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科幻 > 零號汙染區 > 第187章

零號汙染區 第187章

作者:健忘的貓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3-27 03:00:16

時間線:災變前一週,清河市

傍晚六點四十七分,陳默把手機扔在床頭櫃上。

螢幕暗下去前,最後亮著的是疾控中心緊急通知的紅色標識。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吸頂燈。

燈罩邊緣積了層灰,一隻小飛蛾正不知疲倦地撞著燈管,發出細微的“撲撲”聲。

房間裏很悶。

老式空調發出拖拉機般的轟鳴,但吹出的風是溫的,帶著鐵鏽味。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漸次亮起,車流聲、人聲、遠處工地打樁機的悶響混雜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

一切都和過去無數個傍晚沒什麼不同。

除了他胸口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

今天下午那輛救護車駛進市一院地下通道的畫麵,在他腦海裡反覆閃現。

特製的負壓救護車,車牌是白色的特殊牌照。

車門開啟時,他看見那個少年被推下來——臉色潮紅得不正常,懷裏緊緊抱著一台摔碎螢幕的遊戲機。

隨行的醫生護士穿著最高階別的防護服,動作快得近乎慌張。

還有那股味道。

車門開啟的瞬間,飄出來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是更深層的、帶著甜膩的腐敗味,像夏天肉放久了。

陳默坐起身,從床頭抽屜裡翻出半包煙,抖出一根點燃。

尼古丁入肺,稍微壓下了那股躁動。

他看了眼手機,工作群裡訊息不斷在跳,都在說明天市領導視察的接待安排。

他往上翻,找到下午那條被他置頂的訊息:

【疾控中心緊急通知:檢測到不明原因聚集性呼吸道感染病例,疑似高傳染性病原體。建議立即啟動三級響應,對相關區域實施管控……】

通知是下午三點二十發的。正好是那輛救護車到醫院的時間。

他點開詳情頁,後麵跟著一串加密附件,他的許可權打不開。

最下麵有一行小字:“本通知已抄送:市應急辦、市衛健委、市公安局、市第一人民醫院……”

市一院。

就是那輛救護車去的地方。

手機震了一下,是辦公室王主任的電話。陳默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等它響到第五聲,才接起來。

“喂,主任。”

“小陳啊!”王主任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聽出笑意,“還沒休息吧?沒打擾你吧?”

“沒有。主任有什麼事?”

“好事,大好事!”王主任聲音高了八度,“剛才劉書記親自給我打電話了,特別表揚你!說今天的接待安排得非常周到,病房、專家、連鮮花都準備得貼心!小夥子,幹得漂亮!”

陳默聽著,沒說話。

窗外,一輛救護車拉著警笛駛過,紅藍光在窗簾上掃過。

“主任,”他等王主任那股興奮勁稍緩,才開口,“我下午看到疾控的預警通知了,最高階別。要求封鎖醫院周邊五公裡,是不是應該……”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小陳啊,”王主任再開口時,語氣變了,變成那種官腔特有的、不緊不慢的調子,“你工作認真是好的,但不能太教條。疾控那邊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喜歡大驚小怪。去年冬天,一個普通流感,他們非要拉紅色警報,結果呢?虛驚一場!搞得全市雞飛狗跳,最後總結會上被領導批得多慘?”

“但這次……”

“這次也一樣!”王主任打斷他,聲音裏帶上一絲不耐煩,“劉書記是老領導,做事有分寸。既然人家選擇轉到市一院,那肯定是經過慎重考慮的。咱們做好服務工作就行,其他的,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操心的別操心。明白嗎?”

陳默握手機的手指節發白。

他聽見自己說:“明白了,主任。”

“這就對了嘛。”王主任語氣緩和下來,“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一堆事呢。哦對了,劉書記那邊如果還有什麼需求,你第一時間滿足,不用再請示了,特殊時期特事特辦。好了,掛了啊。”

忙音。

陳默把手機扔到床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市第一人民醫院那棟二十八層的住院大樓。

此刻大樓燈火通明,大部分窗戶都亮著。

頂樓那幾扇窗拉著厚厚的遮光簾,那是VIP病區。

下午,劉書記的兒子就被安置在那裏。

陳默盯著那幾扇黑漆漆的窗戶。

有一瞬間,他好像看見窗簾動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後麵往外看。

但也許是風。

他拉上窗簾,回到床邊坐下,又想點煙,發現煙盒已經空了。

他把空煙盒捏扁,扔進垃圾桶。

垃圾桶裡還有中午吃剩的泡麵桶,湯汁已經凝固,浮著一層白色的油花。

胸口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攪動,讓他坐立難安。他起身,在狹小的宿舍裡踱步。

三步到門,轉身,三步到窗。老舊的複合地板在他腳下發出“嘎吱”聲。

他想起一個月前,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傍晚。

他在值班室接到清河鎮衛生院的報告,說出現不明原因發熱病例,患者有野生動物接觸史。

他按流程上報,得到的批示是“繼續觀察,加強監測”。

一週後,病例增加到十七例,其中三例出現呼吸道出血。

他再次上報,這次的批示變成了“嚴格控製資訊釋出,避免引起社會恐慌”。

然後就是今天下午,疾控中心的紅色預警。

還有劉書記那個狀態明顯不對的兒子。

陳默停下腳步,從衣櫃深處摸出一個鐵盒。

開啟,裏麵是幾本舊筆記本。

最上麵那本的封麵上寫著“工作日誌-非正式”。

他翻開,裏麵是他這三年記錄的各種異常事件:東郊化工廠泄漏後周邊居民不明原因皮疹、南區垃圾焚燒廠投產後的癌症發病率異常升高、還有去年冬天那場“普通流感”的實際死亡人數……

每一個事件後麵,都用紅筆標註著最終的處理結果:已妥善解決、無異常、普通公共衛生事件。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鐵盒,塞回衣櫃深處。

然後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一個名字:陳薇——疾控中心的首席病毒學家,這次預警通知的簽發人。

遊標在撥號鍵上懸停了幾秒,最終沒有按下去。

他和陳薇沒有私交,甚至沒見過麵。

貿然打過去,問什麼?問領導的家事?他算什麼身份?

他放下手機,走進衛生間,開啟水龍頭。

冷水潑在臉上,稍微清醒了些。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袋很重,眼睛裏佈滿血絲。

他盯著自己看了會兒,忽然注意到鏡子邊緣有一小片黴斑,黑綠色的,正在慢慢擴散。

他伸手去擦,黴斑擦掉了,但留下一個淡黃色的印記。

深夜十一點十一分

陳默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陣刺耳的鈴聲吵醒——是辦公室的緊急聯絡專線。

他摸過手機,螢幕上的時間顯示23:11。

“喂?”

“陳科,出事了。”電話那頭是小王,聲音在抖,“市一院……市一院剛剛報上來,他們感染科收治了十七個發熱病人,癥狀全都一樣:高燒、咳血、意識模糊。而且……而且都是今天下午入院的。”

陳默坐起身:“劉書記兒子那層?”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不止。是從急診收上去的,分散在不同病區。但……”小王的聲音壓得更低,“陳科,我偷偷查了就診記錄,這十七個人,今天下午都去過醫院地下一層。”

“地下一層?”陳默腦子飛快轉著,“那不是……”

“是救護車通道和臨時隔離區。”小王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下午劉書記兒子的救護車,就是從那裏進的醫院。”

陳默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院領導什麼態度?”

