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汙染區 第332章

小林一佐那充滿絕望與憤怒的低吼，在濃霧瀰漫的死寂中回蕩。

然後被冰冷的、帶著甜腥味的空氣吞噬。

他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鑿在每個人的心口。

被世界拋棄，被鎖死在正在腐爛的囚籠裡。

“那……那我們自己的軍隊呢？自衛隊呢？”

一名年輕的自衛隊士兵，臉色蒼白，聲音發顫，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星條國不管我們，我們自己人總不會不管吧？其他基地的部隊，還有東京的指揮係統……”

“自衛隊？”小林一佐慘然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隻有無盡的疲憊和嘲諷。

“全國的自衛隊，滿打滿算纔多少人？分散在各地，現在通訊全斷，各自為戰，甚至自身難保！你以為其他城市的情況會比長崎好嗎？東京？嗬……”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流露出的資訊，比任何語言都更令人心寒。

他抬手指了指周圍濃得化不開、彷彿有生命般緩緩蠕動的白霧：“而且，在這種鬼東西裏麵，常規作戰能力被削弱到了什麼地步，你們剛才也見識過了。

視線受阻，通訊中斷，重火力難以施展，小隊協同幾乎失效。那些怪物，那些變異的動物，它們在霧裏如魚得水，而我們……

就是瞎子、聾子！除非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進行無差別覆蓋，否則……”

他再次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用毀滅一切的方式來“拯救”，本身就是個悖論。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漫過每個人的頭頂。

固守是等死，突圍是送死，外援斷絕，內部崩壞。

似乎所有的路，都被這詭異的白霧和其中滋生的恐怖，堵死了。

陳默的目光從絕望的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李減迭身上。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波動：“國內，什麼情況？你們……或者說，你父親那邊，還有後手嗎？撤離通道？”

李減迭正皺著眉頭，擦著衣角，彷彿這樣就能擦亮眼前的迷霧。

聽到陳默的問話，他動作一頓，嘴角扯起一抹極其複雜的弧度，那笑容裡混雜了自嘲、譏誚，以及一絲深藏的冰冷。

“撤離通道？”他眼神銳利而清醒，看向陳默，也彷彿是在對自己說：“陳默，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誰？李家那個‘不成器’的老二，我那位好大哥眼中最大的絆腳石。國內不知道有多少人，包括我那位親愛的兄長，巴不得我永遠留在這鬼地方，和這些怪物、這場霧，還有這個爛透了的國家一起消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隻有陳默和旁邊的小林一佐能勉強聽清：“老頭子或許還有點念舊情，或許還想保我。但你覺得，在現在這種全球封鎖、人心惶惶的局麵下，他一個人，能有多大的能量，頂著國際壓力、國內掣肘，特別是來自我那位好大哥的‘關切’，派出一支能突破星條國航母戰鬥群封鎖的救援隊，深入這白霧籠罩的死亡之國，來撈我這個‘紈絝子弟’？”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霧氣中顯得格外刺耳：“世子之爭，向來就是你死我活。別說撤離行動，恐怕我發回去的每一份報告、每一條求救資訊，都會先經過我大哥的手，被他仔細‘斟酌’，看看能不能讓我死得更透、更‘合理’一點。所以，國內這條線，別指望了。我們，隻能靠我們自己。”

李減迭的話，徹底掐滅了眾人心中最後一絲來自外部的渺茫希望。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霧氣無聲的流動。

小林一佐沉默了幾秒，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現實。

他用力搓了把臉，強迫自己從憤怒和絕望中掙脫出來，重新以一個軍人的思維思考現狀。

“固守。”他沙啞著開口，目光掃過身邊疲憊但依舊握緊武器的士兵，又看了看身後基地主體建築隱約的輪廓。

“就目前來看，依託這個基地固守，或許是我們生存概率最高的選擇。這裏有相對堅固的掩體，有倉庫，儲存著至少能維持數百人一週以上的食物、飲水和基本藥品。武器庫雖然之前在混亂中有所損失，但存量依然可觀，彈藥也還算充足。隻要組織起有效防線，抵擋一般的感染者和那些變異的動物，應該……問題不大。”

