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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汙染區 第230章

作者:健忘的貓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3-27 03:00:16

十天前,默然食坊。

啊晴覺得,今天的天氣真不錯。

晨光金晃晃的,透過“默然食坊”那扇擦得不算太乾淨的玻璃門灑進來,在磨得有些發白的水磨石地麵上,投出一塊亮堂堂的光斑。

空氣裡有種清爽的味道,像是昨晚下過點小雨,把街上的塵土都壓了下去,隻剩下點兒樹葉和早點攤子飄過來的、混雜的香氣。

她拄著單拐,慢慢挪到靠牆的那張桌子旁——那是她的“專座”。

陳默特意把一張有點搖晃的凳子換了,給她找了把帶靠背的舊藤椅,還算穩當。

椅子扶手上,不知被誰墊了塊洗得發白的軟布。

店裏已經收拾得七七八八。

強哥在廚房裏咚咚咚地剁著什麼東西,節奏很猛,夾雜著幾句聽不清的嘟囔,大概是對今早送來的肉骨頭不太滿意。

趙姐正拿著抹布,用力擦著另一張桌子,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李銘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看看菜市場有沒有什麼便宜又經放的菜。

那個不太愛說話的小男孩,像往常一樣,蜷在通往二樓的樓梯陰影裡,抱膝坐著,一動不動,隻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望著店內的人。

而陳默,就坐在櫃枱後麵,那個高腳凳上。

他麵前攤著個薄薄的、邊角捲起的硬皮本子,手裏拿著支隻剩一小截的鉛筆,正低頭寫著什麼。

晨光恰好斜斜地落在他半邊身子和本子上,把他握著鉛筆的、骨節分明的手指照得清晰,甚至能看見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他寫得很慢,很認真,偶爾停下來,抬眼看看門口,或者側耳聽聽廚房裏的動靜,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算什麼要緊的賬,又像是在計劃著什麼。

啊晴坐下,把柺杖輕輕靠在牆邊。

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了,總是不由自主地,悄悄飄向櫃枱後麵。

他今天穿了件半舊的灰色棉T恤,領口有些鬆了,露出一截清晰的鎖骨。

頭髮好像有點長了,軟軟地搭在額前,當他低頭時,就垂下來,遮住一點眉眼。

她喜歡看陳默這個樣子,安靜,專註,帶著一種與這小食店的油膩喧鬧格格不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好像他不是在算今天賣幾碗麪才能不虧本,而是在思考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趙姐擦完桌子,直起腰,正好瞥見她呆愣愣的樣子,壓低聲音,帶著笑打趣。

“啊?沒、沒看啥。”啊晴像被燙了一下似的,慌忙收回視線,臉上騰地熱起來,趕緊低頭假裝整理自己其實很平整的衣角。

“我……我在想,今天太陽好,曬曬被子。”

“曬被子?你那腿能爬起來?”趙姐走過來,把抹布扔進牆角的紅塑料桶,濺起一點水花。

“老實坐著吧。陳默不是說了,讓你靜養,少動彈。”

“我好了很多了,趙姐。”啊晴忍不住小聲辯解,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藤椅的扶手,“你看,都能自己走動了。整天這麼乾坐著,心裏發慌。店裏忙的時候,我也能……也能幫點小忙。”

她說這話時,眼角餘光又忍不住瞟向櫃枱。

陳默似乎沒注意這邊的動靜,依舊低著頭,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幫忙?你能幫啥?”強哥端著一盆洗好的骨頭從後麵小天井進來,聽見這話,粗聲粗氣地介麵。

“別添亂就成。萬一再磕著碰著,陳默又得……”

他話說到一半,瞥見櫃枱後的陳默似乎抬了下頭,便把後半句嚥了回去,端著盆咣當一聲進了廚房。

啊晴咬了咬下唇,沒吭聲。

她知道強哥心不壞,就是嘴快。

可這話還是讓她心裏有點悶。

她不想當累贅,一點也不想。

“趙姐,”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更小了,帶著點懇求,“你跟默哥說說……我不幹重活,就……就幫忙剝剝蒜,擇擇菜,行不?或者,客人吃完了我收收碗?我小心點,肯定不碰著。”

趙姐看著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你這丫頭……行吧,我待會兒跟他說說。不過你可別逞強,覺得疼了就趕緊歇著,聽見沒?”

“嗯!聽見了!”啊晴連忙點頭,眼睛亮了一下。

這時,門被推開了,帶進一陣初夏清晨微涼的風。

第一個熟客是老張,街口修車鋪的老闆,袖子上永遠沾著點洗不掉的油汙。

“哎呦,今兒天兒真好!陳老闆,老規矩,一碗牛肉麵,多放辣子,多加香菜!”

