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汙染區 第202章

軍車引擎的低吼打破了牆外安全區邊緣的死寂。

三輛加裝了重灌甲和乾擾裝置的軍用越野車，碾過焦黑的土地和零星散落的金屬碎片，停在了C-7基地那片狼藉的入口附近。

車門開啟，李減迭率先跳下車，腳底傳來的觸感是鬆軟中帶著詭異的粘膩——泥土混合了太多尚未完全乾涸的血液。

他身後，是“山雀”小隊的八名精銳，以及兩名穿著全封閉防護服、攜帶精密檢測裝置的隨行技術人員。

所有人都戴著防毒麵具，但從他們瞬間繃緊的身體和驟然凝滯的動作來看，視覺的衝擊遠比氣味更直接。

眼前，已不能稱之為一個基地，而是一個剛剛經歷殘酷屠殺又被烈火焚燒過的墳場。

原本的營房和工事隻剩下扭曲的框架和坍塌的牆體，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新鮮的焦黑彈坑，從尺寸和分佈密度看，至少是一個迫擊炮排進行了多輪覆蓋轟炸。

散落的步槍、碎裂的防彈插板、變形的頭盔、以及更多難以辨認的、屬於人類的殘破軀幹和內臟碎片，如同骯髒的裝飾物，點綴在每一寸廢墟和焦土之上。

濃煙尚未散盡，空氣中除了硝煙和血腥，還殘留著一絲皮肉燒焦後的甜膩惡臭。

“長官……”副官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乾澀。

“展開防禦隊形。技術組，掃描全區域，收集所有彈道、爆炸殘留、電子訊號殘留資料。特別注意非爆炸性的能量或生物質殘留痕跡。‘山雀’，一組警戒外圍，二組跟我進核心區檢視。”

李減迭的聲音通過內建頻道傳出，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眼前隻是尋常的訓練場。

但他防毒麵具下的臉色，已然陰沉如水。

這絕不是簡單的遭遇戰或屍潮衝擊。

炮火覆蓋的精度和密度，針對的明顯是基地內部，更像是……一場高效的清洗。

誰幹的？趙書記背後的人？周將軍？還是他們共同所屬的勢力？為了滅口，還是為了搶奪U盤？

他踩過一片沾滿黑紅色黏液的混凝土碎塊，走向基地中央那片相對開闊、原本是臨時指揮部和傷員集中區域的地方。

這裏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

幾具相對“完整”的屍體穿著基地守衛的製服，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斃，身上除了彈片傷，更多是近距離槍擊造成的創傷。

而另一些穿著黑色城市作戰服的襲擊者屍體，則分散在各處，死狀各異，但顯然是在進攻過程中被守衛反擊所殺。

然而，當李減迭的目光投向這片區域邊緣，靠近基地外圍圍牆的方向時，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那裏，是衛星圖片上顯示的那片巨大的暗紅色區域的起始點。

即使隔著防毒麵具，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親眼所見的衝擊力依然遠超任何圖片描述。

那不是簡單的戰場。

那是一片被徹底踐踏、攪拌過的血肉沼澤。

一個直徑超過五十米的巨大不規則區域內，地麵彷彿被無形的巨力反覆拍打、揉搓過，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了深褐色泥土、暗紅近黑血液、灰白色骨渣和黃白脂肪組織的糜爛狀態。

無數的殘肢斷臂、破碎的軀幹、撕裂的作戰服碎片、扭曲的槍械零件……如同被投入了巨型絞肉機，然後又被隨意潑灑在這裏，層層疊疊，幾乎找不到任何一塊比拳頭更大的完整組織。

鮮血匯聚在低窪處，形成一個個小小的、粘稠的、反射著詭異天光的血泊。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極致的甜腥氣，即使有防毒麵具過濾，那股氣味也彷彿能穿透防護，直接作用於人的胃部和神經。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這片血肉沼澤的邊緣和上空，殘留著一些難以解釋的痕跡——地麵上有幾道深深的、彷彿被巨大觸手或藤蔓拖拽碾壓過的溝壑，一直延伸向基地東南方向的圍牆缺口。