“已經在開會了。但……”小王欲言又止,“但我聽護士長說,院辦那邊接到上麵電話,要求‘妥善處理,避免擴散影響’。”

“什麼叫妥善處理?”

“就是……”小王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就是先壓著,不往上正式報,內部隔離觀察。”

陳默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說:“把十七個病人的詳細資訊發我。還有,調今天下午地下一層所有監控,特別是救護車通道和隔離區門口的。”

“陳科,這……這需要授權……”

“用我的許可權。出問題我擔著。”

掛掉電話,陳默坐在黑暗裏等。

三分鐘後,手機震動,收到加密郵件。

他點開,第一份是十七個病人的基本資訊,第二份是監控視訊的下載連結。

他先看病人資訊。十七人,年齡從22到68歲,有來看門診的,有陪護家屬的,有醫院保潔,還有一個是送貨的快遞員。

共同點是:今天下午3點至5點間,都曾出現在地下一層。癥狀出現時間:晚上8點後。目前狀態:全部隔離在感染科負壓病房。

然後他點開監控視訊。

第一段是救護車通道,下午3:07。畫麵裡,那輛特製負壓救護車駛入,停下。

車門開啟,劉書記夫婦先下,接著是醫護人員推著移動病床下來。

病床上的少年蜷縮著,懷裏抱著遊戲機。

就在病床被推過攝像頭下方時,少年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身體抽搐,醫護人員連忙按住他。

咳嗽持續了大約十秒。

期間,少年嘴裏噴出的飛沫在攝像頭下形成一片細密的霧。

病床被快速推走。

但畫麵裡,那片飛沫在空氣中懸浮了幾秒,然後緩緩沉降。

三十秒後,一個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經過那片區域。

兩分鐘後,一對老年夫婦攙扶著走過。五分鐘後,三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快步走過……

陳默把視訊進度條往後拉。

下午4:20,那個保潔阿姨開始用手扶牆,腳步踉蹌。

4:35,老年夫婦中的老頭開始咳嗽。

5:10,三個醫生中的一個在電梯裏突然暈倒……

第二段視訊是隔離區門口。下午3:15,劉書記兒子被推進去。門關上。3:22,門又開了,一個穿防護服的人走出來,手裏拎著個黃色醫療廢物袋。

那人走到通道盡頭的醫療廢物回收點,把袋子扔進“高危汙染”收集箱。但袋子沒扔準,掉在地上,袋口鬆了,裏麵滾出幾個用過的注射器、沾血的紗布,還有一個破碎的……

陳默暫停畫麵,放大。

那是一個玻璃安瓿瓶的碎片。瓶身上有標籤,雖然碎了,但還能辨認出部分字樣:“V-7……原型……嚴禁……”

V-7?

陳默快速在手機裡搜尋。

市政內部資料庫裡沒有。

他切換成加密網路,接入疾控中心臨時資料庫,輸入“V-7”。

檢索結果:零。

他換了個思路,搜尋“原型”“高傳染”“未知病原體”。

這次跳出來十幾條記錄,但點進去都需要更高階別許可權。

他嘗試用自己的工作賬號申請臨時許可權,係統提示:申請已提交,預計審批時間24-48小時。

48小時。

陳默退出係統,重新看那段視訊。

那個穿防護服的人扔完垃圾後,左右看了看,匆匆離開。

他沒有注意到,那個破碎的安瓿瓶裡,有極少量的透明液體滲出來,滴在地麵上。

下午3:50,那個快遞員推著小車經過,車輪碾過那攤液體。

下午4:10,兩個護士說笑著走過,鞋底踩過那片區域。

下午4:30,一個病人坐在輪椅上被家屬推過,輪椅的橡膠輪子沾上了液體……

陳默盯著手機螢幕上定格的畫麵——那個破碎的玻璃安瓿瓶,標籤上“V-7”的字樣像某種惡毒的詛咒,烙印在他眼底。

他退出視訊,關閉手機,房間陷入黑暗,隻有空調外機沉悶的嗡鳴和遠處城市隱約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胸口那股不安不再是模糊的躁動,而是凝結成了冰冷的、沉甸甸的硬塊,堵在喉嚨口。

十七個病例,分散在不同病區,唯一的交集是今天下午都去過地下一層。

而地下一層,劉書記的兒子被送進去不過半小時,就有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出來,扔掉了明顯裝有危險汙染物的垃圾袋,並且發生了泄漏。

這不是巧合。

他猛地起身,在狹小的宿舍裡踱步,腳步很輕,但心跳如擂鼓。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小王發來的加密資訊,隻有一行字:“陳科,又收治了九個,癥狀一樣。感染科三樓已經滿員,在往四樓轉。護士長私下說,有幾個病人……開始攻擊醫護人員了。院方封鎖了訊息,說是‘情緒激動’。”

攻擊醫護人員。

陳默停下腳步,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普通流感不會讓人具有攻擊性。

去年冬天那場所謂的“嚴重流感”,重症病人也隻是虛弱昏迷。

攻擊性……這讓他想起清河鎮初期報告裏,那些被野生動物咬傷後發病的案例描述:“躁狂,具攻擊傾向,力大無窮”。

他再次拿起手機,手指在陳薇的名字上懸停。

最終,他還是沒有撥出去。

他隻是一個市政應急辦公室的普通科員,陳薇是疾控中心的首席專家,層級相差太遠。

更重要的是,劉書記兒子轉入市一院是“上麵”的安排,王主任的態度已經說明瞭一切——這不是他能過問,甚至不是他能“知道”的事。

他走到窗邊,再次拉開一條縫隙。

深夜的城市燈火依舊,但某些地方似乎不太一樣了。

遠處,市一院的方向,隱約能看到更多的車輛燈光在匯聚,不是普通的車流,而是頂燈閃爍的救護車和警車,無聲而迅疾。

更遠處,城市邊緣高速路口的方向,似乎也有異常的車燈長龍在移動,但距離太遠,看不真切。

手機螢幕又亮了,這次是市政內部工作群的推送,來自宣傳口:“各位同事,今晚我市第一人民醫院接收數名急症患者,院方已啟動應急預案。請廣大市民勿信謠、勿傳謠,一切以官方通報為準。我市醫療衛生體係健全,完全有能力應對各類公共衛生事件。”

典型的“維穩”式通告,輕描淡寫,意在安撫。

下麵很快跟了一串“收到”、“明白”。

陳默看著那些整齊的回復,彷彿能看到一張張在螢幕後或麻木、或焦慮、或事不關己的臉。

他關掉群訊息,點開社交媒體。同城板塊已經出現了一些零星的、很快被刪除的帖子。

“市一院今晚怎麼回事?好多救護車,還有穿得像太空人一樣的進去!”

