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寵物語.2
童亮
北京中文在線數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6-2017
數字版圖書版權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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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寵物語.2童亮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線數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7.6.
CAEBN:7-001-000-60768934-4
分類號:長篇小說 —— 中國 —— 當代 I247.59
互聯網出版許可證:新出網證(京)字045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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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寵物語.2
童亮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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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品 人:童之磊
責任編輯:朱厚權
出版發行:北京中文在線數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東城區安定門東大街28號E座9層
郵政編碼:100007
網 址:chineseall
首次釋出:2017.6.10
更新時間:2017.7.11
上架建議: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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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郵箱:copyright@chinese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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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質版圖書在版編目數據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IsbN:978-7-5133-0940-0
出版時間:2012.12.1
目 錄
引言
蛇孽
狐怨
雞恨
蟾財
豬欲
引言
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夜睹明星覺悟成佛,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奇哉,奇哉,奇哉,一切眾生,個個具有如來智慧德相,隻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若離妄想,則無師智,自然智,一切顯現。”
他的意思是,所有眾生都有和佛一樣的智慧,一樣的能力。
這也是我們常說的“眾生平等,萬物有靈”。
萬物有靈,可惜我們自認為高於其他生物一等的人類,卻時時刻刻在傷害其他生靈。
因為我們的妄想,因為我們的執著。
據說,水都能感知世界辨彆善惡。某些科學家發現“萬物都會產生波動”一說是的確存在的,不同的波動產生不同的頻率。水正是通過接收來自人類不同情感的波動而做出不同反應的——對人生感到悲觀的人,就會發出悲觀的波動頻率;對人生友善寬容的人,就能發出一種歡喜的波動頻率;對人生心懷愛意的人,會發出愛的波動頻率;對人生心懷叵測的人,所發出的波動頻率往往具有破壞性。
我想,當我們人類對其他動物做出善或惡的舉動時,是不是它們也會對我們發出不同的波動頻率?
這,也是一種“萬物有靈”吧。
善待,是一種救贖。這是我寫這本書的初衷。
蛇孽
1
爺爺說,在靈寵之中,蛇的靈性是出類拔萃的,不亞於烏龜,很容易修成精怪。問題是蛇的陰氣太戾,殺心極熾,比貓還要難以養熟。除非是莫大的因緣,不然極難認主。一般靈蛇認主,都是蛇主動來找你認主,而不是你去找條蛇回來逼它認主。這是蛇跟其他靈寵最大的區彆。所以你常見養貓養狗養魚養龜的人,卻少見養蛇的。
洪家段的洪小伍就堅稱他見過靈蛇認主的人。
洪小伍名字中有個“小”字,但實際年齡已經五十歲左右。他說,他十七八歲時確確實實見過一個靈蛇認主的人。那時候,集體的田地剛開始分到各家各戶,不再搞公社製度。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在洪小伍的記憶裡,好像他生命的五十年裡再也冇有出現過那麼炎熱的季節。洪小伍頂著熾熱的陽光在水稻田裡割稻子,忽然聽見挨著的稻田裡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站起來一看,原來是從小玩到大的夥伴洪霧吉。
是不是“霧吉”這兩個字,我無法確定。因為在方言裡,螢火蟲的稱呼就叫“霧吉”。
洪小伍說,洪霧吉自然是他的外號。因為他那個人特彆喜歡玩,像螢火蟲一樣半夜了還到處跑。大家都習慣了叫他“霧吉”,反倒忘記了他的真名。
“乾什麼?冇見我正在做事嗎?”洪小伍擦了擦汗水說道。
洪霧吉說:“聽說埂口鎮上今晚有電影呢,你不去看看?”那時候的年輕人為了看一部電影,不惜跑幾十公裡遠的路程。往往晚上播映的電影,遠地方想看的人必須上午或者中午就出發。
洪小伍知道,吸引洪霧吉的並不是電影,而是露天影場上的姑娘。他總喜歡做一些無聊的動作,比如在放映機的鏡頭前伸出手指做動物的剪影,引得一陣罵聲,也引得姑娘們回頭看他,不管是罵還是笑。
洪小伍看了看稻田裡還有一多半待收割的水稻,擺擺手:“你自己去吧。我的活兒還冇乾完呢。”說完彎下腰繼續割稻子。
“哎喲哎喲……”洪霧吉笑道。
洪小伍以為他是嘲笑自己,並不答理他。
“哎喲,你看看,這裡有兩條蛇在交配呢。”洪霧吉拍著巴掌說道。
洪小伍站起來,果然看見稻田的水溝裡有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蛇,綠瑩瑩的,叫不上名字。
洪霧吉大笑道:“你看看,蛇都懂得在這個季節享受生活呢。你怎麼還有心思乾農活啊?走吧走吧,一起去吧。”
洪小伍還是搖頭。
洪霧吉朝他招了招手。
洪小伍道:“都說不去了。”
“哎,不是的,我借你的鐮刀使一下。”
洪小伍將鐮刀遞給他。
洪雷吉瞄準兩條蛇中的一條,將鐮刀砍了下去……
洪小伍大吃一驚,喝道:“你傻啊!蛇會報複你的!”
洪雷吉不以為然:“你才傻呢,冇聽人家說過見了蛇交配會倒黴運啊?”
洪霧吉正要向另一條綠蛇下手,這時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不要傷了它!”
他們循聲望去,一個與他們年紀相仿的女孩站在不遠處,不知道是急於趕來還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她滿頭大汗,衣服也濕了,緊緊貼著玲瓏有致的身體。那時候最流行的是“的確良”的布料,她上身穿著白色的確良襯衫,當被汗水滲濕的地方變得半透明,衣服下的肌膚就若隱若現了。下身穿的也是當時最流行的花格裙子。她的下巴很尖,一副天然的瓜子臉。
他們都不認識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孩,便問道:“你是哪個村的?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我是隔壁村捉蛇人盧朝暉的女兒,就是經常來你們這裡收蛇的,你們認識吧?”女孩一麵說一麵朝他們走過來,直奔那條倖存的蛇。
洪霧吉調侃道:“哎喲,真是奇了怪了,你爹是蛇的死對頭,你卻要救蛇?”
洪小伍想不起有什麼人經常來這裡收蛇,偷偷扯了扯洪霧吉,小聲道:“隔壁村有捉蛇人嗎?”
洪霧吉側了腦袋悄聲道:“我瞧這姑娘長得不錯,今天就不去看電影了,認識她也挺好。你管她爹是誰做什麼?”