附近的殘垣斷壁上，濺射著大團大團粘稠的、半凝固的暗紅色膠狀物，還在極其緩慢地沿著牆壁下滑。

空氣中也殘留著一種極其微弱的、但讓檢測儀器指標微微顫動的異常生物電場波動。

“嘔——”一名跟隨進入核心區的“山雀”隊員，終於忍不住，猛地轉過身，扶著殘牆乾嘔起來，即使戴著麵具，劇烈的生理反應也無法抑製。

其他人也紛紛別開視線，或死死盯著腳下，呼吸粗重。

這根本不是戰鬥。

這是單方麵的、高效到恐怖的屠宰。

是什麼樣的“東西”，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至少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以這種方式“處理”掉？

這絕非人力可為，甚至超出了他們對已知最強變異體的認知。

李減迭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這片人間地獄。

他的眼神冰冷，但深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想起了周振國驚恐提及的“不明生物個體”，想起了陳默最後看他的眼神，想起了那個神秘的小男孩，也想起了實驗室地下那個被鑽地彈轟擊的恐怖存在。

難道……陳默真的變成了類似的東西？

被逼到絕境後，他體內的某種東西被徹底引爆，將他轉化成了這種……難以形容的恐怖存在？

然後，從這裏，一路殺向張展明所在的方向？

“長……長官，”副官強忍著不適，走到李減迭身邊，聲音發顫，“技術組初步掃描……這裏的生物組織殘留……屬於至少三百個不同的個體。

死亡時間高度集中，就在基地遇襲後不久。而且……掃描到多種武器殘留，但幾乎沒有屬於那個‘東西’的實質性生物組織殘留，隻有這些……”他指了指牆壁上的粘稠物和空氣中微弱的異常讀數，“像是……某種高能生物活動後的‘代謝產物’或‘脫落物’。”

李減迭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帶著金屬般的冰冷：“收集所有你認為有價值的資料樣本，尤其是那些粘液和能量殘留。然後……”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這片血肉沼澤，聲音斬釘截鐵：“啟動‘凈化協議’。

用高溫燃燒彈和白磷彈，把這裏，連同基地內部所有明顯的戰鬥痕跡，特別是這片區域，徹底清理一遍。不要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蹤或分析的生物組織殘留。對外就說，基地遭遇大規模變異體襲擊，我方救援不及，已按標準流程進行生化凈化處理。”

副官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長官！這……這會毀掉所有直接證據！而且，這不符合規定，我們需要上報……”

“證據我們已經有了。”李減迭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衛星圖片，你們收集的資料，就是證據。但這裏的‘現場’，太顯眼了，也太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過度解讀。

周振國那邊巴不得找到更多‘不明生物’肆虐的證據，好把他們乾的臟事推到‘怪物’頭上。我們不能給他這個機會。執行命令。”

副官看著李減迭冰冷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片令人靈魂戰慄的血肉沼澤，最終重重地點了下頭：“是！執行‘凈化協議’！”

就在這時，李減迭的加密通訊器再次震動，是陳薇的緊急線路。

“李長官！‘幽靈’小組報告！”陳薇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絲幾乎壓抑不住的恐懼，“他們在東南方向，張展明所部駐紮的‘鐵拳’前哨基地外圍，發現了……發現了‘目標’的清晰活動痕跡！並且……並且確認，目標正在基地內部！裏麵……裏麵正在發生……”

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據‘幽靈’小組遠距離觀察和聲音採集分析，基地內部持續傳來激烈交火聲、爆炸聲，以及……

大量人員的慘叫聲。槍聲正在快速減少，但慘叫聲……沒有停。

小組不敢靠太近，但通過高倍觀察裝置看到，基地大約有三分之一區域，被一種……一種難以形容的、不斷蠕動的、暗紅色的、類似巨型觸手或肉藤的東西包裹住了，像……像一個正在呼吸的、活著的……蛋。

有零星士兵試圖從缺口突圍或反擊，但效果甚微。他們請求指示，是否……是否需要嘗試抵近偵察，或採取其他行動？”