他指向霧氣深處某個方向：“而且，東南角的備用停機坪，還有三架處於待命狀態的AH-64D‘長弓阿帕奇’武裝直升機，油料充足，武器係統完好。理論上，我們隨時可以升空離開。”

“離開？去哪裏？”中佐苦澀地介麵，“整個國家都被這霧罩住了，機場癱瘓，航線全無。海上有聯合艦隊的封鎖，就算我們能飛到海邊，難道開著直升機去撞航母嗎？空中也一樣，未經許可進入封鎖區，恐怕第一時間就會被擊落。離開基地，在空中，我們就是活靶子，而且……這霧對飛行有沒有影響，誰也不知道。”

小林一佐點了點頭，承認黑石說得對：“所以，直升機隻能是最後迫不得已的逃生手段，或者……短距離偵察、轉移用。目前來看，固守基地，建立穩固防線，清點整合所有倖存人員、物資，同時想辦法嘗試恢復或建立新的通訊渠道，與外界，哪怕隻是國內其他殘存的基地取得聯絡，交換資訊，是我們最現實的選擇。”

陳默一直在安靜地聽著，此刻，他金色的豎瞳微微轉動，彷彿在快速分析著各種資訊。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不自覺信服的力量：“也就是說，當務之急有三點。第一，立刻以現有基地核心建築為依託，建立環形防禦，清理周邊威脅，確保立足點安全。

第二，搜救並聚集基地內其他區域的士兵和人員，集中力量，清點整合所有可用資源。

第三，嘗試一切可能的手段，恢復通訊，哪怕隻是短距離的，瞭解基地內其他部分的情況，並嘗試捕捉外界訊號，獲取資訊。”

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靜，如同在分析一道數學題，而不是在規劃一群人的生死存亡。

“至於出路……”

陳默的目光投向濃霧深處，彷彿要穿透這無盡的蒼白。

“在找到破解這霧氣，或者確定安全方向之前，盲目離開基地，等同於自殺。這裏，是目前已知最‘安全’的堡壘。”

小林一佐和黑石中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肯定。

陳默的話雖然冷酷，但句句在理，是目前混亂局麵下最理智的選擇。

“我同意陳默君的看法。”小林一佐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腰板：“黑石君，你熟悉基地防禦佈局，由你主導，立刻帶領現有人員，加固東區倉庫和相鄰的兩棟營房，建立第一道防線，清理周邊可視範圍內的威脅，設定警戒哨和陷阱。”

“是！”黑石中佐立正敬禮，儘管軍裝汙穢，臉上帶傷，但軍人的本能讓他瞬間進入狀態。

“我帶幾個人，去機庫和通訊中心看看。”

小林一佐繼續下令，“嘗試啟動更大功率的通訊，看看通訊裝置有沒有修復的可能，至少要把基地內部的無線電網路重新搭建起來。另外，確認直升機的狀態。”

他看向李減迭和陳默：“李桑，陳默君，你們……”

他猶豫了，不知道該如何安排這兩位身份特殊、能力也特殊的“外人”。

“我們跟你一起去通訊中心。”李減迭介麵道，“我對電子裝置和密碼通訊有點研究，也許能幫上忙。而且，”

他看了一眼陳默，“陳默的……感知，或許能提前發現一些霧氣裡的‘東西’。”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反對。

“好！”小林一佐也不廢話，“事不宜遲，立刻行動！記住，保持警惕，這霧裏不知道還有什麼。遇到任何異常，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必要時可以放棄任務，撤回防線！”

