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汙染區 第338章

時間在蒼白、粘稠的濃霧中無聲流逝，如同緩慢流淌的瀝青。

基地裡的日常，在最初的混亂和血腥插曲後，逐漸被一種單調、壓抑、卻又令人神經緊繃的“平靜”所取代。

士兵們輪班值守、加固工事、清點物資，動作機械，眼神裏帶著揮之不不去疲憊和對濃霧深處未知的警惕。

那批被安置的倖存者們，在最初的恐懼過後，變得更加沉默和順從，如同驚弓之鳥，隻在領取配給食物和水時，纔敢小心翼翼地靠近士兵。

眼神躲閃，動作飛快。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鐵鏽、潮濕和一絲若有若無的。

李減迭依舊是他那副對什麼都“不太在乎”的模樣。

他總能找到些奇怪的樂子，比如現在，他就靠在一個相對乾淨、視野良好的沙袋堆上，嘴裏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個角落頑強生長出來的、乾癟的草莖，翹著二郎腿，手裏依然捧著那個老舊的GameBoy。

螢幕的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拇指靈巧地按著方向鍵和A、B鍵，坦克轟隆隆地碾過畫素草地。

偶爾有士兵從他身邊經過，投來怪異的一瞥，他也渾不在意，彷彿身處末日堡壘還是和平時代的咖啡館，對他而言並無區別。

隻有陳默從休息室出來透氣時，他那雙看似散漫的眼睛，才會微微轉動，不著痕跡地掃過陳默的臉，試圖從那片近乎凝固的平靜下，捕捉到一絲情緒的漣漪。

可惜，大部分時候，他都失望了。

陳默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室內，消化著U盤裏的資訊。

那些冰冷的文字、圖片、資料，如同最猛烈的腐蝕劑，一點點侵蝕著他記憶中那個屬於普通人的世界，也將他本就為數不多的情感，冰封得更深。

他出來時，通常是站在高處，望著外麵永恆翻滾的蒼白，金色的豎瞳在霧氣中微微收縮，彷彿在傾聽，在感知，在分析那些常人無法察覺的、來自濃霧深處的細微擾動。

士兵們看到他，會下意識地拉開距離，眼神複雜，敬畏中摻雜著難以言喻的恐懼。

陳默對此似乎毫無所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這種脆弱的平靜，在第四天清晨，被打破了。

先是外圍警戒的士兵，聽到了濃霧中傳來的、不同尋常的嘈雜聲響。

不止是感染者的嘶吼，還有零星的槍聲、喝罵聲、奔跑聲，以及……

人類的哭喊和呼救聲，正由遠及近，快速靠近基地！

警報立刻被拉響，短促而尖銳的哨聲響徹整個臨時營地。

士兵們從短暫的休憩中驚醒，迅速抓起武器奔向各自的崗位。

小林一佐和黑石中佐第一時間衝上防線製高點，臉色凝重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陳默也從休息室走出，李減迭收起了遊戲機，跟在他身後，兩人無聲地來到防線內側，靜靜佇立。

濃霧如同有生命的帷幕，緩緩分開又合攏。

先是從霧中跌跌撞撞衝出幾個身影，衣衫破爛，滿身血汙，臉上帶著極致的驚恐和疲憊。

他們看到基地的輪廓和持槍的士兵，如同看到了救星，哭喊著、連滾爬爬地朝防線衝來，嘴裏用日語嘶喊著“救命”、“有怪物”、“後麵！”

緊接著，更多的身影從霧中湧現。

這批“倖存者”與之前那批截然不同。

他們人數更多，大約有二三十人，其中超過一半是青壯年男性，許多人身上帶著新鮮或陳舊的傷口，血跡斑斑。

更重要的是，他們手裏有武器！

雖然五花八門——有製式的警用左輪、霰彈槍，也有民間獵槍、砍刀、金屬球棒，甚至有人腰間別著幾枚疑似土製手雷的東西。

但那股彪悍、凶戾、亡命徒般的氣息，隔著濃霧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為首的是一個身高近一米九的光頭壯漢，半邊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眉骨斜劃到右嘴角，讓他本就兇惡的臉顯得更加可怖。