果然！李減迭的心猛地一沉。

陳默，或者說，那個東西真的去了張展明那裏！而且，正在裏麵……

“命令‘幽靈’小組，絕對不許靠近！保持最大安全距離觀察，繼續收集影像、聲音、任何形式的資料！但嚴禁任何形式的接觸或挑釁！告訴他們，如果被目標察覺，不惜一切代價立即撤退，保命第一！重複，絕對不允許與目標發生接觸！”李減迭語速極快，語氣嚴厲。

“……明白！已傳達命令！”陳薇立刻回應。

結束通訊，李減迭看向副官：“這裏交給你了。按計劃凈化，然後帶人和資料返回西線指揮部，沒有我的命令，資料不得對任何人透露。”

“長官，您要去哪？”副官急問。

“去‘鐵拳’前哨基地。”李減迭轉身，走向軍車，聲音冰冷，“我得親眼看看，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山雀’二組，跟我走。一組留下協助副官，完成後自行返回。”

很快，一輛軍車脫離車隊，向著東南方向，沿著衛星圖片上那些拖拽痕跡和“幽靈”小組報告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內氣氛凝重，隻有引擎的轟鳴。

李減迭靠在後座，閉目養神，但腦海中不斷閃過C-7基地那片血肉沼澤的畫麵，以及陳薇描述的“活著的蛋”。

大約四十分鐘後，軍車在距離“鐵拳”前哨基地約三公裡外的一處隱蔽小山坡後停下。

李減迭帶著四名“山雀”隊員，攜帶著望遠鏡、遠距離錄音裝置和行動式能量探測儀，悄無聲息地爬上山坡，與早已潛伏在此的“幽靈”小組兩名成員匯合。

“長官。”代號“幽影”的組長壓低聲音，指向山坡下方。

李減迭接過高倍望遠鏡，調整焦距，望向遠方那個建立在廢舊工廠遺址上的軍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軍營外圍幾處明顯的交火痕跡——翻倒的裝甲車、炸毀的哨塔、佈滿彈孔的牆壁。

但此刻，那裏一片死寂。

而軍營的核心區域，大約二分之一的麵積，此刻被一片難以名狀的景象所覆蓋。

那是一種……蠕動著的、暗紅近黑的、表麵佈滿不規則凸起和粘稠光澤的、如同無數巨大蟒蛇或藤蔓糾結纏繞而成的、不斷緩緩起伏搏動的活體結構。

它真的像一個巨大無比的、正在呼吸的、不祥的“卵”，將數棟營房、倉庫和指揮部建築包裹在內。

望遠鏡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構成“卵殼”的粗大觸手狀結構表麵，佈滿了細密的吸盤和不斷開合的、類似口器的裂縫，一些裂縫中還在緩緩滲出暗紅色的粘液。

在這個巨大“肉卵”的邊緣和少數未被完全包裹的建築缺口處，不時有零星的槍火閃爍，甚至能看到有士兵操作著火箭筒或重機槍，對著靠近的、稍細一些的、在外圍遊弋的觸手猛烈開火。

爆炸和子彈擊中那些觸手，有時能將其打斷一小截，暗紅色的漿液四濺。

被打斷的觸手會劇烈抽搐，但斷口處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生長，甚至在幾分鐘內就重新長出一截，或者直接從附近生長出新的、更細的觸手，如同擁有無盡的生命力。

更多的，是絕望的慘叫和哀嚎，不斷從“肉卵”內部和那些被攻擊的缺口處隱隱傳來，聲音被距離和風聲削弱，但那份極致的恐懼和痛苦，依然清晰可辨。

李減迭移動望遠鏡，在“肉卵”尚未覆蓋的軍營東側，一片相對開闊的操場上，他看到了張展明。

這位上校被大約三四十名士兵層層保護在中間，他們依託幾輛重型裝甲車和沙袋工事，構築了一個脆弱的環形防線。

士兵們正在拚命開火，阻擋著幾條試圖從側麵延伸過來、想要合攏包圍圈的觸手。

但從望遠鏡中能看到，張展明臉色慘白，眼神充滿了恐懼和絕望，他手中的手槍在不停開火，但射擊毫無章法。

而那些遊弋的觸手，似乎並不急於攻破這道防線，更像是在……戲耍，或者說，在阻止他們逃跑。

主要的、粗大的觸手，都集中在那個不斷搏動的“肉卵”上，彷彿內部的“消化”過程纔是重點。

“能量讀數異常……生物電場強度是C-7基地殘留的數十倍……而且，還在緩慢增強……”

