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汙染區 第346章

與那個自稱來自“長崎市中心避難所”的詭異通訊結束後，籠罩在基地上空的陰雲，並未隨著電波的切斷而消散，反而變得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

小林一佐、黑石中佐、李減迭，以及所有知情的軍官和少數核心士兵，都清楚那通電話揭示的殘酷真相。

他們不僅僅是被怪物包圍的孤島，更是被至少五隻與陳默同等級恐怖存在“標記”的獵物，如同砧板上的魚肉，等待著不知何時落下的屠刀。

這份沉重的秘密被嚴格控製在最小範圍內。

普通士兵們隻是隱約感覺到指揮官們和陳默先生身上日益凝重的低氣壓，以及那些越來越頻繁、投向濃霧深處的、充滿戒備與不安的目光。

但他們無從得知具體緣由，隻能將這份不安歸咎於日益減少的物資、永遠散不開的濃霧，以及無線電裡永恆的寂靜。

然而，對於那些被收容的倖存者而言，這種瀰漫在空氣中的、無聲的壓抑，則更加清晰可感。

他們或許不如士兵們訓練有素，但對危險的直覺，對他人情緒的感知，尤其是在這種朝不保夕的絕境中，往往變得更加敏銳。

他們能感覺到，那些持槍守衛的士兵，眼神中除了慣常的警惕，似乎又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一種近乎絕望的緊繃。

就連分發食物和水的流程，都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匆忙，少了些許之前那種的秩序感。

日子，在一種詭異的、暴風雨前的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濃霧依舊，偶爾有零星的感染者或小型變異體靠近防線，都被士兵們迅速而沉默地解決掉，沒有引發大的騷亂。

但這種“平靜”，反而讓倖存者們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樣滋長。

他們竊竊私語，交換著彼此觀察到的細節：

“喂，你發現沒有，那個……金色眼睛的可怕男人，好像有兩天沒看到他在圍牆上巡視了？”

“你這麼一說……好像真是！以前他每天都會出現幾次，像幽靈一樣。”

“何止他！我數了數，平時守在東邊倉庫那邊的幾個麵孔熟的士兵，好像也少了好幾個……”

“你們聽到了嗎？昨天半夜，好像有奇怪的聲音從基地後麵那片禁止靠近的區域傳出來？像是……很大的機器在轉？”

“不會是……他們要跑了吧？丟下我們自己跑？”

猜疑如同瘟疫，在倖存者中無聲蔓延。

最初隻是零星的低語，漸漸變成了公開的議論和越來越大膽的猜測。

當陳默連續三天徹底不見蹤影，而基地深處那片被劃為“軍事禁區”、嚴禁任何人靠近的區域，連續兩天在深夜或淩晨傳出明顯的、不同於發電機和抽水機的、低沉而有力的機械轟鳴聲時，恐慌終於達到了頂點。

“是直升機！我當過機械師，那絕對是直升機引擎啟動和旋翼轉動的聲音！”

一個戴著破舊眼鏡、麵容憔悴的中年男人在人群中壓低聲音，但語氣斬釘截鐵。

這句話，如同丟入油庫的火星。

“他們要坐直升機逃走！他們真的要丟下我們了！”

“憑什麼？我們也是人！我們也要活！”

“對！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跑了！把我們當什麼了？用完就丟的垃圾嗎？”

“衝進去！去找他們問清楚！要麼帶上我們一起走，要麼誰也別想走！”

憤怒和恐懼交織，迅速點燃了倖存者中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在幾個自認為有點膽識、或者純粹被絕望沖昏頭腦的人的煽動下，幾十個倖存者開始聚集，朝著通往基地內部、被沙袋和鐵絲網封鎖、由四名全副武裝士兵把守的入口湧去。

“站住！退回去！這裏是軍事禁區，嚴禁進入！”