“我姨在市一院做保潔,剛打電話來說她們那層被封了,隻進不出,嚇死了。”

“聽說是一種新型肺炎,很厲害,高燒咳血。”

“謠言吧,官媒都沒報。”

“我朋友在醫院藥房,說抗生素和抗病毒藥被領出去好多……”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像投入靜水中的石子,激起細微的漣漪,又迅速被更大的資訊流淹沒。

但在陳默眼裏,它們拚湊出的圖景正在迅速變得不祥。

他坐回床邊,強迫自己冷靜。

他是應急辦的人,處理過各種突發事件預案,知道恐慌比事件本身有時更具破壞力。

但這一次,預案裡沒有任何一條能對應目前的情況——來自高層的刻意隱瞞,醫院內部的異常爆發,以及那個標註著“V-7原型嚴禁”的破碎安瓿瓶。

“原型”……“嚴禁”……

陳默想起下午在醫院地下通道,劉書記兒子被推下車時,自己聞到的那股淡淡的、甜膩的腐臭味。

當時以為是心理作用,現在想來,那味道似乎還殘留在他鼻腔深處,帶著一絲冰涼的不祥。

他決定不再等待。

許可權申請需要24-48小時,他等不起。他需要更直接的資訊。

他重新拿起手機,撥通了市一院總值班室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多聲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雜。

“喂?市一院總值班。”一個疲憊的女聲。

“你好,我是市應急辦陳默。請問現在感染科收治的聚集性發熱病人,具體是什麼情況?我們需要統計資料上報。”陳默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公事公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語氣變得謹慎:“哦,陳科員啊。情況……情況還在排查,就是普通流感聚集,院領導已經組織專家會診了,請應急辦放心。”

“普通流感需要動用負壓病房?還需要封鎖樓層?”陳默追問。

“你……你怎麼知道?”對方顯然有些慌亂,但很快調整過來,“是為了避免交叉感染,常規操作。陳科員,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都是聽上麵安排。你要是想知道詳細情況,得問我們院辦或者衛健委。”

典型的推諉。陳默知道問不出什麼了。“好的,打擾了。”

結束通話電話,他沉吟片刻,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他在交警支隊的一個老同學。

“喂?老韓,還沒睡吧?幫個忙,查一下今晚八點以後,進出市一院周邊幾個路口的特種車輛記錄,救護車、警車、還有……可能的一些特殊車輛。”陳默說。

“默哥?這麼晚查這個幹嘛?出啥大事了?”老韓聲音帶著疑惑。

“別問,幫我查一下,儘快。欠你一頓酒。”

“行吧,你等等……我看看係統。”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過了一會兒,老韓的聲音變得有些詫異,“喲,還真不少。從八點到現在,光是120就進去了十七趟,出來的……出來的隻有五趟。警車進去了八輛,沒出來的。還有幾輛……嗯?這車牌沒見過,白牌的,像是機關事務管理局或者更上麵的?進去了三輛,也沒出來。默哥,這陣仗不小啊,醫院出大事了?”

“可能吧。謝了,老韓,回頭請你。”陳默掛了電話,心往下沉。

進去的多,出來的少。

那些車,那些人,很可能都被“留在”裏麵了。

封鎖,不僅僅是封鎖樓層,很可能是封鎖了整個院區。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市一院那一片璀璨卻令人心悸的燈火。

那光芒此刻在他眼中,彷彿某種巨大怪物的眼睛,在深夜裏無聲地凝視著這座城市。

淩晨一點二十分,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內部預警係統的短訊息,保密等級較高:“各有關單位注意,我市部分地區出現不明原因呼吸道疾病聚集性病例,癥狀包括高熱、咳血、呼吸困難等。請各單位加強值班值守,關注本單位人員健康狀況,如有異常立即報告。同時,請勿擅自對外釋出資訊,一切以指揮部統一口徑為準。”

“不明原因”、“聚集性病例”、“統一口徑”。這些用片語合在一起,透出的資訊讓陳默後背發涼。

這不再是“普通流感”,級別已經提升,但仍在可控範圍內“低調處理”。

他坐不住了。

穿上外套,拿起手機和鑰匙,他輕輕拉開宿舍門。

走廊裡一片寂靜,其他同事應該都睡了。

他躡手躡腳下樓,來到市政大院門口。

門衛老張正靠著椅子打盹,被陳默的腳步聲驚醒。

“喲,小陳,這麼晚還出去?”

“嗯,有點事。張師傅,今晚……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或者聽到什麼訊息?”陳默遞過去一根煙。

老張接過煙,點燃,吸了一口,壓低了聲音:“你也聽說了?是有點邪乎。我閨女在二院當護士,剛發訊息跟我說,她們醫院晚上也接了幾個從一院轉過去的發燒病人,凶得很,一來就進ICU了,還聽說有個護士被抓傷了。

一院那邊好像更嚴重,她們護士群裡都在傳,說封了好幾個病區,保安都換成穿防護服拿盾牌的了,不像防人,倒像防……野獸。”

野獸。這個詞讓陳默眼皮一跳。

“還有啊,”老張湊得更近,煙味噴到陳默臉上,“我傍晚那會兒看到好幾輛大巴,拉著穿軍裝的人往城東方向開,不是普通的兵,那裝備……嘖,看著就嚇人。你說,這得是多大的事,才能調動那些人?”

陳默點點頭,沒說話,拍了拍老張的肩膀,走出大院。

街道空曠,路燈昏暗。

夜晚的涼風帶著初夏的濕氣,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煩悶。他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市第一人民醫院。”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小夥子,這麼晚去醫院?探病啊?”

“嗯,家裏人有點不舒服。”陳默含糊道。

“哎,這幾天生病的人是真多。”司機開啟了話匣子,“我晚上跑了七八趟醫院了,都是發燒咳嗽的。聽說是一種新病毒,挺厲害。哥們兒,去醫院可得戴好口罩。”

陳默心裏一緊:“師傅你也聽說了?”

“跑車的,訊息靈通嘛。乘客上下車聊幾句,多少能聽到點。還有啊,”司機壓低聲音,“我有個親戚在衛健委開車,聽他說,上麵開會開到淩晨,煙灰缸都滿了,氣氛緊張得很。恐怕……沒那麼簡單。”

車窗外,城市在沉睡,但陳默感覺這座沉睡的巨獸體內,正有什麼東西在悄然蠕動、擴散。

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距離市一院還有兩個路口,計程車就被攔下了。

前方設了路障,幾名穿著反光背心的警察和幾名套著簡易防護服、戴口罩的工作人員正在疏導車輛。

“前麵臨時交通管製,繞行吧。”一名警察走過來,敲了敲車窗。

陳默亮出工作證:“同誌,我是市應急辦的,有緊急公務需要進入醫院區域。”

警察看了一眼證件,又打量了一下陳默,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堅定:“對不起,有命令,任何無關車輛和人員不得靠近市一院周邊五百米範圍。應急辦的同誌,請理解配合。”

“裏麵情況到底怎麼樣?需要應急辦提供什麼支援?”陳默試探著問。

警察搖搖頭:“我們隻負責外圍警戒,不清楚裏麵具體情況。上級命令,嚴禁任何人靠近,也嚴禁打探訊息。您請回吧,或者聯絡您的上級。”

陳默知道問不出什麼了。

他讓司機掉頭,在附近一個街口下了車。

他步行靠近,在警戒線外遠遠望著市一院。

那棟高大的住院部大樓,許多窗戶依然亮著燈,但在陳默眼中,那些燈光不再代表生機,而像是一隻隻沉默的、注視著外界災難的眼睛。

醫院門口拉著警戒帶,穿著全套防護服、戴著麵罩的人員身影在燈光下晃動,偶爾有救護車淒厲地鳴笛駛入,再無聲息。

空氣中,似乎隱約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混雜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氣味的怪風。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機再次震動,是小王發來的資訊,隻有三個字,帶著絕望的顫慄:“失控了。”