旁邊一名“山雀”隊員操作著探測儀，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低聲彙報，“長官……這東西，它在……它在吸收。吸收那些死去士兵的生命能量？還是血肉？它在……成長。”

李減迭放下望遠鏡，臉色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異常冷硬。

他看向“幽影”：“從你們發現到現在，這‘東西’的大小和活動模式，有變化嗎？”

“有，長官。”“幽影”嚥了口唾沫，指向“肉卵”，“我們觀察了兩個小時。它覆蓋的範圍擴大了大約百分之五。外圍那些遊盪的觸手，攻擊性似乎比一開始強了一點，而且……被擊傷後的再生速度，好像也變快了些。就好像……它一邊在‘吃’，一邊在……學習，在適應，在變得更難對付。”

吞噬生命，進化自身。

李減迭腦海中閃過這個可怕的念頭。

這就是那群人用城市實驗的最終極的“成果”？

還是陳默體內潛藏的東西，在極端情緒和生死壓力下，產生的恐怖異變？

“收集到張展明所部最初的遇襲報告或通訊記錄了嗎？”李減迭問。

“截獲到一些碎片化的緊急求救訊號，”“幽影”回答，“時間點大約在C-7基地遇襲後半小時。最初報告是‘遭遇高速不明個體突襲，防禦瞬間瓦解’，然後是‘請求重火力支援’，接著是‘那東西不怕子彈’，‘它在分裂’，‘太多了’，最後是……‘它在吃人’……然後就隻剩下慘叫和斷斷續續的槍聲了。”

高速個體，分裂，不怕子彈，吃人……李減迭閉上眼睛，腦海中勾勒出陳默……或那東西沖入軍營，以超越常理的速度和力量展開屠殺，然後或許是因為吞噬了足夠多的生命能量，開始膨脹、變化，最終形成了眼前這個可怖的、不斷生長的“肉卵”。

“長官，我們……怎麼辦？就這樣看著？”另一名“山雀”隊員忍不住低聲問道，看著遠處那些仍在零星抵抗、卻顯然隻是徒勞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李減迭重新拿起望遠鏡，看向那個搏動的“肉卵”，又看向遠處絕望掙紮的張展明。他的眼神冰冷而複雜。

支援？用什麼支援？普通槍炮對付這種能快速再生的怪物效果有限。

重火力？難道要用導彈或重炮轟炸，把那片區域連同裏麵可能還活著的士兵，以及那個或許還保留著一絲陳默意識的“東西”，一起抹平？

那和周振國他們用炮火清洗C-7基地有什麼區別？

不支援？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東西把張展明所部最後這點人吃掉，然後繼續成長，變得更加強大，更加不可控？

天知道它下一步會去哪裏，會幹什麼。

“記錄下這一切。”李減迭最終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所有影像、聲音、資料，全部加密儲存。這是我們目前對這種……‘存在’，最直接的觀察資料。至於行動……”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定著那個“肉卵”：“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開火，不得暴露。我們繼續觀察。注意它是否有離開的跡象，或者……內部是否有什麼變化。張展明他們……自求多福吧。”

他放下望遠鏡，靠在山坡的岩石後，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麵容。

遠處，零星槍聲和隱約慘叫，如同地獄傳來的背景音。

他在等。

等那“東西”下一步的動作。

等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能與現在的“陳默”溝通的機會。

或者，等一個不得不做出最殘酷決定的時刻。

而那個搏動的、不斷吸收生命成長的暗紅“肉卵”，如同一個巨大的、活著的問號，矗立在安全區的土地上，嘲笑著人類的一切秩序、武力與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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