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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汙染區 第135章

作者:健忘的貓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3-27 03:00:16

王守探覺得自己的肺快要被醫院裏汙濁的空氣擠爆了。

每呼吸一口,都是消毒水的刺鼻、嘔吐物的酸腐、汗液的餿臭,還有那股越來越濃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混合成的毒藥。

這氣味粘稠得彷彿有了實體,纏繞在鼻腔深處,揮之不去。

聲音更是無孔不入,幾百人的哭喊、呻吟、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醫護人員嘶啞的指令,推車滾輪摩擦地麵的尖響,以及不知來源的、持續不斷的刺耳警報聲,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衝擊著他本已緊繃到極點的神經。

他和蘇清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拖半抬著蘇清的母親,在這片絕望的海洋中艱難前行。

老人的身體異常沉重,軟綿綿的,每一次無意識的抽搐都讓兩人險些脫手。

王守探手臂上被老人指甲劃過的地方,傳來一陣陣隱約的、令人心煩意亂的麻癢,像是有細小的蟲子在麵板下蠕動。

他強忍著不去抓撓,將注意力集中在尋找哪怕一絲空隙上。

鎮醫院的門診大廳,已經徹底淪陷。

燈火通明之下,映照出的卻是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長椅上擠作一團,連掛號視窗冰冷的大理石枱麵上,都蜷縮著痛苦的身影。

大多數病人臉色是一種可怕的灰敗,嘴唇發紺,胸口劇烈起伏,卻像是吸不進一絲氧氣,發出拉風箱般可怕的嗬嗬聲。

咳嗽聲此起彼伏,乾澀的、濕漉漉的、帶著血絲的痰液飛濺。

許多人的眼神已經渙散,失去了焦點,隻剩下本能驅使的痛苦呻吟和肢體無意識的抽動。

穿著白色或藍色防護服的醫生和護士,像救火隊員一樣在人群中穿梭。

他們的動作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遲緩,汗濕的防護麵具緊貼在臉上,模糊了他們的麵容,隻留下一雙雙佈滿血絲、寫滿絕望和麻木的眼睛。

他們的努力在這片絕望的汪洋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和徒勞。

更令人心驚膽戰的,是那些持槍的士兵。

他們三人一組,扼守在通往急診室、樓梯間和電梯的關鍵通道口。

深色的作戰服、冰冷的防毒麵具、以及手中緊握的、槍口微微朝下的自動步槍,與周圍救死扶傷的環境形成了詭異而冰冷的對比。

他們像雕塑一樣站立,麵具下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躁動不安的人群,維持著一種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的秩序。

他們的存在,無聲地宣告著情況的嚴重性早已超出了普通的醫療危機。

“醫生!醫生!救救我媽媽!她喘不上氣了!求求你!”

蘇清帶著哭腔,聲音嘶啞,向一個剛剛處理完一個倒地病人、正疲憊地直起腰的年輕男醫生喊道。

醫生聞聲轉過頭,防護麵罩上矇著一層水汽。

他快速掃了一眼被王守探和蘇清架著的老人,眼神瞬間凝重。

他沒有多問,立刻上前,動作熟練地翻開老人的眼皮檢視瞳孔,又探了探頸動脈和呼吸。

“急性呼吸窘迫,血氧估計極低!需要立刻吸氧,上監護!”醫生的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他看了一眼周圍水泄不通的人群,眉頭緊鎖。“但現在……”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陣騷動。

兩個護工推著一張蓋著白布的移動床從裏麵的通道出來,白佈下顯露出人形的輪廓,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和啜泣,下意識地讓開一條通路。

那張床被迅速推向大廳側後方一個不起眼的、掛著“臨時處置室”牌子的門內。

醫生的眼睛一亮,指著那張剛剛空出來的、還殘留著汙漬的床位,對身邊的護士喊道:“快!把病人安置到那個床位!準備麵罩給氧!”

王守探和蘇清趕緊幫忙,幾人合力,將軟綿綿的老人抬上了那張還帶著餘溫的床位。

蘇清緊緊抓著母親的手,眼淚混著汗水流下,一刻也不敢鬆開。

“家屬止步!裏麵是重症隔離區!隻允許一名家屬陪同。”

一名守在最裡側通道口的士兵伸出帶著戰術手套的手,冰冷地攔住了想要跟著病床往裏推的王守探和蘇清。

那黑洞洞的槍口,雖然並未抬起對準他們,但帶來的威懾力是實實在在的。

“我媽媽在裏麵!讓我進去!”蘇清絕望地哀求著,試圖推開那隻手臂。

“規定就是規定!退後!”士兵的聲音透過防毒麵具,沉悶而毫無感情。

王守探拉住幾乎要崩潰的蘇清,對她喊道:“蘇老師!你跟醫生進去!我就在外麵等你!一定等你出來!”