陳默沒有再回復。他轉身,慢慢往回走。

腳步沉重。

他知道,有些門一旦開啟,就再也關不上了。

而他現在就站在那扇緩緩敞開的、通往未知深淵的門前,能感受到門後吹出的、冰冷刺骨的風。

接下來的三天,清河市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沉悶得讓人窒息。

官方通報依舊是“可控範圍內的聚集性呼吸道疾病”,但民間的恐慌已經悄然蔓延。

陳默每天去單位上班,都能感受到空氣中日益濃重的焦慮。

街道上戴口罩的人越來越多,超市裏的泡麵、罐頭、礦泉水和口罩被搶購一空,結賬的隊伍排到了門口。

同事們私下交流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裡的不安越來越明顯。

小王每天都會給陳默發加密訊息,帶來的全是壞訊息。

市一院徹底封鎖,不再接收任何外部病人,也沒有人員和物資流出,內部情況成了謎。

二院、三院和幾家社羣醫院的發熱病人暴增,床位告急,醫護人員嚴重透支,防護服和藥品庫存見底。

更可怕的是,越來越多的病人出現了攻擊性,醫院不得不呼叫保安和防暴裝置維持秩序,有幾家醫院甚至發生了病人衝破隔離區的事件,造成了更多人員感染。

社交媒體上的資訊管控越來越嚴,相關帖子和視訊剛發出就被刪除,但依舊有零星的“內部訊息”通過各種隱秘渠道流傳。

有人說市一院已經成了“人間煉獄”,裏麵的人要麼感染變異,要麼被活活困住;有人說城西幾個老舊小區已經被軍隊封鎖,裏麵的人不準出來,外麵的物資送不進去;還有人說看到穿著黑色製服、戴著麵罩的特殊人員在街頭巡邏,遇到發熱或行為異常的人就直接帶走,不知所蹤。

這幾天,陳默幾乎沒怎麼閤眼。

他不斷重新整理著手機,各種渠道的資訊碎片般湧來,又迅速消失。

本地論壇和社交媒體上關於“神秘肺炎”、“醫院封鎖”的帖子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但刪除得也越來越快。

官方媒體依然靜默,隻有那條語焉不詳的“不明原因呼吸道疾病”通告孤零零地掛著。

淩晨四點左右,他接到辦公室值班同事打來的含糊其辭的電話,提醒他明天按時上班,並且“不要對任何未經證實的資訊發表評論”。

淩晨五點,他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短促而密集的、類似警笛但更加尖銳的聲音,但很快又消失,彷彿隻是幻覺。

天快亮時,他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卻陷入混亂的夢境。

夢裏,他在一條無盡的、佈滿黏液的走廊裡奔跑,身後是沉重的喘息和拖遝的腳步聲。

走廊兩側的房門緊閉,但門縫裏滲出暗紅色的光,還有抓撓門板的聲音。

他拚命跑,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直到一扇門突然開啟,裏麵是劉書記兒子蒼白的臉,和那雙直勾勾的、沒有焦距的眼睛……

陳默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天色微明,城市正在蘇醒。

但今天的蘇醒,似乎帶著一種不同以往的凝滯和不安。他看了看手機,早上六點半。螢幕上多了幾條極具諷刺的推送新聞:

“市衛健委發言人今早表示,目前我市出現的呼吸道疾病病例均在可控範圍內,醫療資源充足,請市民不必恐慌。”

“網傳我市出現不明病毒係謠言,警方已對造謠者進行查處。”

“專家提醒:夏秋之交是呼吸道疾病高發期,請注意個人衛生,勤洗手,戴口罩,如有不適及時就醫。”

標準的、程式化的回應。但陳默注意到,平時這個時間應該已經開始播報早間新聞的本地電視台頻道,此刻卻在重播昨天的節目。

電台裡播放著輕音樂,主持人沒有像往常一樣插播路況和新聞快訊。

一種詭異的平靜,正籠罩在城市上空,但在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陳默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讓他稍微清醒。

他看著鏡中自己疲憊蒼白的臉,和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陰影。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市一院了。

但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換好衣服,準備去單位。

也許在應急辦,他能接觸到更內部的資訊流。

剛走出宿舍樓,就碰到同樣行色匆匆的同事小李。

“陳哥,早。”小李臉色也不太好,眼睛下麵掛著黑眼圈。

“早。看你沒睡好?”

“別提了,”小李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我一哥們兒在二院急診,昨晚忙通宵,說根本不是什麼普通流感,好幾個病人送來沒多久就……就沒了。死狀很慘,口鼻噴血,而且……而且據說有個別死者,送到太平間後,還……動過。”最後幾個字,小李說得極其小聲,帶著恐懼。

“動過?”陳默心頭一跳。

“我也說不清,我那哥們兒嚇得語無倫次,就說監控看到不該動的動了,然後他們就接到命令,刪除了那段監控,所有人簽保密協議。”

小李打了個寒顫,“陳哥,你說……會不會是那種……電影裏的……”

“別瞎想!”陳默打斷他,但自己的心也在往下沉,“可能隻是誤傳,或者病人沒死透。這種時候,別自己嚇自己。”

“但願吧……”小李顯然不信,愁眉苦臉,“我感覺今天街上人少了好多,公交車也少了。陳哥,你說咱們要不要……囤點東西?”

陳默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囤東西?如果真到了需要囤東西的地步,那說明局勢已經……他不敢想下去。

走到單位,氣氛明顯不同以往。

平日的喧嘩被一種壓抑的安靜取代,同事們交談的聲音都壓低了許多,眼神閃爍,帶著疑慮和不安。

辦公室裡,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接電話的人語氣急促,眉頭緊鎖。

王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小陳,昨晚休息得怎麼樣?”王主任沒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還行,主任。”

“嗯。”王主任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他,“你沒亂打聽什麼吧?沒跟不相乾的人說什麼吧?”

“沒有,主任。我知道紀律。”陳默平靜地回答。

“那就好。”王主任點點頭,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小陳,你是我看重的人,有前途。但現在是非常時期,有些事,不是我們這個層麵該操心的。記住,管好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嘴巴,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說的不說。一切行動聽指揮,明白嗎?”

“明白。”陳默點頭,但心裏那股寒意更甚。

王主任這番話,幾乎是明示了事情的嚴重性,以及“上麵”對資訊管控的決心。

“今天可能會有一些臨時任務,做好心理準備。另外,個人也注意防護,口罩戴好,少去人多的地方。”王主任揮揮手,“去吧。”

回到自己工位,陳默開啟內部係統。

疫情通報欄依然隻有那條簡短的通知。

但他在公文流轉係統裡,看到了幾條加密等級較高、正在快速流轉的檔案標題,其中一條引起了他的注意:“關於緊急徵調部分割槽域民用物資及設立臨時安置點的預案”。

徵調物資?設立安置點?這已經超出了普通疫情應對的範疇。他試圖點開,係統提示許可權不足。

整個上午,陳默都在一種心不在焉的狀態中度過。

他處理著日常公文,耳朵卻捕捉著辦公室裡的每一絲異動。

同事們的竊竊私語,頻繁響起的加密電話,不斷進出領導辦公室的、神色凝重的人員……都像一塊塊拚圖,拚湊出風暴來臨前的景象。

中午,他去食堂吃飯。

人比平時少了很多,氣氛沉悶。電視裏播放著歡快的綜藝節目,但幾乎沒人抬頭看。他聽到隔壁桌兩個人在低聲交談:

“我老婆他們公司今天宣佈居家辦公了。”

“我家孩子幼兒園也臨時通知放假三天,說是消毒。”

“我剛從超市回來,泡麵、罐頭、礦泉水都快被搶光了,結賬排長隊。”

“聽說城西那邊有個小區被穿防護服的人圍起來了,隻進不出……”

“噓,小聲點……”

回到崗位,天色陰了下來,烏雲堆積,空氣更加悶熱黏膩。

陳默站在窗邊,看到街道上的車流似乎比往常稀疏,行人也步履匆匆,很多人戴上了口罩。

遠處,隱約又能聽到那種短促尖銳的警笛聲,這次似乎更近了一些。

他的手機不斷收到各種訊息。

有朋友問他聽沒聽說醫院的事,有家人叮囑他注意安全,有群裡轉發著真假難辨的“內部訊息”和“救命指南”。

他一一簡短回復,心裏那根弦越綳越緊。

大約下午三點,辦公室的固定電話響了,是門衛老張。

“小陳,有人找你,在大門口,說是你親戚,有急事!”老張的聲音很急。

親戚?陳默愣了一下,他本地沒什麼近親。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他快步下樓,來到大院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婦女,衣著樸素,滿臉焦急,正是他老家一個遠房表嬸。

表嬸一看到他,眼淚就下來了。

“小默!你可要幫幫嬸子啊!”表嬸抓住他的胳膊,手在抖。

“嬸子,別急,慢慢說,怎麼了?”陳默心裏咯噔一下。

“是你表弟!小濤!他……他幾天前從市一院回來就不對勁!”表嬸語無倫次,“發高燒,說胡話,還……還咬人!把他爸的手都咬出血了!我們想送他去醫院,可外麵戒嚴了,車也不讓叫,打電話給醫院,那邊說沒床位,讓我們自己在家隔離……這怎麼辦啊小默!你表弟他會不會……會不會死啊!”表嬸哭了起來。

市一院?陳默的心沉到穀底。“表弟去市一院幹什麼?”

“他……他在那邊送快遞啊!”表嬸哭道,“幾天前下午去的,回來就說累,然後晚上就開始發燒……小默,你在市裡工作,認識的人多,能不能想想辦法,找輛車,或者找找關係,送他去醫院看看?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

陳默看著錶嬸絕望的臉,喉嚨發乾。

他想起了之前監控裡那個下午經過地下一層、推著小車的快遞員。

想起了那攤從破碎安瓿瓶裡滲出的液體。

“嬸子,你別急,我先跟你回去看看情況。”陳默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你出來時,表弟怎麼樣?家裏還有誰?”

“就我和他爸在家,他爸手被咬了,現在也在發燒,我……我害怕,就跑出來找你了……”表嬸六神無主。

陳默向門衛老張打了個招呼,說要請假處理急事,然後帶著表嬸匆匆離開。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表嬸家的地址。

司機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們上車了,但要求他們都戴上口罩。

路上,表嬸斷斷續續地講述著。

表弟小濤那天下午回來後就說頭疼、發冷,晚上開始高燒,胡言亂語,說看到黑影,聽到怪聲。

淩晨時分突然暴躁起來,砸東西,他爸上去製止,被他一口咬在手腕上,咬得很深。

之後小濤就縮在牆角,渾身發抖,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睛通紅。

表嬸嚇得不敢靠近,熬到幾天,見兩人情況越來越糟,才跑出來找陳默。

陳默越聽心越涼。

高燒、意識模糊、攻擊性、紅眼……這些癥狀,與小王描述的醫院情況,與清河鎮的早期報告,隱隱重合。

計程車在表嬸家樓下停下。

這是一個老舊小區,環境嘈雜。

此刻樓下聚集著一些人,對著樓上指指點點。

陳默抬頭,看到表嬸家所在的四樓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就是那家,聽說那家兒子得了瘋病,咬了他爹!”

“何止,我剛纔好像聽到裏麵有摔東西的聲音,還有嚎叫,嚇死人了!”

“物業來看過,不敢進去,報警了,警察還沒來……”

陳默心頭一緊,撥開人群,帶著表嬸快步上樓。

樓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東西腐敗的甜腥味。

來到四樓家門口,隻見鐵門緊閉,裏麵傳來壓抑的、像是野獸般的低吼,以及重物拖拽和撞擊的聲音。

“小濤!他爸!開門啊!是我!”表嬸拍打著房門,帶著哭腔。

裏麵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隨即是更瘋狂的撞門聲和嘶吼。

“讓開!”陳默將表嬸拉到身後,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腳踹向門鎖旁邊。老舊的房門震動了一下,沒開。

他退後兩步,再次發力猛踹!

“砰!”門鎖部位扭曲,房門向內彈開。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撲麵而來。

陳默捂住口鼻,衝進屋內。客廳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物品散落一地,牆上還有噴濺狀的血跡。

在客廳角落,表弟小濤蜷縮在那裏,背對著他們,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他身上的快遞員工作服沾滿汙漬,裸露的麵板上可見不正常的暗紅色斑塊。

“小濤!”表嬸哭喊著要衝過去。

“別過去!”陳默一把拉住她,目光死死盯住小濤,同時快速掃視屋內。表叔呢?

就在這時,小濤猛地轉過頭!

陳默倒吸一口涼氣。

小濤的臉呈現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睛佈滿血絲,瞳孔縮得很小,嘴角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和碎肉。

他看到陳默和表嬸,喉嚨裡的“嗬嗬”聲變成了興奮的嘶鳴,四肢著地,以一種怪異而迅捷的姿態猛地撲了過來!

陳默來不及多想,順手抄起旁邊倒下的木椅,橫在身前!

“砰!”小濤重重撞在椅子上,力量大得出奇,陳默被撞得踉蹌後退,椅子腿“哢嚓”一聲斷裂。

小濤被阻了一下,更加狂暴,張開嘴,露出沾血的牙齒,再次撲上!

陳默扔掉破椅子,側身躲閃,小濤撲空,撞在旁邊的櫃子上。

陳默趁機看向裏屋,隻見臥室門虛掩著,門口的地麵上,一隻蒼白的手伸在外麵,一動不動,手腕處血肉模糊。

表叔!

“他爸!”表嬸也看到了,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陳默心臟狂跳,他知道表叔恐怕已經凶多吉少。

而眼前的小濤,已經徹底不是人了!他轉身想拉著昏迷的表嬸先退出去,但小濤已經再次爬起,嘶吼著撲向倒地的表嬸!

危急關頭,陳默瞥見門邊鞋櫃上有一把舊式的長柄雨傘。

他一把抓過,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小濤的頭部猛擊過去!

“咚!”一聲悶響。

傘柄砸在小濤太陽穴位置。

小濤被打得歪向一邊,動作停滯了一下,晃了晃腦袋,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陳默,似乎被激怒了,低吼著轉向他,完全忽略了地上的表嬸。

就是現在!陳默不退反進,趁著小濤轉身的間隙,用傘尖狠狠戳向他的眼睛!

“噗嗤!”傘尖刺入眼眶。

小濤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雙手胡亂揮舞。

陳默鬆開雨傘,拚命後退,後背撞在牆上。

小濤捂著臉踉蹌後退,黑色的、粘稠的液體從指縫間湧出,他發出痛苦的嚎叫,但並沒有倒下,反而更加瘋狂地朝陳默的方向揮舞手臂。

陳默喘著粗氣,環顧四周,尋找其他武器。

他看到牆角有一根可能是舊晾衣桿的鐵管,正要衝過去,樓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

“裏麵的人!不許動!”

