絕望、更加詭異恐怖的末日圖景。

名古屋的困守，橫濱港的“幽靈艦隊”，東京塔上的絕境……每一個片段，都讓指揮所裡的人們臉色難看一分。

所謂的“救援”，似乎遠在雲端，而眼前的恐怖，近在咫尺。

“調整頻率，嘗試聯絡三號避難所！他們應該還有大功率裝置！”

小林一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通訊兵下令。

三號避難所是東京另一個較大規模的自衛隊據點，之前還和他們有過簡短聯絡，後來訊號就中斷了。

通訊兵快速操作，在一陣刺耳的調頻噪音後，一個雖然充滿雜音但相對穩定的訊號被捕捉到，裏麵傳來的不是預想中的規範通訊，而是一片混亂的、夾雜著槍聲、尖叫、嘶吼和劇烈撞擊的背景音，以及一個男人聲嘶力竭、幾乎破音的呼喊：

“這裏是三號避難所！佐藤健！我們遭到內部滲透！重複，內部滲透！有東西偽裝成了傷員混進來了！它們……它們在攻擊指揮係統！倉庫！它們在破壞倉庫！我們的食物和水——”

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傳來，接著是玻璃碎裂和更多人的慘叫。

“守住B3通道！不能讓他們去動力室！”

另一個稍微冷靜些但同樣急促的聲音在背景中吼道。

“不行！太多了！它們從通風管道進來了！是那些小的！速度太快！”

“A區失守！A區失守！它們……它們在吃……上帝啊……”

通訊頻道裡一片混亂，槍聲、爆炸聲、非人的嘶吼和人類的哀嚎混成一團，清晰地描繪出一幅避難所內部正在陷落的可怕景象。

偽裝、滲透、內部破壞、裏應外合……

這比單純的外部怪物圍攻更加致命，因為它摧毀的是人與人之間最後的信任和防線。

小林一佐的臉色變得鐵青，拳頭捏得哢哢作響。

三號避難所的規模和防禦力量比他們這裏隻強不弱，竟然也……

“佐藤！佐藤！能聽到嗎？這裏是長崎佐世保基地！小林一佐！報告你們的情況！”小林一佐抓起話筒，大聲呼喊。

短暫的沉寂，隻有背景裡持續的混亂噪音。

然後，佐藤健那嘶啞、帶著劇烈喘息和難以抑製恐懼的聲音再次響起，但似乎壓低了音量，躲在了某個相對安全的角落：

“小林……小林一佐？你們……你們還活著？太好了……不，糟透了！我們這裏……完了！那些東西，它們能模仿！”

模仿得一模一樣！山田少尉昨天還和我一起執勤，今天早上他……他就當著我的麵，臉皮剝落下來，從嘴裏伸出……我們殺了他，但更多……更多我們不知道！

倉庫被毀了，備用發電機也被破壞了，照明和通風很快就會……它們的目標很明確，破壞關鍵設施，製造混亂……我們被分割開了……團長他們……團長他們在覈心指揮部，但我們聯絡不上，訊號被乾擾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絕望，但突然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語速加快：“小林！你們那邊怎麼樣？有沒有收到……收到那個廣播？東京灣的救援廣播？！”

小林一佐心中一緊，看了一眼旁邊沉默不語的陳默，對著話筒快速說道：“收到了！你們不要輕舉妄動！堅持住，告訴我們你們的具體……”

“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佐藤健激動地打斷了他，聲音裏帶著一種瀕臨崩潰般的期盼。

“政府沒有放棄我們！聯合艦隊！我們必須去台場！那是唯一的機會！長官！小林長官！我會想辦法向團長彙報這個情況！團長一定有辦法！他一定能帶我們衝出去，去台場！”

“等等！佐藤！別急！聽我說，那廣播可能……”小林一佐急道。

但佐藤健似乎已經聽不進去了，或者說，在極度的恐懼和絕望中，那則廣播成了他唯一的信仰。

“我要去報告團長！團長一定有辦法！你們等著，等我聯絡上團長……”

通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開門聲，似乎佐藤健正跑向某個地方。

小林一佐對著話筒連喊幾聲，但隻有跑動的喘息和遠處的嘈雜傳來。

他焦急地看向通訊兵，通訊兵搖搖頭，表示訊號還在連線，但對方麥克風似乎處於移動狀態。

大約一分鐘後，一陣雜音後，通訊似乎被接入了另一個地方，背景噪音小了很多。

但有一種奇怪的、低頻的嗡鳴聲。

一個略顯低沉、但聽起來頗為鎮定的男聲響起，帶著一絲無線電失真：

“這裏是三號避難所，防衛團團長，黑川大佐。請講。”