老張嗓門洪亮,一屁股在靠門的老位置坐下。

陳默從本子上抬起頭,應了一聲:“好,稍等。”聲音不高,但清晰。

他合上本子,起身,卻沒立刻進廚房,而是走到水桶邊,拿起旁邊架子上的一個紅色塑料盆,又從櫃枱下麵拎出一個小網兜,裏麵是昨晚泡著的幾頭蒜。

他走到啊晴桌邊,把盆和網兜放在她麵前的桌上。

“把這些剝了。”他語氣平淡,沒什麼起伏,好像隻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蒜頭有點小,仔細點,別浪費。剝好了放盆裡,拿到後麵給強哥。”說完,也沒看她,轉身就進了廚房,很快裏麵傳來開火、下鍋的嗞啦聲,還有他和強哥簡短的交談。

啊晴看著麵前的紅盆和濕漉漉的蒜兜,愣了一秒,隨即一股混合著雀躍和酸澀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聽見了。

他什麼也沒說,卻用這種方式答應了。

她趕緊拿起一頭蒜,低下頭,認真地剝起來。

指尖傳來蒜皮微韌的觸感和辛辣的氣息,她卻覺得這味道有點好聞。

趙姐朝她擠擠眼睛,去給老張倒水了。

“小姑娘,腿好點沒?”老張接過水,隨口問道。

“好多了,謝謝張叔關心。”啊晴笑著答,手上動作不停。

蒜不大,還有些發芽,剝起來有點費勁,但她剝得很仔細,把乾癟的外皮和根須都清理乾淨,露出裏麵飽滿的蒜瓣,一顆顆丟進紅盆裡,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客人漸漸多起來。

有附近工地的工人,三三兩兩進來,大聲嚷嚷著要炒飯加蛋;有早起買菜回來的大媽,要一碗清湯餛飩;還有揹著書包的學生,匆忙扒拉一碗麪。

小小的食坊頓時熱鬧起來,瀰漫著食物香氣、人聲和碗筷碰撞的叮噹聲。

陳默大部分時間在廚房和櫃枱之間忙碌。

煮麵,撈麵,澆上熬得濃香的牛肉湯或者炸醬,撒上蔥花香菜。

動作麻利,有條不紊。

偶爾有客人要求多點湯或者少點辣,他也隻是點點頭,手上便調整了分量。

他話很少,除了必要的應答,幾乎不主動開口。

但奇怪的是,客人們似乎也並不介意,甚至有些熟客就喜歡他這份沉默的利落。

啊晴一邊剝蒜,一邊偷偷用餘光追隨著他的身影。

看他端著熱氣騰騰的麪碗,穩穩地穿過狹窄的過道,放在客人麵前,簡短地說聲“慢用”;看他算賬找錢,手指飛快地撥弄著那個老舊的計算器,偶爾抬起眼,目光掃過店裏,像是在確認一切是否有序。

每當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她這邊時,她的心就會輕輕一跳,趕緊低下頭,假裝更專註地對付手裏的蒜,耳朵卻悄悄豎著,聽他的腳步聲是近了還是遠了。

“蒜剝好了?”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聲音忽然在頭頂響起。

啊晴嚇了一跳,手裏剛剝好的一瓣蒜差點掉地上,趕緊攥住。

“好、好了。”她把裝了大半盆白白凈凈蒜瓣的紅盆往前推了推。

陳默彎腰,端起盆,目光在盆裡掃了一眼。

蒜瓣剝得很乾凈,幾乎沒什麼損耗。

“嗯。”他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轉身往後廚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水在櫃枱下麵,自己倒。累了就歇著。”

“哦……好。”啊晴小聲應道,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簾後,心裏那點因為被他“檢查工作”而升起的忐忑,慢慢化開,變成一絲絲微甜的暖意。

他還記得她需要喝水。

快到中午時,李銘回來了,揹著一個半舊的編織袋,裏麵有些蔬菜,還有一小袋米。

“菜價又漲了,尤其是綠葉菜,貴得嚇人。”他一邊把東西拿出來,一邊搖頭。

陳默接過袋子,看了看裏麵的東西,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隻是把菜遞給趙姐去整理。“米放好。下午我去趟批發市場看看。”

“我跟你去吧?”李銘問。

“不用。你看店。萬一有事,強哥一個人顧不過來。”陳默說著,解下圍裙,掛到牆上。

他走到櫃枱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舊錢包,數了數裏麵不多的紙幣,塞進褲兜。

經過啊晴桌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邊那一小堆蒜皮上。

“這些,”他用下巴指了指蒜皮,“別扔。曬乾了,強哥說能留著熗鍋。”

“啊?哦,好。”啊晴忙點頭,把蒜皮攏到一邊。

陳默沒再說什麼,推開門出去了。

門上掛著的那個褪了色的塑料風鈴,發出幾聲清脆的叮咚響。

啊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明亮的陽光裡,直到趙姐過來收拾隔壁客人吃完的碗筷,叮叮噹噹的聲音才讓她回過神。