幾名穿著黑色製服、戴著頭盔麵罩、手持防暴盾牌和警棍的人沖了進來。

他們行動迅速,訓練有素,瞬間就製住了瘋狂掙紮的小濤,用特製的束縛帶將他捆了起來。

小濤仍在嘶吼扭動,但被牢牢控製住。

緊接著,又有兩個穿著白色全套防護服、揹著噴霧器的人進來,開始對著屋內各處噴灑有著刺鼻氣味的消毒液。

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人走到陳默麵前,他穿著便服,但氣質冷硬,目光銳利地掃過陳默和昏迷的表嬸,又看了看裏屋門口那隻手。

“你是戶主親屬?”那人問,聲音透過口罩有些發悶。

“我是他表哥。”陳默扶著牆站穩,感覺渾身發軟,“你們是……”

“特殊事件處理小組。”那人打斷他,拿出一份檔案晃了晃,“這裏現在由我們接管。你,還有這位女士,需要立刻跟我們走,進行隔離觀察。”

“我表叔他……”陳默看向臥室。

那人看了一眼,對身後示意。一個穿防護服的人快步走進臥室,很快出來,搖了搖頭。

“確認死亡。

初步判斷死於攻擊導致的失血過多和創傷感染。屍體需要立即轉運處理。”

那人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平常事。“你們兩個,接觸過感染者,必須隔離。帶走。”

不由分說,兩個穿著防護服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表嬸。另一人則示意陳默跟上。

“等等,我……”陳默想說什麼。

“有什麼話,到了隔離點再說。配合工作,不要讓我們採取強製措施。”領頭的人語氣強硬。

陳默知道反抗無用。

他最後看了一眼被捆縛在地上、仍在無意識嘶吼扭動的小濤,看了一眼臥室方向,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表嬸,苦澀和無力感淹沒了他。

他默默地跟著這些人下了樓。

樓下已經拉起了警戒線,看熱鬧的人群被驅散到遠處。

一輛車窗封死、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廂式貨車停在單元門口。

陳默和表嬸被分別帶上車。

車廂內是簡易的座椅,散發著消毒水味。車門關閉,車廂內一片昏暗。

車子啟動,平穩而迅速地向城市深處駛去。陳默坐在黑暗中,聽著醒來的表嬸微弱的啜泣聲,感覺車子似乎開了很久,拐了很多彎。

他試圖記住路線,但很快放棄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帶往一個未知的地方,一個可能再也無法輕易離開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下。

車門開啟,刺眼的白光湧了進來。

他們被帶下車,眼前是一個類似倉庫或大型場館改造的臨時場所,空曠的場地裡整齊排列著許多帳篷和簡易板房,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來來往往。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

陳默和表嬸被帶到一個區域,那裏有更多和他們一樣神色惶恐、茫然無措的人,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低聲爭吵,有的隻是呆坐著。

他們被要求登記姓名、身份證號、聯絡方式、最後住址以及可能的接觸史。

然後,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帳篷,進行初步的醫學檢查——量體溫、抽血、詢問癥狀。

給陳默檢查的是一個年輕的女醫生,隔著麵罩也能看出她的疲憊和緊張。

她動作麻利地抽了陳默一管血,貼上標籤。

“醫生,我表弟……他到底得了什麼病?”陳默忍不住問。

女醫生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低聲快速說道:“不清楚,等通知。有任何發燒、咳嗽、呼吸困難或者其他不適,立刻按鈴。不要離開指定區域,不要接觸其他人。”說完,她拿著血樣匆匆離開了。

陳默被帶到一個簡易板房,裏麵是上下鋪,已經住了幾個人。

他被指定了一個下鋪。

板房裏氣氛壓抑,沒人說話。

陳默躺在堅硬的床板上,盯著上方粗糙的頂棚,腦海裡不斷回放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小濤青灰色的臉、血紅的眼睛、非人的嘶吼;表叔伸在門外那隻蒼白的手;那些黑衣人訓練有素的行動;以及這個龐大的、悄無聲息建立起來的隔離點……

這一切都表明,事情遠比他想像得更嚴重、更早有準備。

所謂的“不明原因呼吸道疾病”,所謂的“可控”,都是謊言。

這座城市,正在滑向一個無人知曉的深淵。

而他,以及這裏成千上萬的人,可能已經被拋棄在這深淵的邊緣。

時間在壓抑和不安中緩慢流逝。

隔離點裏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隻有偶爾傳來的廣播通知,要求大家保持秩序,等待安排。

食物是統一配送的簡易盒飯和水。

沒有人告訴他們要被隔離多久,也沒有人告訴他們外麵發生了什麼。

陳默試著用手機聯絡外界,發現訊號被遮蔽了,隻有隔離點內部區域網可以訪問一個極其簡陋的頁麵,上麵滾動播放著官方的安撫通知和防疫知識,沒有任何實質資訊。

第三天,表嬸被帶走了,說是出現了低燒癥狀,需要轉移到“觀察區”。陳默看著她驚恐無助的眼神,什麼也做不了。

第四天,陳默開始感到不適。

起初是喉嚨發癢,輕微的咳嗽,他以為是焦慮和著涼。

但到了下午,他開始發低燒,渾身肌肉痠痛,尤其是被小濤撞到的胸口和手臂,疼痛異常。

第五天,發燒加重了,體溫計顯示38.5度。

頭痛欲裂,視線偶爾模糊。

他報告了癥狀,很快被全副武裝的人員帶走,轉移到了另一個區域。

這裏的板房更密集,守衛更森嚴,空氣中消毒水味濃得嗆人。

他看到了更多和他一樣出現癥狀的人,他們被單獨隔開,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

醫生再次來抽血,問的問題更詳細,眼神也更凝重。

他們給陳默用了退燒藥和抗生素,但效果甚微。

第六天,陳默的高燒突破了39度,意識開始模糊。

他時而感到渾身發冷,時而燥熱難當。咳嗽加劇,痰液中開始帶血絲。

他聽見同區域其他隔間傳來痛苦的呻吟、劇烈的咳嗽,以及……某種野獸般的低吼。那聲音讓他毛骨悚然。

第七天,陳默已經幾乎無法下床。

他感到極度的口渴,但送來的水喝下去就想吐。

肌肉的痠痛變成了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關節處。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驚恐地發現麵板下似乎有暗紅色的脈絡在隱隱浮現。

鏡子裏的自己,臉色灰敗,眼窩深陷,眼睛裏佈滿了血絲。

恐懼,從未有過的巨大恐懼攫住了他。

他想起小濤的樣子,想起醫院裏那些攻擊醫護的病人,想起濱河鎮的病例描述……不,不會的,我不會變成那樣……

傍晚,他陷入半昏迷狀態。

恍惚中,他聽到外麵傳來騷亂聲,驚叫聲,奔跑聲,以及……槍聲?