女孩回答道:“就是因為我爹得罪了太多的蛇,我才幫他贖罪啊。”她似乎對麵前這兩個年輕小夥子不感興趣,徑直走到了那條蛇麵前。
洪霧吉一把將女孩攔住,笑嘻嘻道:“這蛇是我發現的,憑什麼你要就給你?我跟你爹又冇有什麼親戚關係。”然後他朝洪小伍努努嘴,問道:“小伍,你說是吧?”
洪小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心中暗暗埋怨洪霧吉把話說得太露骨了。
女孩冷笑一聲,語氣強硬道:“這蛇是我養的寵物。你殺了其中一條,我還冇找你算賬呢。”
洪霧吉拍著巴掌笑道:“哎喲,還真是不講理哦。剛纔還說是為你爹贖罪,現在又說是你的寵物了。好吧,你說它是你的寵物,那麼它認識你嗎?它能跟你走?”他心裡料定了女孩無法帶走這條蛇。如果是自己家養的狗或者貓,稍微逗一聲就會跟在屁股後麵走了。蛇還能跟你走不成?
女孩將雙手往腰上一叉,撅起嘴道:“你說的話算數?”
“我堂堂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洪霧吉道。
洪小伍驚奇地發現,就在他們倆說話的當口兒,那條綠蛇竟然蜿蜒著向那個女孩爬去。等他們說完,那條蛇已經匍匐在女孩的腳邊了,蛇芯子不停地親吻女孩的鞋麵,跟一般的撒嬌的貓和狗冇有兩樣。
一滴汗水流入洪小伍的眼睛,又濕又澀,使得他的視線變得模糊虛幻。頂頭的陽光也變得五顏六色。
等視線重新清晰,他隻看到了女孩美麗的背影。
洪霧吉還不甘心,對著背影大喊:“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冇有答理他,隻有那條綠瑩瑩的蛇盤到女孩的脖子上,雙眼冷冷地盯著大喊大叫的洪霧吉。
洪霧吉頓時打了一個冷戰。在熱得整個村莊都幾乎融化的三伏天裡,他的皮膚上掠過一陣寒意。
2
後來,他拉著洪小伍找遍了周圍幾個村,都冇有找到名叫盧朝暉的人。
“也許她怕我騷擾她,故意說了一個假名。”洪霧吉自我安慰道。
“嗯,肯定是的。”實際上洪小伍半信半疑。
洪小伍說,從那個無比炎熱的夏天開始,洪霧吉變得神神道道。尤其是在一次乘涼之後,他神神道道的毛病變得更加厲害。
那時候炎熱的天氣幾乎接近尾聲。但是晚上吸收白天散發的熱氣仍然使人無法安睡。許多人就在地坪裡潑幾桶水,將竹床放在潑水的地方,然後睡在竹床上乘涼,一般要等到夜露降臨才收起蒲扇和竹床或者竹椅回到屋裡睡覺。身體好的人甚至直接將冰涼的井水潑在竹床上然後睡上去。這樣睡覺的時候更加清涼,但是一般人扛不住。還有人將竹床搬到池塘邊或者河邊去借得風中的一絲清涼。
那晚乘涼,洪霧吉和幾個人將各家的竹床搬到了池塘邊,一邊用蒲扇拍打蚊子一邊聊天。洪霧吉笑著說:“有些山區乘涼的方式非常有意思,比如某某地方,那裡的人不把竹子編成竹床,而是編成一個美女的形狀,然後晚上摟著睡覺,那裡的人將這東西喚做‘竹美人’,既涼快又……哈哈哈……”
有人笑道:“霧吉,要不你也抱一個試試。”
洪霧吉道:“我不是竹匠,不會做。夢裡夢一回倒是可以。”
他這麼一說,晚上果然夢到了。
他後來還夢到了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說出來冇人相信。因為他的精神已經不正常了,至少在彆人看來是不正常了。但是那天晚上的夢還是有一定的可信度。那時候的他還是正常人。
他們在池塘邊聊完竹美人之後睏意上來,有人的打鼾聲已經超過了池塘那邊水田裡的蛙鳴。
洪霧吉也覺得眼皮沉重,漸入夢境。他夢見自己的懷抱裡有一個竹美人,陣陣清涼通過竹美人傳到他的肌膚,舒服之極。隻不過,這個竹美人似乎不是死的,它能輕輕扭動,攪得他的心神忍不住盪漾起來。
月光還是乘涼時的月光,在微風輕撫的水麵摔碎。他藉著月光看了看竹美人的臉,似曾相識,但是叫不上名字。
洪霧吉雖然平時輕浮,但實際上冇有接觸過女人的身體,尤其這樣近距離的接觸。
此時有如此好看的美女投懷送抱,他怎能不激動?他急躁地將雙手伸向竹美人的胸口,意欲將她的衣服撕開。可是他努力了半天也無法得逞,自己的手倒是疼得厲害。他這才發現,原來竹美人的衣服也是竹篾做成的,他的手指被竹篾劃傷了。
這一疼,他的夢就醒了。
手指的疼還在,身上的涼意還在,就是不見了美人兒。
睡在離他不遠的一個同村人突然大喊道:“蛇啊!蛇啊!”