命令下達，隊伍立刻分頭行動。

黑石中佐帶著士兵們迅速消失在通往東區倉庫方向的濃霧中。

小林一佐則點了兩名精通通訊和機械的士兵，加上陳默和李減迭，一行五人，小心翼翼地向位於基地中央偏西的通訊中心摸去。

霧氣依舊濃得化不開，手電的光束隻能照亮前方幾米的範圍，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

陳默走在隊伍側前方，他的腳步很輕，幾乎無聲，金色的瞳孔在霧中微微收縮，仔細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音、氣味和……能量波動。

通訊中心是一棟相對低矮但堅固的鋼筋混凝土建築，此刻大門虛掩著，裏麵一片漆黑。

他們出來時關閉了電源，此時他們需要確保這段時間沒有別的東西跑進去。

小林一佐示意眾人停下，側耳傾聽片刻，裏麵沒有任何聲音。

他打了個手勢，一名士兵上前，輕輕推開沉重的防爆門。

“吱呀——”令人牙酸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手電光束射入，照亮了檔案，以及一排排沉默的通訊裝置。

沒有活人，也沒有屍體，很乾凈。

“檢查裝置，小心警戒！”小林一佐說道，率先走了進去。

李減迭快速來到主控製檯前，掃了一眼各種指示燈，大部分都黯淡無光。

“主電源斷了？”

李減迭看向小林一佐。

小林一佐一愣。不可能啊，他們出去的時候，電源還是有的。

他摁了一下牆邊的一個開關。

啪嗒。

燈沒有亮起。

小林一佐臉色一沉：“停電了。核電站那邊出現了問題。”

李減迭沒有說什麼，他看向一旁的自衛隊士兵。

那名士兵會意。

熟門熟路地找到角落裏的配電箱，一番操作後，伴隨著一陣嗡嗡聲和劈啪的火花，幾盞應急燈亮了起來，發出慘白的光芒，裝置上的部分指示燈也零星亮起，但大部分螢幕依舊漆黑。

“備用電源電壓不穩，隻能維持基本照明和部分裝置。”士兵報告。

“試試內部通訊網路，還有，能不能接收到任何外部訊號，哪怕是一點雜音也好。”小林一佐急切道。

李減迭和另一名士兵立刻開始在控製檯上操作起來，敲擊鍵盤，切換頻道，除錯天線引數。

陳默則靜靜站在門口附近，背對著眾人，麵朝外麵翻滾的濃霧，如同一個沉默的哨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操作檯前隻有鍵盤敲擊聲和儀器偶爾的嘀嗒聲。

小林一佐焦躁地踱著步，不時看向外麵彷彿永恆不變的蒼白。

“內部短波通訊……嘗試呼叫各區域……沒有回應。乾擾太強了，訊號出不了這棟樓。”

士兵沮喪地搖頭。

“外部訊號……”李減迭眉頭緊鎖，不斷調整著旋鈕，耳機裡傳來的隻有滋啦滋啦的、規律而單調的電流乾擾聲，彷彿這白霧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遮蔽一切的乾擾源。

“……捕捉到一些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訊號碎片，無法解析，可能是遠距離的無線電噪音，也可能是……其他倖存者發出的、被嚴重乾擾的求救訊號。”

他摘下耳機，揉了揉眉心，看向小林一佐和陳默，緩緩搖了搖頭：“情況比預想的還糟。這霧氣不僅有物理遮蔽效果，其本身或者伴隨產生的某種場，對無線電波有著極強的吸收和乾擾作用。我們……暫時被困死在這片資訊孤島裡了。想要聯絡外界，或者瞭解其他區域的情況，恐怕……需要更強大的發射源，或者，等這霧自己散掉。”

等霧散掉？誰也不知道這霧什麼時候會散，甚至，它會不會散。

通訊中心內，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隻有備用電源低沉的嗡嗡聲，和外麵永恆般的、濃霧翻湧的細微聲響。

希望，似乎也和那點慘白的應急燈光一樣，在這無邊的蒼白中，搖曳欲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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