很沉悶的槍聲。

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接著,他所在板房的門被猛地撞開,幾個穿著橘紅色防護服、看不清麵目的人沖了進來,動作粗暴地將他從床上拖起。

“帶走!這個區域失守了!快!”有人吼道。

陳默被架著,拖行在昏暗的走廊裡。

他模糊地看到,走廊上躺著一些不動的人,還有人在瘋狂地撞擊著隔間的門。

鮮血和汙穢濺得到處都是。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區域。

他被拖進一個電梯,下行,然後又被拖過一條長長的、燈光慘白的通道。

最後,他被扔進一個狹窄的、四麵都是柔軟內壁的房間。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鎖死。

房間裏沒有窗,隻有頭頂一盞慘白的燈。

他蜷縮在角落,身體滾燙,意識在燃燒的迷霧中沉浮。

他感到某種東西正在他體內蘇醒,咆哮,撕裂著他的理智。

喉嚨裡癢得發狂,一種難以言喻的、對某種液體的渴望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是水嗎?不,不是水……是更濃稠的,更腥甜的……

“嗬……嗬……”無意識的聲音從他喉嚨裡溢位。

視野開始染上淡淡的紅色。

他看見自己的手指在痙攣,指甲似乎變長了,顏色變得暗沉。

我要變成怪物了……

這個念頭像最後的喪鐘,在他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意識中敲響。

然後,無邊的痛苦和混沌淹沒了他。

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陳默重新“醒”來。

沒有劇烈的頭痛,沒有高燒的灼熱,沒有肌肉的劇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空洞的平靜。

彷彿所有的感官都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布,一切聲音、光線、氣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但同時,又有一種全新的、陌生的感知在蔓延。

他能“感覺”到周圍牆壁的冰冷,能“聽”到遠處管道中液體流動的細微聲響,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消毒水、血腥、恐懼以及……同類的氣息。

他緩緩坐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但很穩。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麵板蒼白,但指甲似乎……是暗紅色的,而且堅硬鋒利。他動了動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吧”聲。

他“想”站起來,身體就站了起來,毫不費力。

他“想”走到門邊,腳步就邁了出去,輕盈無聲。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一種奇異的共鳴感傳來,彷彿他能“感受”到門鎖內部精密的構造。

他輕輕一推。

“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厚重的、應該由電子鎖控製的門,在他一推之下,門框變形,門鎖崩壞,整扇門向內凹陷,然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轟然倒下。

門外是走廊。燈光依舊慘白,但在他眼中,世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灰白色調,細節卻無比清晰。

他看到地上乾涸發黑的血跡,看到牆上的抓痕,看到遠處倒伏的、已經殘缺不全的屍體。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死亡和腐敗氣息,但這氣息不再讓他噁心,反而……讓他感到一種冰冷的熟悉。

他踏出房間。

腳步落在冰冷的地麵上,沒有聲音。

他沿著走廊前行,方向似乎是隨意的,又似乎被某種無形的牽引。

他經過一扇扇緊閉或洞開的門,裏麵有的空無一人,有的橫陳著屍體,有的則有細微的動靜——那是躲在角落裏的、瑟瑟發抖的、散發著“食物”氣味的活物。

但他對他們沒有興趣。

一種更深層的、模糊的“渴望”在驅動他,指向某個方向。

他走出了建築。外麵是黑夜,下著冰冷的雨。

雨點打在他身上,沒有任何感覺。

他抬頭,灰白色的視野中,城市的輪廓依稀可見,但許多地方陷入黑暗,隻有零星的燈火,像垂死巨獸的眼睛。

遠處傳來隱約的爆炸聲、持續的槍聲,以及……無數交織在一起的、充滿飢餓與痛苦的嘶吼。

那些聲音,他現在能清晰地分辨。

它們來自四麵八方,來自這座城市深處。

那是他的“同類”們,在徘徊,在狩獵,在哀嚎。

他沒有理會。

他繼續前行,步伐穩定,方嚮明確。

雨水沖刷著他蒼白的麵龐和身上已經破爛不堪的衣服。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但身體知道。某種烙印在細胞深處的記憶,或者說是“渴望”,在指引他回去。

回到那個他曾經工作、生活、為之焦慮,最後也在此被“放棄”的地方。

雨夜中,他的身影融入黑暗,無聲無息,像一個歸來的幽靈,更像一個蘇醒的……異類。

又不知過了多久。

雨停了,天邊泛起灰濛濛的亮光。

陳默站在一片廢墟前。

這裏曾經是清河市市政辦公大院。

熟悉的辦公樓如今門窗破碎,牆壁上佈滿彈孔和焦痕。

院子裏停著幾輛燒毀的汽車,旗杆折斷,旗幟骯髒地拖在地上。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廢墟特有的塵土味。

他“看”著這一切,空洞的灰白色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邁步,走進大院。

地麵散落著檔案、碎玻璃和不明身份的殘骸。

他的腳步踩過這些,沒有停留,徑直走向那棟他曾經每天進出的主樓。

樓裡很暗,但對他的視覺沒有影響。

他走上樓梯,台階上凝固著黑色的血跡。

來到他曾經所在的應急辦公室樓層,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大多敞開著,裏麵一片狼藉。

他停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他伸出手,蒼白的手指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秒,然後推開。

辦公室裡比他離開時更加混亂,檔案散落一地,電腦螢幕碎裂,椅子翻倒。

但此刻,辦公室裡有人。

七八個人,擠在角落的一張辦公桌後麵。

聽到開門聲,他們驚恐地抬起頭。

老孫,辦公室的老科員,頭髮花白,此刻臉色慘白,手裏緊緊攥著一根折斷的拖把桿。

小李,那個總是充滿活力的年輕同事,此刻蜷縮著,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和汙跡。

王主任,曾經對他耳提麵命、讓他“不要多事”的王主任,此刻西裝皺巴巴,頭髮淩亂,眼鏡歪斜,早已沒了往日的官威,隻有深深的恐懼和疲憊。

趙姐,後勤處的,平時總笑眯眯給大家發福利品的溫和大姐,此刻正用一塊臟布捂著嘴,身體不住地發抖。

還有王磊,隔壁科室的技術骨幹,平時沉默寡言,此刻正舉著一把消防斧,眼神警惕地盯著門口。

另外還有三個陌生的麵孔,一男兩女,看起來像是其他部門的同事,蜷縮在辦公桌底下,瑟瑟發抖。

他們看到站在門口的陳默,先是愣住,隨即,四雙眼睛裏同時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驚喜與恐懼的複雜光芒。

“陳……陳默?!”老孫第一個失聲叫出來,聲音乾澀嘶啞,“是你?!你還活著?!”

小李猛地站起來,眼淚又湧了出來:“陳哥!真的是你!我們還以為你……你……”

王主任扶了扶歪斜的眼鏡,上下打量著陳默,尤其是他蒼白得不正常的臉色和身上破損但詭異的乾淨的衣服,眼神裡驚疑不定:“小陳?你……你怎麼回來的?外麵……外麵現在什麼樣了?你怎麼穿過那些怪物的?”