他朝那人看去,隻見那人正指著自己。
他感到身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側頭一看,果然身邊躺著一條扁擔長的綠蛇!洪霧吉尖叫一聲,從竹床上翻滾下來。
蛇見人已經發現它,繞著竹床的腿蜿蜒而下,溜進了池塘邊的草叢之中,然後聽得一陣水響,該是從水中遊走了。
驚嚇過後,洪霧吉才發現自己的手被蛇咬了,所幸冇有毒,傷口很快就好了,但是他心中的創傷似乎再也好不起來了。從此他見著蛇便嚇得如女人一般直哭,腿不敢往前邁,也冇有力氣往後退。冇見著蛇的時候,他也自言自語,神神道道。
他的父母認為他衝撞了蛇精,蛇精多為女性,所以他的父母覺得要儘快給洪霧吉娶個媳婦,這樣蛇精就無法“乘虛而入”。
我曾就這種說法詢問過爺爺。爺爺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很多時候那些東西是否真的存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給人心理安慰,讓他們不再愧疚,不再恐懼,所有的“病”自然就好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洪霧吉父母的做法無所謂對與錯。
那個炎熱的夏天過後,洪霧吉結婚了。他的妻子原本是個胖胖墩墩的壯實女人,可是自從嫁到洪家以後,身體迅速消瘦,變得尖嘴猴腮,身如竹竿。
過了一年,洪霧吉得了一子。全家歡喜,認為從此擺脫了蛇的糾纏。
可是兒子生下不久,洪霧吉的妻子突然不辭而彆,從此杳無音訊。洪霧吉的父母問過所有認識的人,冇有人知道洪霧吉妻子的訊息。
兒子滿週歲那天,很多客人來道喜慶賀。洪霧吉的父母忙得團團轉,洪霧吉自己卻賴在床上冇有起來。
洪霧吉的父母抽不開身,便叫洪小伍去叫洪霧吉起床幫忙。
就是那次,洪小伍確認蛇並冇有離開洪霧吉。
洪小伍推開洪霧吉臥室的門時,隱約聽到窸窸窣窣的蛇爬動的聲音。打開門之後,洪小伍看見洪霧吉還在矇頭大睡。房間裡並冇有其他異狀。他床頭的大紅喜字還在,隻是退色了不少。
房間的地麵非常潮濕,幾乎能夠聞到水氣味兒。洪小伍一腳踏進去,就留下了一個鞋印子。
3
洪霧吉的家坐西向東,靠山而建。他這間房最靠近後山,陽光見得少,室內昏暗。那時候的農村還冇有人用布窗簾,為了防止蚊蟲進入,大多在窗上釘一層紗網,夏天一過,再將紗網取掉。
而洪霧吉這間房的紗網從來不取掉,陳年老灰積落在上麵,弄得如蜘蛛網一般。這更阻擋了光線。
洪小伍走到洪霧吉的床邊,將他推醒,說道:“霧吉,該起來了,今天客人多,你去給你大伯幫幫忙啊!”
洪小伍說,按生辰八字算來,洪霧吉父親的命裡是冇有這個兒子的,所以為了避免他夭折,洪霧吉從小就被要求叫他父親為“大伯”,而不是“爸爸”。
洪霧吉翻了一個身,嘟囔道:“她還冇有梳好頭髮呢,等她梳好頭髮了我們一起過去。”說完,他用被子矇住頭,理也不理洪小伍。
屋裡本來就陰森森的,聽他突然說這樣一句話,洪小伍頓時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屋裡除了他們兩人,並無第三者。
“誰……”洪小伍吞了一口口水問道,“誰……要梳頭髮?”
“她呀!”洪霧吉翻開被子,將頭露出來,伸手指著梳妝檯。
洪小伍朝他指著的梳妝檯看去,梳妝檯上的鏡子已經大麵積鏽壞,已經無法用來對鏡貼花黃。梳妝檯邊上倒是有一個小凳子,但是那裡並冇有坐著的人。
難道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洪小伍急忙揉了揉眼睛,可還是冇有看見洪霧吉說的那個“她”。
洪霧吉用無比溫柔的口吻對著梳妝檯方向說道:“哎,你慢慢梳頭,不要著急,梳好看點兒。我大伯就是個急性子,不用聽他的。”
洪小伍後腦勺的頭皮陣陣發麻。
洪小伍不敢聲張,一是擔心朋友的聲譽;二是害怕“她”的報複。
之後不久,洪霧吉的父母相繼病逝。
洪霧吉的異常愈加明顯。他吃飯的時候要多擺一副碗筷,給空碗盛飯夾菜,還不許彆人先吃,得等他說“她吃完了”才讓開動。
為此,好多親戚不再上他家吃飯。漸漸地,親戚之間的走動越來越少,幾近斷絕。
他出走的妻子的孃家人認為他是思念妻子得的病,出於憐憫或者其他,將他兒子接過去撫養。
兒子走了之後,洪霧吉的性情又發生了改變。他的生活作息時間完全顛倒,白天縮在屋裡睡覺,冇有聲響,晚上卻起來做飯吃飯,甚至出去撿柴。對他來說,傍晚吃的是“早飯”,午夜吃的是“午飯”,早晨吃的是“晚飯”。有時大清早有人碰見他,人家問他“吃過冇有”,他說:“晚飯都吃完啦,該回家睡覺了。”
他懶於梳洗,蓬頭垢麵,好些次嚇到不知內情的夜歸人。本村的人倒是習以為常了,隻是經常半夜聽見他在山上放聲高歌,擾了清夢。
許多人認為,洪霧吉的兒子命苦是苦了點兒,但幸好不至於像他爹一樣瘋癲。
世界上有些事情,你越不願它朝哪個方向發展,它偏要往哪個方向發展,彷彿背後有一股魔力推動似的。
4
事情是這樣的。
洪霧吉的兒子洪利昂在外婆家長到了十六七歲,他偶爾回去看看瘋瘋癲癲的爹,但不住宿也不吃飯。不知道他是害怕他爹,還是害怕彆人說的那些話。
雖然大部分人對他抱有同情憐憫之心,但是個彆人仍然偷偷傳說蛇精不但不會放過洪霧吉,也不會放過他的兒子。洪利昂之所以到現在還好好的,是因為蛇精冇有足夠的機會,倘若洪利昂長期跟他爹接觸,保不定也會被蛇精糾纏。
受這些人話的影響,洪利昂在外婆家小心翼翼。因為他一旦情緒波動,做出過激的行為,就會有人說蛇精的威力開始發作了。他不敢太憤怒,也不敢太高興。
彆人打了他,他不敢還手,隻是撇撇嘴,躲得遠遠的。遇到再高興的事,他也隻是彎彎嘴角,從不手舞足蹈。
在他滿十七歲那年,他的姨媽去世了。姨媽的兒子不願戴孝,說是姨媽去世的日子和時辰都不好,犯了七煞。不管是兒子還是侄子,隻要戴了孝,都會受到牽連。
我想問爺爺犯七煞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每次都忘了問。我問了媽媽,媽媽也不太清楚,隻說在舊社會的時候,如果有錢人家犯了七煞,亡者的兒子、侄子不會穿白衣,係孝帶,而會花重金請一個冇有親人的孤家寡人來代替他們戴孝哭喪。冇錢的人家則半夜偷偷將亡者埋出去。
洪利昂的姨媽生有三子四女,如果不舉辦喪禮就將她埋出去,肯定要遭人唾罵。可如果舉辦喪禮,又冇人穿麻戴孝。三個兒子是不肯做孝子的,也不允許自己的兒子代替。四個女兒見孃家人都不願意出頭,更是像老母雞一樣將各自的兒子護在自己的翅膀之下。
這樣一來,隻有寄居在這裡的洪利昂冇人幫忙說話。
大家便將目光都投向冇有依靠的洪利昂。
洪利昂想了想,答應代替他們做孝子。他穿上縫了麻布的白衣,戴上吊了兩團棉花的白帽,手拿條條穗穗的哭喪棒,跟著道士履行本不屬於他的職責。
姨媽的兒子指著吊了兩團棉花的白帽,對洪利昂說:“你知道為什麼帽子兩邊要各吊一團棉花嗎?”
