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汙染區 第258章

離開肅殺壓抑的軍事基地，彷彿連空氣都變得“世俗”了許多。

李減迭開著一輛其貌不揚、但內飾改裝得相當奢華的黑色SUV，載著陳默，一頭紮進了繁華都市的車水馬龍之中。

車窗外的霓虹閃爍、人流如織，與不久前方霧隱村的死寂、血腥和濃霧形成了魔幻般的割裂感。

“放鬆點，兄弟，”李減迭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熟練地調著車載音響，流瀉出一段慵懶的爵士樂。

他歪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依舊坐得筆直、麵無表情望著窗外的陳默，咧嘴笑道：“任務結束了，繃著那根弦沒用。該吃吃，該喝喝，該……嘿嘿，你懂的。今天先帶你去搞身行頭，人靠衣裝馬靠鞍，就你身上這身戰術味兒，去參加我家老頭子的‘鴻門宴’，能把那幫千金小姐嚇出心臟病來。”

陳默不置可否。

對於衣著，他向來沒有要求，蔽體、不妨礙行動即可。

但李減迭的安排，他既然答應了，便不會多言。

車子七拐八拐，停在了一條相對安靜、但店鋪門麵都透著低調奢華感的街道旁。

李減迭熟門熟路地領著陳默走進一家門臉不大、招牌是手寫花體英文的店鋪。

店內光線柔和，空氣中瀰漫著好聞的皮革、羊毛和淡淡的檀香氣味。

幾個穿著考究、舉止優雅的店員立刻迎了上來，顯然認識李減迭這位“老主顧”。

“喲，李少，您可好久沒來了。這位是？”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裁縫熱情地打招呼，目光落在陳默身上，帶著職業性的審視和評估。

“我兄弟，陳默。給他量身，做兩身像樣的，要快，下週末前能搞定吧？料子用最好的，樣式……嘖，就按最襯他氣質的來，要那種……”

李減迭摸著下巴，上下打量著陳默，似乎在搜腸刮肚尋找形容詞。

“要那種，看著就不好惹，但又不能太囂張，得有點內涵，有點神秘，最好還能帶點禁慾係……算了，老周，你看著辦，我相信你的眼光！”

被稱作老周的裁縫笑著應下，示意陳默站到一個略高的圓台上，然後拿著軟尺，開始熟練地為陳默測量各種尺寸。

肩寬、臂長、胸圍、腰圍、腿長……動作輕柔精準。

陳默像個沒有感情的木頭人偶，任憑擺佈，隻是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彷彿被測量的不是自己的身體。

李減迭則翹著二郎腿坐在旁邊的復古沙發上，隨手翻著最新的時尚雜誌，時不時點評幾句，跟老周插科打諢，儼然一副遊手好閒的公子哥模樣。

量完尺寸，挑選麵料和款式又花了不少時間。

李減迭興緻勃勃，拉著陳默看各種布料小樣，從意大利羊毛談到英國花呢，從西裝駁頭寬窄聊到襯衫袖釦的材質，滔滔不絕。

陳默大多時候隻是“嗯”、“可以”、“隨便”地應付，實在被問煩了，就閉口不言。

最後李減迭拍板，定了一套深藏青色的槍駁領雙排扣西裝，和一套炭灰色的平駁領單排扣西裝，內搭的襯衫、領帶、皮鞋也一併配齊。

“搞定！下週末來取，保準讓你帥瞎那群庸脂俗粉的眼！”李減迭心滿意足地拍拍陳默的肩膀，然後勾著他脖子往外走。

“走，時間還早，帶你去個好地方‘見識見識’！”

陳默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西裝店。

剛走到街邊，一陣香風拂過，兩個穿著時尚、膚白貌美、踩著高跟鞋露出筆直大長腿的年輕女孩說笑著從他們麵前走過。

李減迭眼睛一亮，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然後拖著長音，用一種誇張的、帶著調侃的語調喊道：“喲！美女！這腿不去蹬三輪可惜了啊！”

兩個女孩聞聲轉過頭，看到李減迭那副嬉皮笑臉、眼神“不規矩”的樣子，立刻皺起眉頭，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表情。

其中一個還低聲罵了句：“神經病！下頭男！”

然後拉著同伴，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減迭不以為恥，反而摸著下巴，看著女孩們遠去的背影，嘖嘖有聲：“嘖，脾氣還挺大。不過腿是真不錯……”

一旁的陳默：“……”

他默默拉開了和李減迭的距離，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似乎寫滿了“我不認識這個人”。

他剛才甚至沒多看那兩個女孩一眼，注意力更多是放在了街角一個監控攝像頭和對麵樓頂一隻盤旋的鴿子身上。

“哎，你看你，跟個木頭似的。”李減迭湊過來，胳膊肘撞了撞陳默，擠眉弄眼。

“出來玩，放輕鬆點嘛！你看看你，長得也不賴，身材更是沒得說，就是這表情，跟誰欠你八百萬似的。這樣怎麼討女孩子歡心？等到了聚會，那些大小姐可不會像剛才那兩個一樣，罵一句就走了，她們手段多著呢。”

陳默懶得理他，徑直走向停車的地方。

李減迭嘿嘿笑著跟上，一邊開車門一邊說：“不過說真的，陳默，你這氣質，倒是挺招某類人喜歡的。就那種……喜歡挑戰高難度，或者有特殊癖好的。但咱不去招惹那些，麻煩。今天先帶你去個‘平民’點的地方，體驗一下‘普通’男人的煩惱。”