是團長！

小林一佐精神一振，雖然覺得對方的聲音似乎有些過於平穩，與避難所內正在發生的慘劇有些不符，但此刻也顧不上了，他立刻說道：“黑川大佐！我是長崎佐世保基地的小林一佐！我們剛剛與貴部的佐藤一尉取得聯絡，得知貴部正遭受嚴重內部滲透襲擊！請問……”

“襲擊已被控製。”那個自稱黑川大佐的聲音打斷了他，語速平穩，甚至有些緩慢，“佐藤一尉過於緊張了。隻是一小股偽裝成難民的暴徒引發的騷亂，已經鎮壓。感謝你們的關心，小林一佐。”

控製住了？

小林一佐和旁邊的李減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

剛才通訊裡那地獄般的景象，槍聲、爆炸、慘叫，隻是“一小股暴徒引發的騷亂”？

“可是，大佐，佐藤一尉報告說倉庫、動力係統遭到有計劃的破壞，還有……偽裝者……”小林一佐試圖追問。

“我說了，已經控製。”黑川大佐的聲音陡然轉冷，那股平穩之下，似乎透出一股可怕的、非人的冰冷，“現在，彙報你們的情況，以及……關於‘東京灣救援廣播’的細節。”

這時，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更加嘶啞一些，帶著一種古怪的、彷彿喉嚨裡含著痰液的粘膩感：“沒錯，小林一佐，詳細說說那個廣播。時間，地點，具體內容。”

這似乎是另一位指揮官的聲音。

小林一佐壓下心中的不安，快速將自己聽到的廣播內容複述了一遍，並謹慎地補充道：“……廣播是收到了，但鑒於目前整體的通訊狀況異常恢復，以及外部環境的極端危險性，我們對廣播內容的真實性及其所描述行動的成功率，持保留態度。建議貴部也謹慎評估，固守待援，切勿……”

“夠了。”黑川大佐再次打斷，聲音裡那絲非人的冰冷更加明顯，“政府的決策，豈是你們可以質疑的。台場，安全區……很好。”

他頓了頓，似乎和旁邊那個嘶啞聲音低聲快速交換了什麼，通訊裡傳來一陣意義不明的細微聲響。

然後，黑川大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和”：“感謝你們的情報，小林一佐。你們做得很好。現在，請保持通訊暢通，我們可能需要進一步的……協調。佐藤一尉，你也辛苦了。”

最後一句，顯然是對剛剛跑到他們身邊的佐藤健說的。

“嗨！大佐！這都是卑職應該……”佐藤健充滿信賴和如釋重負的聲音傳來，但話隻說了一半。

緊接著——

“噗嗤！”

一聲無比清晰、無比粘膩的，彷彿尖銳物體刺穿血肉、攪動內髒的悶響，通過無線電，無比清晰地傳到了小林一佐這邊指揮所每個人的耳朵裡。

“呃……咕……”佐藤健的聲音變成了一種氣管被液體堵塞的嗬嗬聲，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

然後，是那個嘶啞聲音的低聲輕笑，以及一陣毫不掩飾的、令人血液凍結的啃食和吮吸聲。

“不……不！你們不是……團長……你們是……”通訊那頭，似乎還有其他人在場，發出了驚恐到極點的尖叫，但立刻被更多粘膩的穿刺聲和咀嚼聲淹沒。

黑川大佐那冰冷、平穩，此刻聽起來卻如同地獄寒風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伴隨著背景裡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肉分離聲：

“滋滋……訊號……不太好……長崎的同胞們……請務必……活下去……我們會……很快……見麵的……滋滋滋……”

通訊，在一片充滿惡意的、帶著粘液攪動聲的電流噪音中，被單方麵切斷了。

指揮所裡，一片死寂。

隻有無線電殘留的、沙沙的電流聲，彷彿惡魔的嘲弄低語。

小林一佐握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顫抖。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和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李減迭眼神裡也充滿了駭然。

所有人都聽懂了。

三號避難所的指揮官……不，那兩位“團長”，早就不是人類了。

它們是偽裝者，是滲透者，是盤踞在避難所核心的怪物！

它們一直在監聽，在模仿，在等待著什麼……而佐藤健，帶著求生的希望和最後的情報，親手將自己送進了怪物的口中。

“三號避難所……”小林一佐的聲音乾澀，“完了……”

不僅僅是陷落，是從內部被徹底侵蝕、轉化，變成了一個披著人類避難所外皮的、更加恐怖、更加致命的怪物巢穴。

而那個所謂的“救援廣播”……會不會是另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黑暗的陷阱？

一股比濃霧更加沉重、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整個指揮所，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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