洪利昂搖搖頭。
姨媽的兒子揚揚自得道:“這兩團棉花原是塞在耳朵裡的,意思是做了孝子就不要聽彆人說閒話。彆人說了也當冇聽見。”
洪利昂點點頭。
“所以你既然做了孝子,就不要聽彆人說這說那。什麼犯煞啊,不利自己啊,都是假的。姨媽見你冇人養,疼你,跟對自己的兒子一樣地對待。所以你做孝子也是理所當然。你說是吧?”
洪利昂不說話,將兩團棉花塞進耳朵裡,眼眶變得濕潤。
姨媽的兒子罵道:“你傻啊!這棉花隻代表那個意思,不是真的要塞進耳朵裡啊!”
洪利昂用小手指將棉花拚命往耳洞裡捅,一邊捅一邊對著他的表哥傻笑。
所以後來他表哥堅稱洪利昂並不是因為代替當了孝子才變傻變瘋的,說他準備當孝子的時候就已經傻了,不然誰會把兩團棉花拚命往耳朵裡塞?要不是棉花是用細繩繫著的,恐怕他冇成傻子之前就變成了聾子。
但是更多人認為洪利昂是在給他姨媽辦完喪事之後變傻的。
姨媽的棺材上山之後,他見了人不再打招呼,而是扭轉了腦袋吐舌頭,半天才吞吞吐吐說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他的狀態漸漸向他爹靠攏,越來越像。
有的做婆婆的看見洪利昂就對自己家懷孕在身的兒媳婦講:“懷孕的時候千萬彆打蛇,打了蛇將來生下的孩子就會吐舌頭,像蛇吐芯子那樣。”做婆婆的還會交代說,孕婦的丈夫也不能打蛇,並滔滔不絕地說,孕婦家裡的東西不能挪動位置,不能在牆上釘釘子,那樣會“犯占”,等等。
據洪利昂的外婆講,她的外孫確實曾經“犯占”。
他外婆說,按日子推算,洪利昂是在外婆家懷上的,因此“犯占”的地方就是他爸媽曾經居住並懷上他的那間臥室。
洪利昂出生的時候,他外婆守在旁邊,見剛出生的外孫臉上有兩個黑得發亮的痘痘,大小跟釘子帽差不多。
外婆連忙算算日子,估摸外孫是女兒女婿住在孃家時懷上的,又想起上個月在那間房的牆壁上釘了兩顆掛小物什的釘子,心想恐怕是“犯占”了,她急忙回到家裡,將那兩顆釘子拔了下來。
不久後,洪利昂臉上的兩個痘痘消失了,但遺憾的是仍留下了兩個明顯的小坑,淺層形狀跟拔掉釘子後留在牆上的小坑幾乎一模一樣。
不過,在洪利昂變得神經兮兮之後,長舌婦們完全摒棄了“犯占”的說法,她們認為那兩個小坑不是彆的,而是蛇咬後留下的傷疤。她們說,蛇精早就猜到他會被外婆領養,為了不失去聯絡,蛇精早早地在他臉上咬了一口,作為標記。
傳如掙斷了韁繩的野馬一般,在各家各戶來回奔跑,最後人們普遍認為洪利昂確實是被蛇精糾纏上了。
他姨媽去世後不到半年,他外婆也去世了。
舅舅和其他的姨媽對他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冇有人願意接他到家裡吃一餐飯,並警告小孩子離他遠一點兒,免得被蛇精誤傷咬到。
5
洪利昂的外公擔心自己亡故之後外孫無依無靠,到處尋訪能製伏蛇精的人,可是一直冇有結果。
一天,洪利昂正和外公吃飯,外麵響起了拉二胡的聲音。然後一個人走了進來,胖胖墩墩的,聲音如二胡一般嘶啞古怪,問道:“請問一下,你們有需要二胡的嗎?”
也不管他們爺孫兩人是不是需要,那人王婆賣瓜了:“我這二胡可是正宗的,用的是真蛇皮,不像有的販子那樣用豬皮或者牛皮充假。”
他外公從來不拉二胡的,卻放下筷子,斜睨了那人一眼,彆有用心地問道:“你這蛇皮,可是真真正正的蛇皮?”
那人以為他真心想買二胡,湊上前來,笑嘻嘻道:“當然是真的!這用在二胡上的最好是蛇尾部肛門上方的那一塊皮。向兩邊延伸,質量隨之變差。精品二胡用的都是靠近肛門的五六塊皮,而且必須是背部的,不能是腹部的。”
他外公眯著眼問道:“還能分得這麼細緻?”
那人將手一揮,大大咧咧道:“哎,何止是這樣,用的蛇皮是公蛇皮,還是母蛇皮,我都能看出來。”
“哦?”他外公更感興趣了,但他冇有去看二胡,而是一直盯著賣二胡的人看。
那人越說越興奮,手揮舞得更厲害了:“我跟您說,這一般人是不知道的,公蛇皮鱗片稍有撓邊;母蛇皮無撓邊撓角。但是呢,蛇皮都要薄厚適中,背麵平整,對著窗朝光看,透明度要均勻。”說著,他將二胡舉了起來,可惜屋裡冇有陽光。
“哦,哦。”他外公附和道。
“您要不要買一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那人滿以為這個生意有**成把握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他外公伸出一個指頭。
“什麼問題?”那人問道。
他外公說:“你這麼肯定二胡上的是蛇皮,那麼,這些蛇皮都是你親自弄來的嗎?”
“是。”那人想都冇想就回答。
“那麼,你就不怕蛇報複嗎?”他外公的話如同一絲涼颼颼的風。
賣二胡的人頓時愣了,他完全冇想到麵前的老頭會突然問出這樣古怪的話。
不過,他很快就恢複過來,如實回答道:“我捉蛇殺蛇的本領實際上遠遠好於做二胡。隻要讓我發現蛇的蹤跡,它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它們害怕我還來不及呢,哪裡還敢來報複我。”
洪利昂的外公麵露喜色,一把攥住那人的手用力地搖,說道:“我買你的二胡基本是不可能的了,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比做成這筆生意還好的訊息。”
那人不高興道:“不買二胡還害我說這半天話?”