車子開到了一個大型購物中心的地下停車場。

李減迭帶著陳默，輕車熟路地坐電梯上樓，來到商場中庭一個被佈置得有些……

喜慶，甚至帶著點土氣的區域。

那裏擺放著一些心形氣球、粉紅海報，還有幾張長桌，桌上放著號碼牌和簡單的茶點。

幾十個男男女女，年齡從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正三三兩兩地或站或坐，互相打量著，交談著，氣氛有種微妙的尷尬和目的性。

“這是……？”陳默看著這場景，難得主動問了一句。

“商場舉辦的‘八分鐘快速相親’啊！”李減迭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惡作劇般的興奮。

“看見沒，多接地氣！比我家老頭子搞的那種虛頭巴腦的聚會真實多了！走，我給你也報個名，體驗一下！看看現在‘市場行情’怎麼樣！”

他說著，不由分說，拉著陳默就去旁邊的工作枱，不知用了什麼方法，飛快地給兩人都弄了個號碼牌。

陳默看著手裏寫著“37”的藍色號碼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有種想立刻轉身就走的衝動。

很快，活動開始。

規則很簡單，男女隔著長桌相對而坐，交流八分鐘，鈴響換人。

陳默被李減迭推到了對應的位置。

他對麵坐下的，是一個打扮精緻、妝容一絲不苟，但眼神裡透著精明和評估的年輕女性，大概二十七八歲。

“你好，37號先生。我姓王。”女性露出標準化的微笑，語氣不冷不熱。

“陳默。”陳默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端起麵前的一次性水杯，喝了口水，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等待對方開口，或者等待八分鐘過去。

王女士顯然沒遇到過這麼“省流量”的相親物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輕咳一聲，開始按“流程”發問：“陳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

“安保。”陳默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最接近的、不會惹麻煩的回答。

“哦，保安啊。”王女士的語氣微妙地變化了一下，眼神中的評估意味更濃了。

“收入怎麼樣？有五險一金嗎？在城裏有房嗎？多大麵積？有貸款嗎？”

陳默：“……”

他沉默了兩秒，如實回答，“收入不穩定。有保險。沒房。”

他住基地宿舍，確實沒自己的房子。

王女士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但還是繼續問道：“那車呢？準備什麼時候買房？婚後要和父母一起住嗎？我這個人比較直爽，有些條件得先說清楚。

我年薪二十萬，要求也不高，彩禮嘛，我們老家那邊現在普遍是88萬8，寓意好。房子至少要一百二十平，要加我名字。

車不能低於三十萬。還有，我有個兒子，五歲了，很乖的，你如果和我結婚，必須對他視如己出，以後我們再生一個，家裏的資源肯定要優先考慮我兒子，畢竟他是長孫……”

她還在滔滔不絕地陳述著她的“合理要求”，旁邊突然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噗嗤噗嗤的悶笑聲。

陳默和李減迭的座位隔了兩個位置。

李減迭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和他的“八分鐘”，正歪著身子，伸長脖子，津津有味地聽著陳默這邊的對話。

聽到“彩禮88萬8”、“有個兒子”、“優先考慮長孫”時，終於憋不住笑了出來，肩膀一聳一聳的，臉憋得通紅，還對著陳默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地說：“買一送一！血賺啊兄弟！”

陳默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對麵還在等他回應、眼神中已經帶上些許不滿和催促的王女士，又看了一眼旁邊快要笑岔氣的李減迭，心中那點因為環境陌生而產生的不適感。

忽然被一種更強烈的、想要立刻離開此地的衝動取代。

“王女士，”陳默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微快了一點，“你的要求我無法滿足。祝你找到合適的人。”

說完，他放下水杯，直接站起身，準備離開。

“哎？你這是什麼態度？”王女士沒想到對方這麼乾脆，甚至有點“不識抬舉”，臉上有些掛不住，聲音也提高了些。

“條件不好還來相親？一點誠意都沒有！下頭男！”

陳默腳步都沒停，直接走到還在偷笑的李減迭身邊，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拽起來。

“走了。”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但李減迭敏銳地感覺到，這傢夥的耐心可能快耗盡了。

“別啊，再看看嘛，多有意思！”李減迭一邊被拖著走，一邊還在樂，“88萬8彩禮，附贈一個大胖小子，這買賣聽起來不虧啊！哈哈哈……”

直到被陳默拽進電梯，李減迭才勉強止住笑，擦著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我的媽呀，陳默，你真是個人才！哈哈哈，‘收入不穩定’、‘沒房’，哈哈哈，你看把人家給氣的！不過說真的，你這條件，擱這相親市場，確實挺……樸素的。”

陳默麵無表情地看著電梯樓層數字跳動，懶得搭腔。

“不過你也別灰心，”李減迭湊過來，哥倆好地摟著陳默的肩膀，儘管陳默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這種地方就這樣，大家都像在菜市場買菜，明碼標價。等週末，哥帶你去見識見識真正的‘高階局’，雖然也虛情假意，但至少表麵功夫做得足，沒那麼……直白。放心，有哥在，保準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不過……”

他摸著下巴，上下打量陳默，一臉壞笑：“你這‘老實人’的人設，可得保持住！說不定就有富家千金好這口呢？現在不是流行什麼‘冰山禁慾係’嘛！”

陳默終於忍無可忍，甩開李減迭的胳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語氣平淡，內容驚悚。

李減迭一愣，隨即笑得更大聲了，指著陳默：“對對對！就這個味兒！保持住！哈哈哈……”

商場明亮的燈光下，一個笑得前仰後合像瘋子，一個麵無表情像冰塊，引來周圍路人側目。

都在想，這兩個人怎麼玩到一起的。

但這看似輕鬆甚至有些滑稽的日常之下，隻有他們自己知道，不久前的生死搏殺，以及前方那更加詭譎莫測的迷霧，從未真正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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