他**著上身，露出肌肉虯結、佈滿紋身和傷疤的胸膛，手裏拎著一把沾滿暗紅汙跡的消防斧，斧刃都砍出了缺口。

他身邊簇擁著七八個同樣神色兇狠、手持各式兇器的男人，眼神如同餓狼，警惕而貪婪地掃視著基地的防禦和士兵們手中的自動武器。

在他們身後，是十來個看起來像是普通市民的男女老少，一個個麵無人色，瑟瑟發抖，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驚恐地看著前麵那些凶神惡煞的“同伴”，又充滿渴望地看著基地的防線。

“開門！快開門！”

一個手持霰彈槍、染著黃毛的年輕人沖在最前麵，用槍托狠狠砸著鐵絲網和沙袋構成的障礙物，發出“哐哐”的巨響，唾沫橫飛地吼道：“讓我們進去！後麵有怪物追來了！快點！”

“自衛隊的！你們他媽是瞎子嗎？沒看到我們被追嗎？開門！不然老子不客氣了！”

另一個臉上有刺青的男人揮舞著一把砍刀，叫囂道。

光頭刀疤臉沒有立刻叫嚷，他眯著凶光四射的眼睛，快速掃視著防線後的士兵人數、裝備和部署，又看了一眼站在高處、軍官模樣的小林一佐和黑石。

最後，他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停留了半秒。

陳默金色豎瞳和那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和與眾不同的氣質，讓他微微皺了下眉，但很快又移開了。

“喂！當官的！”光頭刀疤臉開口了，聲音沙啞粗糲，如同砂紙摩擦。

“我們是長崎‘黑龍會’的！市區全他媽完了！我們兄弟拚死殺出來，還救了這些人！”

他大拇指朝後指了指那些普通市民。

“現在要到你們這兒避避難！快點把門開啟，讓我們進去！不然等後麵那些鬼東西追上來，大家都沒好果子吃！”

他話裡話外，帶著明顯的威脅和黑道慣有的蠻橫，彷彿進這軍事基地避難是天經地義，而他們這群黑幫分子，還成了“救人”的英雄。

小林一佐臉色陰沉，沒有立刻回應。

他快速評估著這群人。

有武裝，有組織，紀律性差，攻擊性極強。

讓他們進來，無異於引狼入室。

更何況，這些人身上大多帶傷，誰知道有沒有被感染？

“所有人，停在原地！放下武器，接受檢查！”黑石中佐上前一步，用擴音器厲聲喝道：“我們需要確認你們沒有被感染，才能允許進入！”

“放你媽的屁！”黃毛年輕人立刻破口大罵，用霰彈槍指著黑石。

“檢查？檢查你媽！老子們在市區跟那些怪物拚命的時候，你們這些當兵的躲在這裏當縮頭烏龜！現在跟老子說檢查？信不信老子一槍崩了你！”

“就是！我們兄弟流血流汗殺出來，你們倒擺起架子了？”

“快點開門！再囉嗦，別怪我們不客氣！”

“看看這些人！”刀疤臉身後一個戴著金鏈子的胖子指著那些普通市民，聲音尖利：“他們都是平民！你們自衛隊不是保護國民的嗎？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怪物嘴裏？你們良心被狗吃了？”

那些黑幫成員群情激憤，揮舞著武器，不斷衝擊著障礙物，汙言穢語和威脅的叫罵聲不絕於耳。

被他們“救”出來的普通市民則嚇得臉色慘白，有人小聲哭泣，有人試圖勸說，但立刻被黑幫成員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防線上的士兵們緊張地舉著槍，手指扣在扳機上，額頭冒汗。

眼前這些人雖然是同胞，但那股兇悍的匪氣和不加掩飾的敵意，讓他們不敢有絲毫鬆懈。

衝突一觸即發。

小林一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和焦慮，上前幾步，來到防線邊緣，目光銳利地掃過那群黑幫分子，最終定格在為首的刀疤臉身上。

“我是這裏的指揮官，小林一佐。”他的聲音沉穩，帶著軍人的威嚴。

“我理解你們的處境，也感謝你們在危難中救助平民。但這裏是軍事管製區，有嚴格的防疫規定。你們所有人都必須放下武器，接受隔離檢查，確認沒有被感染，才能獲得補給和臨時安置。這是為了基地所有人的安全，也是為了你們自己的安全。請配合。”

“配合你媽！”黃毛年輕人再次叫罵，槍口幾乎要戳到小林一佐臉上：“少他媽來這套！老子們信不過你們！誰知道你們檢查會不會下黑手？快點開門！不然我們就自己闖進去！”