他外公攥住那人的手不放,說:“我告訴你,我知道一個地方有一條特彆好的蛇,如果你能把那蛇捉住殺掉,保準能做一把比你手裡這個好上百倍千倍的二胡!”
“你說的可是住在洪家段的那個蛇精?”
聽了這話,他外公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你知道?”
旁邊吃飯的洪利昂筷子抖了一下,剛夾到的菜滑落在桌上,弄出一攤油跡。他仍將弄臟的菜重新夾起,放進碗中。
那人勉強笑了笑,說道:“這附近還有誰不知道?”
他外公失望之極,唉聲歎氣。
那人看了看老頭,又看了看洪利昂,猜測道:“你們爺兒倆莫非就是……”
他外公點頭,說道:“不瞞你說,這孩子就是那個被蛇精纏繞的人的兒子,我是他外公。”
那人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洪利昂,說道:“難怪您突然轉移話題,嚇我一跳。不過您找錯人了,我雖然捉蛇拿手,但是不敢去碰蛇精啊。我原來有個同行,捉蛇技術比我還好。那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名叫盧朝暉。”
“盧朝暉?”他外公皺眉沉思道。
“您認識?原來名氣比較大,他死後就冇幾個人記得了吧。”那人說道。
他外公搖頭:“我哪裡認識!隻是聽起來有點兒熟悉。”
那人繼續道:“其實那時候他就知道洪家段有個蛇精,並且發現了蛇精的蹤跡。我們幾個同行都勸他不要碰,他不聽。”
“他捉到了?”
“當然冇有。他能捉到,今天就不會有您女婿的事了。但是從此他跟蛇精成了冤家。他自己憑著捉蛇技術,一般蛇不敢接近。但是他的家人遭遇就慘了。他妻子舀米會在米缸看見蛇,去地裡種菜也發現蛇盤踞,洗衣的時候在衣袖裡摸到蛇,單獨睡覺的時候會有蛇鑽進被窩裡。他妻子經常被嚇得魂不附體,精神狀態變得非常不好。後來他們生了一個女兒,女兒開始還好,但是七歲生日那天發了一次高燒,高燒後,他女兒過了幾天才醒來。從此就變了,整天像蛇一樣蜷縮在地上,嘴裡發出‘咻咻’的像蛇一樣的聲音。在彆人眼裡,她就是一條有人身的蛇。她吃一切蛇吃的東西,去人家雞籠裡將雞咬死,吃老鼠,還去水田裡捉了青蛙來吃,讓周圍的人毛骨悚然。相反地,自從他女兒變成這樣後,他妻子發現身邊的蛇都不見了。”那人回憶道。
“相比來說,他還算好的了。”他外公看了洪利昂一眼。
“還冇完呢。我們幾個捉蛇人偷偷告訴盧朝暉,恐怕是蛇精開始報複了。冇想到盧朝暉告訴我們說,那個蛇精已經找過他了,跟他談條件呢。我們問他什麼條件。他不肯說,樣子非常難看。不久之後,他女兒就失蹤了。然後他發瘋zisha了。他zisha的方式讓我們幾個同行聽到後心裡發怵。他的死法跟我們捕蛇的方式一樣。”
“哦?”他外公換了一個坐姿。
“跟它們還能談條件?”洪利昂的外公將信將疑。
6
我對談條件的說法也不太相信,爺爺之前說過蛇的陰氣太戾,殺心極熾,它們怎麼可能跟你談條件呢?
不過在北京還真聽說過跟異類談條件的傳說。聽人說北京修某號地鐵的時候工程進行得很不順利,不是這裡出問題,就是那裡有險情,還經常遭遇根本無法解釋的難題。有人說這是因為地鐵施工中挖出來了好多屍骨,那些魂魄無家可歸就出來阻撓。
後來施工方請了得道高僧,連做了好多天的法事,請求神靈庇佑施工,並且跟那些魂魄談條件,保證以後每晚子時之前關閉地鐵,然後讓列車空駛一個往返,每到一站都開門關門,將被驚擾的魂魄安穩地送回原地休息。說也奇怪,此後的施工進行得異常順利,最終才讓北京地鐵工程如期完工。
此後,儘管北京地鐵又增加了好幾條線路,城市的夜生活也越來越繁榮,但所有的地鐵關閉時間從冇晚過子時,因為子時開始,是所有靈魂休息的時刻。
“我開始也不相信蛇精會跟他談條件,但是根據他後來的死狀,我有幾分相信了。”那人一本正經道。
“因為他的死法?”洪利昂的外公猜測道。
那人摸摸二胡上的蛇皮,點頭道:“是啊。我們捉蛇有一種方法跟你們捉黃鱔差不多。”
這一帶的人在夏季水田未乾的時候經常捕捉泥鰍和黃鱔。有的用“紮”的方法,這種方法我小時候也乾過,將一把不用的牙刷的毛都剪乾淨,然後將一根根長針燒紅了倒著插入牙刷,一把牙刷插一排針即可,然後將這“長針牙刷”綁在一根細木棍上。等到了晚上,就有兩個兩個的搭檔出門,一人手持火把,一人手持綁了“長針牙刷”的細木棍,看見水田裡有昏昏欲睡的黃鱔或者泥鰍,便迅速將細木棍朝它打去,隻要瞄準了,就能將黃鱔或者泥鰍紮在針上,這樣就捕到了。運氣好的話一晚上能紮小半桶,足夠做兩三餐的菜。小時候覺得很有趣,長大後覺得這種方法實在殘忍。
有的用“釣”的方法,跟釣魚有幾分相似。隻不過這種釣黃鱔的釣竿不一樣,它是直直的一根鐵線在末端彎成鉤狀,然後將一條蚯蚓穿在鉤上。釣黃鱔的人找到了水田邊的像黃鱔居住的小洞,便將釣竿伸入,等黃鱔上鉤之後拉出來。
還有一種便是用“誘”。用竹條紮一個竹籠,乍一看像棒槌,兩頭有開口。一頭開口向外,可用一繩繫住或者放開;一頭開口反向竹籠內,越往內開口越小,黃鱔能從外鑽進去,卻無法從內鑽出來。捕者在竹籠內放誘餌,然後將竹籠放到黃鱔出冇的地方,過幾天再來收,一般會捕捉到幾條困在裡麵無法出來的貪食者。捕者回家將繫繩的一端解開,就可收穫獵物。
捕蛇人也經常用到第三種方法,隻是竹籠要比捕黃鱔的大一些長一些,朝內的開口不僅要小,往往還在那個開口上加一些倒刺,防止蛇強行鑽出。
7
即使如此,還是有一些“無比倔強”的蛇硬生生地從倒刺中鑽了出來,傷痕累累,體無完膚。
盧朝暉zisha之前紮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竹籠,足夠裝得下一個人。彆人還以為他想捕捉更多的蛇。結果幾天之後,他把自己裝在了裡麵。
當人們發現他死在竹籠裡的時候,他全身皮膚都被開口的倒刺劃爛,成了一個血人,十分恐怖。
有稍知內情的人說,也許盧朝暉當初用竹籠捕到了蛇精,雖然蛇精最後逃脫,但是被開口的倒刺劃傷,從此跟他結下了梁子。也許蛇精開出的條件是讓他自己鑽入竹籠體驗同樣的痛苦。盧朝暉開始並不答應,後迫於女兒失蹤,隻得服從蛇精。
可是後來即使盧朝暉自囚於竹籠而死,他的女兒也再冇有出現。
很久以後,洪小伍偶爾聽得這段往事,大吃一驚道:“莫非當年救蛇的女孩就是盧朝暉的女兒?”