趙姐也顫抖著開口,帶著哭音:“小陳,你沒事太好了,太好了……我們都以為……這裏就剩我們幾個了,其他人都……嗚嗚……”

陳默靜靜地站在門口,灰白色的眸子緩緩掃過四人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們的聲音傳入耳中,帶著活人的溫度、恐懼、希望、疑惑……這些情緒像細微的電流,觸及他冰冷沉寂的感知核心,卻無法激起任何漣漪。

他“看”著他們,就像看著被困在角落的、瑟瑟發抖的小動物。

“陳默,外麵……安全了嗎?是不是軍隊來了?救援來了?”老孫急切地問,拄著拖把桿想往前走,但又不敢。

陳默沒有回答。他微微偏了偏頭,彷彿在傾聽什麼,又彷彿隻是在確認。

然後,他向前走了一步,走進了辦公室。

隨著他的踏入,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而壓抑的氣息瀰漫開來。

老孫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小李臉上的驚喜也凝固了,王主任的瞳孔收縮,趙姐捂住了嘴,把驚叫堵了回去。

眼前的陳默,雖然麵容依稀可辨,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了。太安靜,太蒼白,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慌。

而且,他是怎麼在那種地獄般的環境下,如此“乾淨”、如此“平靜”地回到這裏的?

“陳默,你……你怎麼不說話?你沒事吧?”趙姐鼓起勇氣,顫聲問。

陳默的視線落在趙姐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歪了歪頭。

這個動作如此僵硬,如此非人,讓他們同時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陳……陳默?”小李的聲音帶上哭腔和恐懼。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陳默垂在身側的一隻手,那隻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麵板下似乎有暗紅色的、細微的脈絡在輕輕蠕動。

緊接著,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陳默的身體開始發生扭曲。

他的骨骼發出“哢哢”的聲響,身形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不斷拉長、變高,原本合身的衣服被撐破,碎片散落一地。

他蒼白的麵板下,無數暗紅色的脈絡瘋狂蠕動,像是有無數條蟲子在皮下穿行。

緊接著,數十上百根纖細的、半透明的暗紅色觸手,從他的指尖、掌心、手腕、手臂,甚至胸口和後背,猛地探了出來!

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瘋狂搖曳、伸展,散發出詭異的暗紅光芒。

觸手密密麻麻,瞬間佈滿了整個辦公室,甚至沿著牆壁、天花板向外蔓延,很快就覆蓋了大半個樓層。

“啊——!”趙姐終於控製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踉蹌後退,撞在檔案櫃上。

老孫舉起拖把桿,手臂抖得厲害。

王主任麵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小李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陳默空洞的目光掃過他們驚恐的臉,然後,那些暗紅色的、半透明的觸手,動了。

那些暗紅色的觸手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將辦公室裡的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無論是倖存者,還是之前隱藏在走廊裡、此刻被觸手拖拽進來的幾個感染者,都被觸手牢牢纏住。

觸手的尖端如同鋒利的針,精準地刺入每個人的胸口,沒有鮮血噴濺,隻有一種詭異的能量流動。

沒有鮮血噴濺,甚至沒有太大的聲響。八人身體同時劇震,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擴散。

他們臉上定格在極致的驚恐,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下去,麵板失去光澤,泛起灰敗的顏色。

而與此同時,陳默蒼白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滿足”感,灰白的眼眸深處,那暗紅色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

幾個感染者也沒能倖免,它們瘋狂地掙紮嘶吼,但在密密麻麻的觸手麵前,如同螻蟻撼樹。

觸手刺入它們的身體,它們的嘶吼聲戛然而止,身體同樣迅速乾癟,最後變成一具具毫無生機的軀殼。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分鐘。

辦公室裡隻剩下陳默拉長變形的身體,以及被觸手纏繞著的、如同乾屍般的眾人。

然後,陳默靜止不動了。

他的身體保持著拉長的姿態,密密麻麻的觸手依舊覆蓋著整個辦公室和大半個樓層。

緊接著,一陣詭異的聲音從他口中發出——那是混合了警笛聲、印表機聲、救護車鳴笛聲、人群嘈雜聲的混亂聲響,彷彿是無數聲音被強行揉合在了一起。

片刻後,混亂的聲響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對話聲,彷彿有人在辦公室裡交談:

“早啊,李老師。”

“早,今天天氣不錯啊。”

“一小時內,會議室見,帶上所有應急預案,特別是那些……大規模傷亡情況的。”

“就他媽一直在鑽!鑽!鑽!。”

“老天……這哪裏是流感……簡直是……瘟疫……”

這些聲音如此逼真,如此熟悉,就像是災變前辦公室裡日常的對話,回蕩在死寂的空間裏,透著說不出的毛骨悚然。

幾秒鐘後,觸手無聲地縮回,消失在陳默的麵板下,彷彿從未出現過。

老孫、小李、王主任、趙姐八人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空洞,麵色灰敗,如同四具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機的木偶。

陳默看著他們,歪著的頭慢慢擺正。

然後,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如同乾屍般的眾人,身體開始微微蠕動。

他們灰敗的麵板漸漸恢復了些許血色,空洞的眼睛裏重新有了神采,臉上的驚恐和痛苦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平靜。

老孫首先動了,他放下手中的拖把桿,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蒙塵的茶杯,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小李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回到自己的工位,開啟那台螢幕碎裂的電腦主機,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桌底下的三個人也爬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互相看了看,笑了笑,各自回到了臨時的座位上,開始低聲交談著什麼。

趙姐走到檔案櫃旁,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著櫃門,嘴裏還哼著歌,彷彿剛才的恐怖從未發生過。

一切,似乎又“回歸”了某種荒誕的、死寂的“正常”。

陳默靜靜地看著辦公室內這詭異的一幕,灰白色的眼眸裡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張相對完好的辦公桌上。

桌上散落著檔案,覆蓋著灰塵。

他邁開腳步,走到那張桌子旁。

動作依然有些僵硬,但很穩。

他拉開椅子——椅子腿在灰塵中劃出痕跡——坐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空無一物的桌麵,彷彿那裏真的擺著需要處理的檔案。

蒼白修長、指甲漆黑的手指,在積滿灰塵的桌麵上輕輕劃過,留下幾道清晰的痕跡,模仿著翻閱檔案的動作。

這時,“王主任”從窗邊轉過身。

他臉上維持著那種空洞的、僵硬的“領導式”嚴肅表情,走到陳默的桌邊,停下。

他用一種平淡無波、毫無起伏、卻清晰無比的語調,對著正低頭“辦公”的陳默說道:

“小陳啊,回來了?正好,把這些檔案列印一下,一式三份,下午開會要用。”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裡回蕩,清晰得可怕,與周圍這末日般的景象和這群“活死人”演繹的日常,形成了最尖銳、最令人骨髓發寒的對比。

陳默聞言,緩緩抬起頭,灰白的眸子看向“王主任”那空洞的臉龐。

他沒有回答,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桌麵上,彷彿那裏真的有一疊急需列印的檔案。

他蒼白的手指在灰塵上輕輕移動,模仿著敲擊鍵盤和點選滑鼠的動作,認真而“專註”,彷彿他依然是那個市政應急辦公室裡,處理著日常公務的科員陳默。

窗外的陽光透過破碎的窗戶,照射進來,在陳默低垂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也在那些動作僵硬、重複著日常工作場景的“人形屍體”身上,灑下一片虛幻的、日常的光輝。

整棟大樓,死寂中回蕩著鍵盤的“哢噠”聲、檔案翻閱的“沙沙”聲、偶爾幾聲空洞的咳嗽和低語,構成一幅極端詭異、極端寧靜,又極端恐怖的“日常辦公”畫卷。

大樓外,廢墟之上,灰暗的天空沉沉壓下。

遠處,隱約傳來不知是風嘯還是非人嚎叫的悠長聲響,為這幅靜止的、詭異的、被重塑的“日常”景象,添上了最後的、令人靈魂戰慄的註腳。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