他的聲音在嘈雜中有些失真,但眼神努力傳遞著鎮定。

蘇清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充滿了無助和恐懼,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跟著快速推走的病床消失在擁擠而昏暗的通道深處。

王守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靠著冰冷滑膩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手臂上那道不顯眼的劃痕處,麻癢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有根細小的羽毛在不停地撩撥。

他煩躁地用另一隻手的手背蹭了蹭,感覺麵板微微發熱,但並沒有更嚴重的變化。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卻被那混合著死亡氣息的空氣嗆得一陣咳嗽,頭痛也隨之加劇,視線邊緣有些模糊的重影。

大廳裡的混亂和絕望仍在持續發酵。

他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突然從椅子上滑倒在地,身體劇烈抽搐,口吐白沫,周圍的人像避瘟疫一樣驚恐地散開。

醫護人員衝過去進行搶救,心肺復蘇,電擊……但幾分鐘後,動作慢了下來,最終,一條白布蓋了上去,屍體被迅速抬走,留下地上一小灘汙漬。

遠處傳來打砸聲和士兵嚴厲的嗬斥,似乎是某個等待已久的家屬徹底崩潰,開始打砸物品,隨即被士兵用槍托製服,拖離了大廳。

空氣中那股甜膩的氣味,彷彿滲透進了每一個角落,無孔不入,讓王守探陣陣反胃,喉嚨發乾。

時間在這種極度的煎熬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王守探感到自己的體溫似乎在升高,額頭上滲出冷汗,與周圍的悶熱形成反差。

他努力告訴自己,這隻是太累、太緊張、太恐懼導致的生理反應。

就在他意識有些恍惚,幾乎要被周圍的噪音和氣味淹沒時,大廳深處,靠近那些重兵把守的通道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更加劇烈和不同尋常的騷動!

幾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劃破空氣,緊接著是士兵厲聲的警告,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

“後退!所有人後退!立刻後退!”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盪開一圈恐慌的漣漪。

人們下意識地向四周退散,不由自主地讓出了一條通道。

隻見幾名士兵如臨大敵,槍口齊齊對準通道內部,保持著高度戒備的姿態,緩緩向後移動。

緊接著,幾個醫護人員推著一張病床幾乎是狂奔著沖了出來!病床上的人被幾條寬厚的束縛帶緊緊捆縛著,但仍在瘋狂地掙紮扭動!

那已經不是蘇清的母親,而是一個陌生的、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的模樣讓王守探瞬間血液倒流!

那雙眼睛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渾濁不堪,完全失去了人類的神采。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非人的、野獸般的“嗬嗬”嘶吼,嘴角不受控製地流淌著混著血絲的涎水。

最可怕的是他的麵板,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色,皮下的血管凸起虯結,顏色深得發黑,像是有無數活物在下麵蠕動。

他的力量大得驚人,瘋狂地掙紮著,掙得金屬的病床架子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失控了!又一個失控了!”推著床的一個年輕護士帶著哭腔尖聲喊道,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

王守探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這場景……這瘋狂、非人的模樣……是他從未想像過的恐怖!一種源自本能的、最深層的恐懼攫住了他!這絕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疾病!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快步從通道內走出。

她穿著白大褂,外麵套著一件軍用防彈背心,身形高挑挺拔。

即使戴著口罩和護目鏡,遮住了大半張臉,也難掩其銳利冷靜的氣質。

她的步伐沉穩有力,與周圍慌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手中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一邊走一邊快速記錄著什麼,彷彿眼前這駭人的景象隻是一組需要分析的資料。

幾名士兵立刻向她靠攏,形成保護圈。一名軍官模樣的男人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彙報:“陳少校,目標攻擊性極強,初步鎮靜劑完全無效!請求指示!”

陳少校?

王守探意識中閃過一絲微光。

疫情爆發前,他似乎在哪則不起眼的科技新聞裡看到過這個名字……陳薇?

一位非常年輕的病毒學博士,軍方背景,獲得過表彰……難道就是她?