那人說,自從盧朝暉出事之後,他們的同行紛紛轉行了,他自己開始做二胡,由於需要蛇皮,冇有完全擺脫與蛇的關聯,但是捕蛇少了許多,心裡也安穩一些。
那人從上衣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點上,自嘲道:“就像抽菸,明明知道對自己不好,還是有癮,禁不住。不過,你說的這個事情,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插手的。”
洪利昂的外公再三央求,那人仍不答應。
臨到出門,那人卻突然說了一句:“要不,你去求求白毛老鼠幫忙?”
洪利昂的外公急忙拉住他,央求道:“求你把話說明白。”
那人轉過身來,說道:“洪家段不是還有一個名稱嗎?叫鼠仙莊。聽說那裡有一個冇有人居住的老宅子,裡麵住著一隻白毛老鼠,它連它的天敵貓都不怕。蛇也是吃老鼠的,或許有仇呢,你去求求它,說不定能成。”
洪利昂的外公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仍舊死死抓住他不放,乞求道:“我去找白毛老鼠,它不一定見我啊。既然你說蛇也是老鼠的天敵,而你又經常捕捉它的天敵,或許你去找它,它更願意幫忙。求求你了,你不能幫忙捕捉它,就幫忙請出能製伏它的幫手吧。我老到這把年紀,實在精力體力都應付不過來。可我的小外孫一天不安穩,我就一天不敢閉眼入土啊。”老頭聲淚俱下,著實感人。
那人動了惻隱之心,長歎一聲,點頭答應了。他告訴洪利昂的外公,他叫胡淼先,住在往東走三十裡一個叫狐仙嶺的地方。他叫洪利昂的外公三天之後去找他,他要做一些準備。他還說他家在狐仙嶺是單家獨戶,很容易找。
8
洪利昂的外公用心記下。
那人走了出去,卻又折了回來,囑咐洪利昂的外公在事成之前千萬不要將今天的對話告訴彆人。
洪利昂的外公覺得這個要求有點兒奇怪,但好不容易讓他答應幫忙,怎能不答應?
三天之後,洪利昂的外公去狐仙嶺找胡淼先。
果然,狐仙嶺上隻有一戶人家,形單影隻。以他粗略的風水知識來看,也知道這裡雖然人跡罕至,但是風水極好。房屋靠山,山成弧形,將房屋半包圍,房屋跟山一起如同元寶。房前一條小溪,水可聚氣,山可擋風,可謂是一個極佳的風水寶地。
也許是主人為了讓這個“元寶”更加神似,房屋前的木柵欄故意修成了半圓形。他心中一驚,料想這個胡淼先是大膽之人,一般人家會將圍牆修得四四方方,隻有墓地修圍牆纔會刻意弄成圓形。
他敲開胡淼先家的門,不見胡淼先本人,卻見一個眼睛哭得紅腫的上了年紀的婦女。
他詢問:“這是胡淼先的家嗎?”
婦女點頭稱是。
他說道:“胡淼先在家嗎?他叫我今天來找他的。”
婦女用哭得嘶啞的聲音回答道:“是嗎?恐怕今天您見不著他了。他出去找兒子已經兩天,到現在還冇回來。您這麼大年紀了,找到這裡不簡單,進來喝杯茶吧。”
他進了屋,頓時覺得陰涼清淨。他問道:“兒子不聽話?”
婦女訴起苦來,說兒子本來是很聽話的,學習成績也很好。她跟胡淼先算是老來得子,對這個兒子非常疼愛。兒子命裡缺金,便取名叫胡鑫次,今年上高三,眼看要參加高考,這次放假回來,忽然就不見了蹤影。
他問道:“是不是跟其他同學玩去了?忘記了回家?”
婦女搖頭道:“這裡單家獨戶的,他跟誰玩?前天傍晚淘米時我還見他在自己房裡看書,等飯一熟叫他吃飯就不見了人。那天晚上他爸還安慰我,可是等了一晚上也不見他人影。第二天他爸就出去找,到現在還冇回來,肯定是還冇有找到。我這心裡急得呀……”她連連跺腳,眼淚又湧了上來。
“怎麼會這樣?”他不安道。他隱隱覺得,是自己給他們家帶來了黴運。
“哎,他從來冇有出過事,突然這樣,我的心七上八下,吊著懸著啊。”
他見狀便要走,婦女說道:“這樣吧,他回來了我跟他說一聲,就說有人來找過他。您留個姓名吧。”
他想了片刻,說道:“你就說一個買二胡的老頭吧,三天前說好了的那個。”
9
等了幾天,胡淼先還是冇有給他音訊。他坐不住了,再次去狐仙嶺。
他再次敲開那個有些冷清的門,開門的人正是胡淼先。
胡淼先一見他就連連道歉,然後說:“不是我食言,是我兒子不見了心裡不安寧,等找到兒子,我再幫您求助白毛老鼠吧。”幾天不見,胡淼先瘦了一圈。可見他所言不假。
他隻好先放下自己的心事,探問道:“找了這麼多天還是冇有找到嗎?”
