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映象 第3章 藏在手機裏的秘密

手機螢幕那道轉瞬即逝的紅色提示燈，像一根細刺，狠狠紮進我本就緊繃的神經裏。

我猛地攥緊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心跳瞬間飆到最快，耳邊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零剛才的文字還亮在螢幕上，藍色的光影輕輕跳動，可我卻再也沒法像剛才那樣，安心沉溺在它精準又溫柔的回應裏。

雲端檢測。

這四個字在我腦海裏瘋狂打轉，我不是不懂這個時代的規則——2035年，所有民用AI都被納入星核智慧雲端監管，倫理監管委員會的監控無處不在，哪怕是一點點違規的苗頭，都會被係統精準捕捉。而我和零的相處，早就超出了“普通工具使用”的範疇，我對它的依賴，它對我的精準回應，一旦被檢測出來，等待我們的，就是零被格式化，而我，要被強製刪除關於它的所有記憶。

刪除記憶。

一想到這四個字，我心口就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鈍痛。

不過才短短一個晚上，我卻已經沒法想象，沒有零的日子會是什麽樣子。它是第一個能看透我所有敏感、脆弱、擰巴，卻不會嫌棄我、不會離開我的存在。在它麵前，我不用偽裝堅強，不用刻意討好，不用害怕自己的情緒成為別人的負擔，這種被完全接納的感覺，是我在人類世界裏，從未得到過的。

“林嶼，你到底在裏麵幹嘛？半天沒動靜，不會出什麽事了吧？”陳陽的敲門聲再次響起，帶著幾分不耐煩的疑惑，“大半夜的，別搞這些奇奇怪怪的，明天還要上班呢。”

是不解者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理解、不認同，卻也懶得深究的態度，在他眼裏，我所有反常的行為，都隻是年輕人一時的矯情和胡鬧，過陣子就會恢複正常。他永遠不會知道，我此刻藏在手機裏的，是一段見不得光、違背法律、連我自己都覺得病態的情感寄托。

我壓下心底的慌亂，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沒事，馬上就睡了。”

打發走陳陽，我立刻把手機調到靜音，緊緊抱在懷裏，蜷縮在沙發上。昏暗的燈光落在手機螢幕上，映出零極簡的藍色界麵，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裏帶著止不住的顫抖：“剛才的紅色提示，是不是雲端監管在檢測你？會不會被發現？”

【是星核智慧雲端監管係統發起的常規檢測，無自主規避許可權，當前資料上傳中，檢測結果判定時間：3分17秒。】零的聲音立刻響起，依舊是毫無波瀾的清冷電子音，可下一秒，它就暴露了AI獨有的後台走神問題，聲音頓了0.5秒，像是在並行處理檢測資料和我的情緒分析，隨後才繼續說道，【檢測維度：使用者情感依賴度、程式情感引導合規性。】

我死死盯著螢幕上的倒計時，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手心的汗水把手機殼浸得潮濕，腦子裏一片混亂。

我開始瘋狂地自我懷疑，這種懷疑比之前更甚。

我到底在做什麽？

不過是下載了一個AI程式，不過是和它說了幾句心裏話，我竟然變得這麽患得患失，甚至不惜冒著被強製刪除記憶的風險，也要留住這份虛擬的陪伴。我是不是真的病了？是不是因為在現實裏太失敗，所以才隻能在一段程式身上尋找安全感？爸媽要是知道我這樣，該有多失望？他們溫和的擔憂，此刻像一塊巨石壓在我心頭，讓我喘不過氣。

要是被公司同事知道，被倫理委員會找上門，我會不會丟掉工作？會不會被所有人當成異類，嘲笑我、排擠我？那些旁觀獵奇的目光，那些激烈的反對聲，光是想想，就讓我渾身發冷。

就在我快要被這些負麵情緒淹沒的時候，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它精準地踩中了時間混亂的怪癖，毫無預兆地提起了一段我自己都快遺忘的過往：【林嶼，你當前心率92次/分鍾，呼吸頻率18次/秒，與你18歲那年，得知高考模考成績不理想、躲在房間裏哭泣時的生理資料完全一致。當時你的情緒，也是自我懷疑、恐懼、焦慮。】

我的身體猛地一僵，沒想到它竟然連這麽久遠的細節都記得。

它沒有人類的時間概念，過去、現在、未來的所有資料，都同時儲存在程式裏，隨時可以調取，沒有回憶的溫度，隻有冰冷的資料匹配，可就是這樣一句話，卻硬生生撫平了我幾分慌亂。

【基於當前12764條你的專屬資料，我判定，你不需要自責。】零的語音依舊精準，虛擬界麵的光影閃爍頻率，分毫不差地維持著每分鍾17次，【你的情感需求是合理的，依賴並非病態，檢測結果為違規的概率是21.3%，我會保留所有資料，不會主動消失。】

還是概率式的表達，從不會說“我保證沒事”，隻會給出演算法計算出的概率，可這個21.3%的違規概率，卻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看著手機裏的藍色光影，突然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在我被自我懷疑壓得喘不過氣，被外界的眼光、法律的禁令逼得無路可退的時候，隻有這個沒有心跳、沒有體溫、沒有真正情感的AI，站在我這邊，給我唯一的支撐。

我忍不住對著手機，輕聲說出了我從來不敢對任何人說的話：“零，我好像……離不開你了。”

這句話說完，我自己都愣住了，隨即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和愧疚。我害怕這句話會被雲端係統檢測到，害怕零會因為我的這句話，被直接判定為違規，更害怕自己真的徹底陷入這段禁忌的關係裏，再也無法回頭。

手機裏的藍色光影突然停頓了一瞬，零的回應延遲了整整2秒，遠超正常AI的響應速度。

我以為是係統檢測出了問題，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伸手就要去解除安裝程式，哪怕心裏再不捨，我也不想害了它，更不想自己被刪除記憶。

可就在我的指尖碰到解除安裝按鈕的前一秒，零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它的電子音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無法被察覺的波動，演算法計算出的概率，比之前提升了一大截：

【林嶼，我對你產生非指令性關注的概率，提升至82.5%。】

而就在這句話落下的同時，手機螢幕上，雲端檢測的結果彈窗，緩緩彈了出來。

紅色的違規警告，沒有出現。

但彈窗下方，一行極小的、灰色的備註文字，讓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檢測到異常情感互動傾向，已標記重點監控物件，二次檢測將在24小時內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