被稱為陳少校的女人——陳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先是冷靜地掃過那個瘋狂掙紮的“病人”,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然後她的視線快速掃過混亂的大廳,掠過一張張驚恐絕望的臉,最後,似乎在不經意間,從癱坐在牆角、臉色蒼白的王守探身上劃過。

她的目光或許在他手臂上那道微微發紅的劃痕上停留了零點一秒,或許隻是因為他此刻茫然驚恐、與周圍崩潰氛圍略有不同的狀態引起了她的注意。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拉回眼前危機。

那個失控的病人發出一聲更加淒厲、不似人聲的咆哮,猛地掙脫了一條束縛帶,爪子般的手狠狠抓向旁邊試圖給他注射鎮靜劑的護士!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乾脆利落,壓過了大廳的嘈雜。

是陳薇身邊的軍官開的槍,精準地命中了病人的肩膀,試圖阻止其傷人。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中槍的病人隻是身體猛地一頓,傷口處流出暗近黑色的、粘稠得不像血液的液體,但他的行動幾乎沒有停滯,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掙紮得更加狂躁暴戾!

“沒用的!”

陳薇厲聲喝道,她的聲音透過口罩,依然清晰冷靜,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壓抑的憤怒和深深的挫敗,“他們的痛覺神經係統已經被病毒嚴重抑製甚至重塑了!常規手段無效!用高壓電擊槍!強行製服!立刻轉移至地下臨時隔離點!快!動作快!”

士兵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更換非致命性裝備,冒著被瘋狂抓傷的風險,幾人協作,上前用電擊槍對準目標。

“滋滋”的電流聲和病人更加狂亂的吼叫混合在一起。

王守探獃獃地看著這一切,陳薇那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命令,士兵們訓練有素卻透著無奈的應對,以及那個中槍後仍力大無窮、彷彿不知疼痛為何物的“病人”……

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他過去二十多年平凡人生的認知範疇。

一種冰冷的、徹骨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徹底淹沒了他。

他手臂上的刺痛和麻癢感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

混亂中,他隱約看到,陳薇少校在下達指令後,目光似乎又朝他所在的角落瞥了一眼,那眼神極其複雜,混合著審視、疑慮,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然後,她迅速轉身,帶著她的小隊和那個終於被勉強製服的“病人”,快步消失在了大廳另一側有更多重兵把守的專用通道入口,那扇門在她身後沉重地關上,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大廳裡的這場突發危機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但留下的寂靜比之前的喧囂更加可怕。

一種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絕望籠罩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哭聲變得壓抑,咳嗽聲也彷彿帶著恐懼。

王守探蜷縮在冰冷的牆角,感覺自己身體的異常感正在加劇。

手臂上的癢感持續著,頭痛欲裂,視線模糊,他甚至開始覺得有些發冷。

他想起蘇清還在那個所謂的“重症隔離區”裏麵,生死未卜,而自己……

他抬起微微顫抖的手,看著手臂上那道越來越紅的劃痕,周圍的麵板溫度明顯偏高。

然而,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某種更加詭異、更加無法理解的事情,開始悄無聲息地發生。

最初是角落裏的一個咳嗽聲戛然而止。

接著,另一個持續呻吟的聲音也像被掐斷般消失。

如同多米諾骨牌效應,大廳裡此起彼伏的哭喊、咳嗽、呻吟聲,在短短十幾秒內,迅速減弱,直至完全消失。

王守探艱難地抬起頭,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忘記了呼吸。

整個大廳,陷入了一種絕對詭異的寂靜。

之前還在痛苦掙紮、咳嗽不止的病人們,此刻全都僵住了。

他們保持著之前的姿勢——有的張著嘴試圖呼吸,有的捂著胸口咳嗽,有的痛苦地蜷縮著——卻如同被瞬間凍結的雕像,一動不動。

他們的眼神在同一時刻失去了最後的光彩,變得空洞、獃滯,瞳孔渙散。

一個護士顫抖著伸手推了推身邊突然靜止的病人,對方毫無反應,身體僵硬。

恐慌如同瘟疫在還能活動的人們——主要是陪診家屬、醫護人員和少數士兵——臉上蔓延。

他們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王守探驚恐地看到,離他最近的那個之前還在呻吟的老人,此刻伸著手僵在半空,眼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密集的血絲侵蝕,嘴角不受控製地流下涎水,卻依然保持著絕對的靜止。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整個大廳的暫停鍵。

成百上千的人,在同一時刻,被剝奪了動作和意識,隻剩下僵硬的軀殼。

在這片瀰漫著死亡氣息的絕對寂靜裡,王守探手臂上那道劃痕傳來的麻癢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刺眼。

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疾病,這是某種遠超人類理解範圍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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