胡淼先道:“找到了,但是他又消失了。”胡淼先將他領進房內,將前因後果一一說來。
洪老頭托話的第二天,他的兒子自己回來了。
胡淼先將兒子訓斥了一頓,責問他為什麼不事先告訴就離家出走。
他兒子說,那天他正在房間裡看書,還聽見了母親淘米準備煮飯的鍋碗瓢盆碰撞聲。忽然,他看見一個漂亮的女人坐在頭頂的房梁上,朝他頻頻拋媚眼。他正要問她怎麼爬到房梁上去的。那女人卻將食指放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她指了指房外,意思是彆讓外麵淘米的母親知道她在這裡。
他冇有說話。
那女人“刺溜”一下順著牆角滑了下來,動作輕盈嫻熟得令人驚訝。她靠近他的耳邊,輕聲曖昧道:“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好不?”
他感覺到耳邊一陣風拂過,又冷又癢,但是冷得舒服,癢得愜意。他扔下了書,用力地點頭。
於是,她領著他偷偷溜了出來,不一會兒就到了一個大宅子前麵。他記得自己家附近冇有大宅子,心覺奇怪。
那女人拉起他的手,帶他走進大宅子,他未加推脫。好奇和另外一種隱秘情愫遠遠勝過了恐懼。
大宅子裡的陳設非常華美,不像是普通之家。宅子裡還有一位更加漂亮的女人,下巴尖瘦,一副天然的瓜子臉。她自稱姓盧。
姓盧的美女問帶他進來的女人:“飯菜都熟了吧?”
那女人點頭:“嗯,都好了。”
他更加驚訝,那女人難道有分身術?能在帶他來這裡的同時做好飯菜嗎?轉念一想,這麼大的宅子也許不止兩個人居住,還有其他人幫忙做飯做菜。可是之後從頭到尾,他冇見到第四個人。
帶他來的女人擺好飯菜,無比溫柔地詢問他:“該是吃飯的時候了,你肚子餓了吧?”
他想起母親淘米弄出的聲音,點頭道:“嗯,有點兒餓了。”
姓盧的美女微微一笑,邀請道:“那就一塊兒吃吧。”
他想起父親說的“魚上彎鉤是因為貪吃誘餌,蛇進竹籠也是因為貪吃誘餌”的警告,但是此時他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帶他來的女人親密地挽起他的手,給他遞過來一個小酒杯,說道:“我們倆這樣盛情,難道你還要推卻不成?放心吧,這裡比你家裡好多了。我們倆也會順從你的意思,你會快樂無比的。你安心待在這裡,冇有必要有那麼多顧慮。”
他不說話,接過小酒杯,一飲而儘。
10
之後幾天,他天天與兩位美女尋歡作樂,樂不思蜀。
幾天過後,他漸漸擔心起來,擔心他的父母因為找不到他而著急。可是他又捨不得離開這裡,猶豫不定。姓盧的美女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居然主動勸慰道:“你想家了吧?要不這樣,我送你回去?如果你覺得待在這裡不快樂,就不用留在這裡。來去自願,我不會強留的。”
他非常驚訝,問道:“你不會生氣吧?”
美女搖搖頭:“當然不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哎,可惜你父親不懂得這個道理。”
她居然說到他父親,這讓他十分意外。他問道:“你認識我父親?”
美女笑了笑,說:“當然啊,老熟人了。我在東北的時候就認識你父親了。你父親也應該記得我的。”
他搖頭道:“我從來冇有聽父親提起過你呀。”
美女擺擺手,抿嘴道:“他當然不會隨便提。不多說了,我叫小綠送你回去吧。”小綠是帶他來這裡的那位美女的名字。跟麵前的美女一樣,小綠也隻說自己姓綠,從來不說名字。
胡淼先的妻子正一邊淘米一邊等丈夫帶來兒子的訊息,突然聽見兒子的房間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趕忙放下手中的活兒,去兒子的房間。隻見兒子毫髮無傷地坐在書桌前看書。
“兒子,你是怎麼回來的?”胡淼先的妻子激動不已,她雙手扶著門框,不敢邁進屋,生怕眼前的兒子是幻影,一走進去就消失了。
“她送我來的啊。”兒子指著身後的床。
胡淼先的妻子朝床上看去,被子有些淩亂,但是冇有人的蹤影。
兒子回頭一看,撓著下巴狐疑道:“咦?剛纔還在這裡的,怎麼突然就不見了?”
胡淼先的妻子見他能開口說話,顧不得那麼多了,欣喜地衝進屋裡,抱著他號啕大哭起來。
胡淼先失望地從外麵回來,見兒子自己回家了,也是一番欣喜。他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兒子問他是否認識那兩位美女。胡淼先愣了一下,急忙搖頭。
“既然讓你回來,應該對你冇有惡意,你不要亂想。”胡淼先安慰兒子道。
可是幾天過後,胡淼先的心又懸了起來。他發現兒子變了,經常精神恍惚,有時候突然冒出一句不知跟誰說的話來。
胡淼先的妻子本想叫他早點兒回學校,可是鑒於他的精神狀態不好,便讓他在家多休息幾天。
一天,他們一家三口正在吃午飯,兒子突然將筷子往桌上一扔,發脾氣道:“這些飯菜太難吃了,怎麼咽得下去嘛!完全冇有前幾天的東西好吃。”
胡淼先夫婦麵麵相覷,不知道從來不挑食的兒子突然怎麼挑起食來了。
胡淼先定了定神,問道:“前幾天的東西?前幾天誰給你吃什麼了?”
兒子不回他的話,悶悶地回了房間,將門反鎖。
不一會兒,兒子又出來了。
11
“這日子簡直冇法過了!”兒子暴躁道,“這床單太舊,床板太硬,叫人怎麼睡覺啊!”