刀疤臉抬手，製止了手下的叫罵。

他盯著小林一佐，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臉上的刀疤如同蜈蚣般扭動：“小林指揮官，是吧？規矩我懂。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指了指身後濃霧中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怪物嘶吼聲。

“你聽，那些鬼東西快追來了。讓我們放下武器，接受檢查？等你們磨磨蹭蹭檢查完，我們早就成了那些怪物的點心了。這樣，你先讓我們進去，武器我們可以暫時交給你們保管，人也可以分開隔離。怎麼樣？夠意思了吧？”

他看似退了一步，但眼神中的狡詐和凶光絲毫未減。

交出武器？

恐怕一進去就會想辦法奪回來。

分開隔離？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暗中搞鬼。

小林一佐不為所動，搖了搖頭，語氣堅決：“不行。必須按程式來。放下武器，接受初步檢查，尤其是外傷檢查。這是底線。”

“媽的！給臉不要臉！”刀疤臉身後的胖子怒罵一聲，猛地舉起手裏的土製手雷，作勢要拉弦，“不開門是吧？信不信老子炸了你這破牆！大家一起玩完！”

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士兵們槍口齊刷刷抬起，瞄準了胖子和刀疤臉等人。黑幫分子們也紛紛舉起武器，雙方劍拔弩張，火藥味濃得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小林一佐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死死鎖定了刀疤臉那肌肉虯結的右小臂。

在剛才刀疤臉抬手製止手下時，他手臂上那猙獰的黑龍紋身下方，一處被破爛布料草草包紮的傷口，因為動作而微微掙開，露出了邊緣。

那傷口……不像是利器劃傷，也不像是普通擦傷。

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不正常的青黑色，微微腫脹，邊緣有粘稠的、暗紅色的分泌物滲出。

更重要的是，那傷口的形狀。

參差不齊，帶著明顯的齒痕狀凹陷！

咬傷！

小林一佐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猛地一沉。

他最擔心的事情，似乎發生了。

“你！”小林一佐猛地抬手，指向刀疤臉，聲音因為緊張和嚴厲而變得有些尖銳，“你手臂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咬傷？！”

刀疤臉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將手臂往後縮了縮，但很快又強作鎮定，甚至露出一絲兇狠：“關你屁事！這是之前跟怪物搏鬥時刮傷的！少他媽轉移話題！快點開門！”

“對！老大是英雄！為了保護我們才受傷的！”

“你們這些當兵的，不敢打怪物，就會刁難我們這些拚命的！”

黑幫分子們紛紛鼓譟起來，試圖掩蓋。

但小林一佐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的懷疑變成了幾乎可以確定的警鈴。

他後退一步，手按在了腰間的手槍上，聲音冰冷而堅決：“所有人注意！那個刀疤臉，手臂疑似變異體咬傷！我命令你們，立刻放下武器，退後！接受隔離檢查！重複，立刻放下武器退後！否則，我們將視你們為極度危險源，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什麼？！”

“放你孃的狗屁！”

“老大是為了救人才受傷的！”

“你們想殺人滅口！”

黑幫成員們瞬間炸了鍋，尤其是刀疤臉，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眼神中的凶光幾乎要溢位來。

他死死盯著小林一佐，握著消防斧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小林一佐……”刀疤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低沉而危險，“你確定，要跟我們‘黑龍會’為敵？要眼睜睜看著這些平民，”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嚇得魂不附體的普通市民，“因為你的固執，死在怪物嘴裏？”

“讓我們進去！我們保證守規矩！”

“對！讓我們進去！不然我們就沖了！”

“跟這些沒人性的當兵的拚了！”

叫罵聲、威脅聲、哭喊聲再次響成一片，比剛才更加激烈。

黑幫分子們紅著眼睛，開始更加用力地衝擊障礙物，甚至有人試圖用砍刀去砍鐵絲網。

士兵們緊張地吞嚥著口水，手指緊緊扣著扳機，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防線內外，火藥桶已經被點燃，隻差最後一星火花。

而陳默，依舊靜靜地站在稍後方，金色的豎瞳平靜地掃視著這群新來的、充滿攻擊性的倖存者，尤其是在那個手臂有疑似咬傷的刀疤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又像是在冷靜評估著每一個目標的威脅等級。

李減迭則不知何時又掏出了他的GameBoy，但沒有玩，隻是拿在手裏，眼睛微微眯起，觀察著局勢，也觀察著陳默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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