守衛的士兵厲聲喝道，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情緒激動的人群。

他們的聲音依舊強硬，但細聽之下，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疲憊。

他們知道內情，知道指揮官和陳默先生正在進行一項極其危險、甚至可能無歸的計劃，但這一切無法對這群恐慌的倖存者解釋。

“軍事禁區？狗屁！裏麵是不是藏著直升機？你們的長官是不是準備自己逃了？”一個滿臉橫肉、之前是黑幫打手模樣的壯漢擠到前麵，揮舞著拳頭吼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士兵臉上。

“就是！我們都聽到了！直升機的聲音！你們想丟下我們等死！”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哭喊著，聲音淒厲。

人群開始往前擁擠，推搡著攔路的鐵絲網和沙袋。

守衛士兵額角冒出冷汗，槍口微微顫抖，但仍堅守著崗位，大聲警告：“最後一次警告！立刻後退！否則我們將採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開槍打我們嗎？”

一個看起來有些文化、但此刻眼神也充滿怨恨的中年男人尖聲道，他指著士兵，試圖動搖他們的意誌：“你們這些當兵的，腦子清醒點！你們的指揮官，還有那個不人不鬼的金眼怪物，他們自己都自身難保了！他們現在丟下你們，自己坐飛機跑路！你們還在這裏傻乎乎地給他們賣命，攔著我們這些可憐人？等他們跑了，怪物衝進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你們這些被留下的！”

這話極具煽動性。

幾個士兵的眼神明顯晃動了一下，臉上閃過掙紮和猶疑。

他們何嘗沒有類似的恐懼？

但長期的訓練和紀律，以及對指揮官殘存的信任，讓他們咬著牙沒有後退。

“少廢話！立刻退後！”為首的軍曹嘶吼道，但聲音已經有些沙啞。

“跟他們拚了！衝進去搶了直升機，我們也能活！”

最開始煽動的那個黑幫壯漢，看準士兵們一瞬間的動搖，猛地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狠狠砸向攔路的鐵絲網，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吼道：“他們人少！不敢真開槍！沖啊！”

“沖啊！”

“搶飛機！”

“不想死的跟我上！”

絕望和瘋狂徹底壓倒了理智。

幾十個倖存者發出一陣混亂的嚎叫，開始瘋狂地衝擊防線，用手拽，用身體撞，甚至有人試圖去搶奪士兵的槍！

“開火！”軍曹臉色鐵青，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決絕取代，嘶聲下令。

砰！砰！砰！

清脆而刺耳的槍聲，瞬間撕裂了基地壓抑的寧靜。

沖在最前麵的三個人，包括那個扔石頭的黑幫壯漢，身體猛地一震，胸前爆開血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仰麵栽倒。

溫熱的鮮血濺了周圍人一臉。

槍聲和瞬間倒下的屍體，如同最有效的鎮靜劑。

瘋狂前沖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動作驟然停止，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不可置信的抽氣聲。

他們看著地上迅速被血泊浸染的屍體，又看看那些眼神冰冷、槍口依舊冒著淡淡青煙的士兵，臉上的瘋狂迅速被恐懼取代。

“再有敢衝擊軍事禁區、意圖搶奪軍用物資、煽動暴亂者，格殺勿論！”軍曹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冰冷的殺意，回蕩在死寂的空氣中。

沒有人再敢動。

剛才的狂熱和勇氣，在冰冷的死亡麵前，瞬間煙消雲散。

倖存者們臉上隻剩下慘白和絕望，他們緩緩地向後退去，看著那四名如同鐵塔般擋在入口的士兵，以及他們手中那收割生命的槍口，眼中充滿了怨恨、恐懼，以及更深沉的、被拋棄的絕望。

騷亂被鎮壓了，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但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不安和裂痕，已經如同毒藤，深深紮根在基地倖存者的心中，並且開始不可抑製地蔓延。

他們不再相信管理者，不再相信任何承諾。

他們隻知道，那些掌握著力量和資源的人，正在準備拋棄他們。

而他們，無能為力，隻能在越來越深的恐懼和猜忌中，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或許來自內部，或許來自外部濃霧的最終審判。

基地深處，那禁止靠近的區域，隱約的機械轟鳴聲似乎停歇了。

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倖存者們眼中徹底熄滅的希望之火，比任何引擎的轟鳴，都更加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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