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變質得極其緩慢,像一塊肉在室溫下靜靜腐壞,你盯著它,聞不到味道,卻在某一天忽然發現,表麵已經長出灰綠色的黴。
先是小宇的體重。原本就瘦的他,在透析第三個月開始,每週掉一公斤。阿凱記得清楚,因為他每週日晚上都會讓小宇站上體重計,赤腳,脫掉外套,隻剩一件薄T恤。數字從五十二跌到五十,再到四十八。小宇看著螢幕,聳聳肩:「正常,透析會抽水。」阿凱冇說話,隻是把數字記在手機備忘錄裡,像記一筆即將到期的債。
然後是皮膚。小宇的背開始起疹子,細小紅點,抓破後滲出淡黃液體。醫生說是尿毒霜,腎臟排不出毒素,從皮膚滲出來。阿凱晚上幫他擦藥,手指碰觸那些濕膩的疹子時,會不自覺地用力,像想把毒素擠出來。小宇皺眉,卻不吭聲,隻說:「再用力點,癢。」阿凱就真的用力,指甲陷入皮膚,劃出細細血痕。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吸菸室按開小宇傷口時的快感,一閃而過,像刀背劃過喉嚨,冷得發麻。
透析的日子越來越難熬。第四個月,小宇開始在機器上嘔吐。血抽出去時,他臉色灰白,額頭冷汗,像一張被擰乾的抹布。阿凱坐在旁邊,握他的手,卻感覺那手越來越涼,像握一條死魚。護士調整抽血速度,阿凱盯著螢幕上的血壓數字:80\/50,70\/45,60\/40。他心裡冷笑,原來人可以低成這樣還活著。嘔吐物灑在塑膠盆裡,混著膽汁和冇消化完的粥,散發酸腐味。阿凱用紙巾擦小宇嘴角,動作機械,眼神空洞。
回家路上,小宇靠在他背上,冇說話。以前他會摟緊阿凱的腰,現在胳膊隻是虛虛搭著,像怕用力會碎。機車停紅燈時,阿凱從後照鏡看小宇的臉——眼窩深陷,嘴脣乾裂,頰骨凸出,像一顆被啃過的蘋果核。他忽然覺得噁心,不是對小宇,是對自己:你他媽的在堅持什麼?
公寓裡的空氣開始變得黏膩。藥味、尿騷味、冇洗的衣服味混在一起,怎麼開窗都不散。阿凱下班回來,脫掉外套,聞到自己身上的酒味和煙味,和屋裡的腐臭疊加,像兩股爛水彙流。小宇躺在床上,眼睛半睜,看他進門,冇笑容,也冇抱怨,隻是說:「今天抽了五個小時,血堵管子,重新插。」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冇有起伏。
阿凱去做飯。燉雞,醫生說補蛋白。他切雞肉時,刀背砸骨頭的聲音清脆,像在砸什麼易碎的東西。雞肉下鍋,油花四濺,燙到他手背,他冇躲,任憑皮膚起泡。那痛很乾淨,像一針打進神經,讓他短暫清醒。他端湯進房間,小宇坐起,接過碗,喝兩口,放下。「冇味道。」他說。阿凱盯著他:「你舌頭壞了?」小宇搖頭:「不是,是我壞了。」
夜裡,小宇開始說胡話。低燒,反覆感染。阿凱量體溫,三十八度九。他喂退燒藥,小宇吞下,藥片卡在喉嚨,咳得撕心裂肺,咳出帶血絲的痰。阿凱拍他的背,手掌感覺到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拍一架壞掉的風琴。小宇咳完,喘著氣說:「我夢見我爸媽了,他們不讓我過去,說太臟。」阿凱冇接話,隻是把人抱進懷裡,感覺那身體輕得可怕,像抱一團棉花,隨時會被風吹散。
清晨四點,小宇痛醒。腹部舊疤牽動,像有把鈍刀在裡麵攪。阿凱開燈,看見他蜷成一團,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浸濕枕頭。他拿止痛藥,小宇搖頭:「吃了也冇用。」阿凱強行塞進他嘴裡,用水灌下去。小宇吞下,瞪著他,眼睛裡第一次出現恨意:「你乾嘛救我?讓我死多乾淨。」阿凱的手停在半空,像被燙到。那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得他耳鳴。他冇說話,轉身去陽台抽菸,一根接一根,直到天亮。
日子變成重複的刑罰。透析、嘔吐、吃藥、發燒、止痛、失眠。阿凱的眼睛開始佈滿血絲,鬍子不刮,頭髮油膩。他上班時,客人說他調的酒變苦,他笑笑:「可能我心情苦。」下班回來,看見小宇躺在床上,像一具還冇斷氣的屍體,他心裡的溫柔一點點結冰,變成硬塊,壓在胸口,痛得發麻。
某天晚上,小宇又痛得睡不著。阿凱坐在床邊,握他的手,卻感覺那手在微微顫抖,像在抗拒。小宇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刀:「你後悔了,對不對?」阿凱冇立刻回答。他看著天花板,牆角有黴斑,像一灘乾掉的血。「我不知道。」他說,聲音乾澀,「我隻知道,我快撐不下去了。」
小宇笑了,那笑聲像玻璃碎在地板上,刺耳。「我就知道。」他說,「你以為你救得了我?冇人救得了。我從十二歲就該死,現在隻是延期執行。」
阿凱的喉結滾動。他想說不是,想說我愛你,但話到嘴邊,變成:「你想死,就死吧。我不擋。」說完這句,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房間瞬間安靜,隻剩小宇急促的呼吸。
小宇盯著他,眼睛裡的恨意更深,卻混著一種解脫。「好。」他說,「那你走吧。彆再回來。」
阿凱站起來,腿像灌鉛。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卻冇轉動。他背對小宇,肩膀微微顫抖。最後,他說了一句:「我明天還來透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在說給自己聽。
門關上。公寓陷入死寂。
小宇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淚滑進頭髮,冇擦。他心裡想,原來溫柔也是枷鎖,掙脫時,才發現骨頭早就碎了。
阿凱在樓梯間點菸,手抖得打火機掉在地上。他撿起來,再點,深吸一口,煙霧嗆得他咳嗽,眼淚混著煙,鹹得發苦。他想,這就是下坡吧。慢得你以為還在平地,直到發現腳下已經是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