她慢慢把蒜皮收集到一張舊報紙上,準備拿到後麵小天井去曬。

指尖還殘留著蒜頭的辛辣氣味,心裏卻充盈著一種平淡的、甚至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滿足感。

她幫忙了。

雖然隻是剝蒜,雖然他還是一副公事公辦、惜字如金的樣子。

但她能留在這裏,在這個充滿油煙味、人聲和食物香氣的小小空間裏,看著日光移動,聽著市井聲響,偶爾偷偷看一眼那個沉默忙碌的身影。

下午的時候,店裏隻剩下她一個人,一下子安靜下來。

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消毒櫃偶爾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她坐在櫃枱後的高腳凳上,手肘撐在檯麵,托著腮,看著門外偶爾走過的行人,陽光在對麵牆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裡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混雜著淡淡的洗潔精味道。

這樣的午後,這樣的靜謐,這樣的……尋常。

是她受傷以來,甚至是在清河市的家裏,都很少能靜心體會的。

沒有末日的恐慌,沒有死亡的恐懼,沒有顛沛流離的疲憊,隻有小小的店鋪,溫暖的飯菜香,和他偶爾投來的、平淡卻讓人安心的目光。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這個念頭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沒有病毒,沒有死亡,沒有分離。

隻是在這個小小的、叫“默然食坊”的店裏,每天清晨被強哥切菜的篤篤聲喚醒,白天一起忙碌,應付三三兩兩的客人,晚上打烊後,坐在燈下,算著一天微薄的收入。

她擦著桌子,偶爾說幾句話,或者隻是安靜地坐著。

日子清貧,但踏實。

她可以慢慢養好腿,甚至裝一個假肢,也許還能幫大家多做點事。

他們可以一起守著這個小店,度過一個又一個這樣尋常的、安穩的日子。

這幻想如此真切,如此溫暖,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

十天後。

啊晴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巨大的轟鳴在耳邊炸開,但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迅速遠去。

視野被一片熾烈的白光吞沒,所有的疼痛、恐懼、血腥味、同伴的驚呼、怪物嘶吼、骨頭湯的香氣、消毒水的味道、晨光裡陳默安靜的側臉……

都在這一瞬間被剝離、被凈化。

白光緩緩散去。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有些掉漆的米黃色防盜門。

門上貼著去年春節時,她和媽媽一起貼的、已經有些褪色的倒“福”字。

門邊鞋櫃上,擺著她高中時贏來的那個有點土的陶瓷招財貓,還在傻乎乎地搖著手。

她愣愣地站著,手裏空空的,柺杖不見了,腿……也不疼了。

她能感覺到雙腳穩穩地踩在門口乾凈的地墊上。

身上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淺藍色帶小碎花的居家棉布裙,柔軟舒適,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洋洋的味道。

“哎呀,晴晴回來了?站在門口發什麼呆呢?快進來,外麵有風。”溫柔熟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媽媽繫著那條印有小黃鴨的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慣常的、有些嗔怪的笑容。

她手裏還拿著鍋鏟,身上飄出糖醋排骨和米飯的香味,那是家裏週末才會做的、她最愛吃的菜。

“就是,在門口傻站著幹嘛?報紙上說這兩天降溫,快把門關上。”

爸爸的聲音從客廳沙發那邊傳來,帶著報紙翻動的嘩啦聲。

他戴著老花鏡,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低頭繼續看他的新聞。

溫暖的、明亮的燈光從屋內傾瀉出來,照亮門口這一小片區域。

電視裏傳來新聞聯播熟悉的前奏音樂,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家的氣息,那種安穩的、瑣碎的、讓人鼻子發酸的氣息。

“媽……”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哽咽,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眼前這熟悉到骨子裏的一切。

她朝著那燈光,那香氣,那溫柔呼喚她的聲音,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淚水滾落臉頰,是溫熱的。

“這孩子,怎麼還哭了?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快洗手,吃飯了。”媽媽走過來,帶著油煙味的、溫暖的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動作有些粗糙,但滿是疼愛。

爸爸也放下報紙,看了過來,眼神裏帶著關切。

啊晴用力搖頭,想笑,眼淚卻流得更凶。

她伸出手,緊緊抱住了媽媽,把臉埋在那件帶著油煙和洗衣液香味的、有些舊的毛衣裡。

默然食坊裡那碗熱湯麵的暖意,陳默遞來蒜頭時指尖的微涼,清晨薄霧中強哥切菜的篤篤聲,午後陽光裡他推門而去的背影……

都像退潮般迅速遠去,淹沒在眼前這真實的、溫暖的、帶著油煙味的擁抱裡。

是夢也好,是幻象也罷。

啊晴隻想,暫時溺斃在這份久違的尋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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