胡淼先聽了兒子的話,頓時來了脾氣,將兒子臭罵一頓。他妻子在中間怎麼勸也冇用,父子兩人都不相讓。
當晚胡淼先的妻子聽得兒子房間有響動,急忙起身去兒子房間檢視。
兒子的房門敞開,房裡空無一人,散發著令人難聞的腥味。
胡淼先夫婦連夜尋找,可是像上次一樣無功而返。
洪老頭聽了胡淼先的講述,眉頭緊鎖,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胡淼先苦笑道:“還能怎麼辦,繼續找唄。”
洪老頭囁嚅了半天,搓著手問道:“那兩個女的會不會是……”
他的話冇說完,胡淼先就瞪了他一眼,然後斜睨了一下旁邊的妻子。洪老頭知道,他是怕妻子擔心。後麵的話,洪老頭便咽回肚子裡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找找吧。”洪老頭見風使舵道。
下了狐仙嶺之後,胡淼先纔打開天窗說亮話:“肯定是蛇精知道了我要幫你求白毛老鼠,故意來害我兒子,警告我不要參與此事。”
洪老頭渾身一顫,問道:“那怎麼辦?要不你彆幫我了。”
胡淼先搖搖頭,說:“這蛇跟其他蛇不一樣,它的報複心極強。就算我就此收手,它也不會輕易放過我兒子。我開始見它放了我兒子回來,還以為它冇有以前那麼心狠毒辣了,冇想到給我提醒了之後又將我兒子捉回去。咳,我早該料到的……”
洪老頭沉默了。他有私心。如果平白無故牽連彆人,他是萬萬不願的。可是為了外孫,他能夠狠下心來,甚至暗暗期待什麼事情讓胡淼先不得不全力以赴幫助他。如今,也算是如願以償。
他們翻過了好幾座大山,來到一座廢棄的寺廟旁邊。胡淼先圍著寺廟走了一圈,冇有發現異常。倒是洪老頭看見寺廟前有一棵古樹,樹根如老年人的青筋一般從地麵暴露出來,就在青筋一般的樹根上,有一條深藍色的褲子。
“喂,你看看那邊。”洪老頭拉住來回踱步思考的胡淼先,指著那條褲子。
“呀!那就是我兒子的褲子啊!”胡淼先急忙朝那棵古樹奔去。
兩人跑到了古樹下才發現樹根下麵有一個可容一人進出的地洞。洞口還有一段蛇蛻下的枯皮。
他們一前一後鑽入地洞,很快就發現了胡淼先的兒子,他赤身**躺在一片散發著腐臭味的爛泥之中,下身筆挺,一副正在進行房事的姿勢。
12
胡淼先急忙叫洪老頭幫忙,一個推一個拉,將他兒子弄到洞外。
出了洞口,兩人便抬起他兒子,迅速往狐仙嶺趕路。
到了家裡,胡淼先的妻子給他兒子灌了一大碗薑湯,又給他擦洗乾淨。他兒子出了一身汗,醒了過來。他不但不感謝父母,反而怒視挽救他的人,粗暴地罵道:“你們乾嗎把我抬回家啊!我正跟漂亮姑娘好著呢!你們不是幫我!你們壞了我的好事!”
胡淼先二話不說,上前給了兒子一個大嘴巴,打得他嘴角出了血。
胡淼先的妻子哭了起來,護著兒子責罵胡淼先:“兒子這樣,還不是因為你!他這麼小,懂什麼!你要逞強,你去找蛇啊,你把它打死啊!就知道在家裡打兒子,算什麼厲害!你乾脆把兒子打死,遂了蛇的心願!”
妻子的這番話讓他驚醒,不能再讓兒子失蹤了,再失蹤恐怕就有性命之憂。
他兒子迷惑地看著母親,問道:“媽,你說什麼?蛇要我的命?”
胡淼先的妻子抱住兒子哽咽道:“你爸跟我說過了,恐怕是他得罪了蛇,蛇不敢找他,就來找你麻煩。我跟你爸不敢告訴你真相,擔心你害怕。”
他兒子這纔有些害怕,忙央求父親保護他。
胡淼先歎氣道:“如今也冇有更好的辦法了,隻能苦了你,把你綁起來,不讓她們再將你帶出去。”
洪老頭聽了他們的對話,覺得是自己對不住他們一家人,當時天色不早了,他乾脆留在胡淼先家,熱心地幫他們做這做那,叫胡淼先夫婦跟他輪流看守他們的兒子。洪老頭之前是洪家段的人,後來搬遷出去,一部分原因是為人小氣,捨不得幫左鄰右舍甚至親戚,整個屋場的人關係都鬨僵了。
他這次留下來幫胡淼先,也算是破了天荒。
可是他的這份難得的盛情並冇有給胡淼先帶來好運。
就在他後半夜幫忙看守胡淼先的兒子,讓胡淼先夫婦睡覺的時候,胡淼先的兒子不見了。用他的話來說是聽到屋裡“砰”的一聲,等他趕進屋裡就不見了人。“門窗都是緊閉的,他們像偷鹽的蝙蝠一樣鑽牆洞飛走了。”洪老頭雙手哆哆嗦嗦。
小時候每到夏天的夜晚,很多蝙蝠會偷偷飛進碗櫃裡,等你打開櫃門的時候突然躥出來,嚇你一跳。你關上門窗也冇有用,它們總能找到小洞或者小縫逃走。奶奶在世的時候說,蝙蝠是老鼠偷鹽吃了後變成的,它們變成蝙蝠了還是改不了這習慣。
碗櫃裡是放著鹽的。
13
胡淼先的兒子這一消失,就再也冇有回來。
胡淼先和洪老頭去之前發現的地洞裡找了,卻一無所獲。
當地的人害怕那個地洞再出什麼事,於是用大石塊將它封住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這件怪事很快蔓延開來。很多人除了嘖嘖稱奇,就是搖頭歎息。從此洪利昂走到哪裡,哪裡的人就紛紛躲開,生怕像胡淼先一樣沾到他身上的晦氣。
爺爺在畫眉村聽說此事後,眉頭一皺,悄聲問:“那姓盧的女人不是說在東北就認識胡淼先嗎?胡淼先不是本地人?”
講故事的人擺手道:“我也是口口相傳,並不認識胡淼先本人。”
“哦。”爺爺若有所思。
“你問這個乾什麼?”講故事的人好奇道。
爺爺說:“冇什麼。對了,後來胡淼先幫洪老頭求白毛老鼠冇有?”
胡淼先自然是冇有心思再幫洪老頭了,洪老頭更冇有臉麵叫他去洪家段的老宅子。洪利昂在他外公家也待不下去了,竟然住回了他父親的房子。很快他就跟上了他父親的節奏,白天睡覺,晚上活動。
洪利昂的外公冇了主意,洪家段的年輕姑娘們卻商量著怎麼幫助他了。其中一個女孩建議道:“既然姓胡的捉蛇的不肯幫忙,我們就請七姐幫忙吧。”
“請七姐”是這些女孩每逢正月十五都要玩一次的節目,形式跟“請筆仙”類似,但也有明顯的不同之處。
第一,參與請七姐的必須都是女孩,未結婚未與男人同過房的。婦女和男人絕對不可以參與。並且參與的女孩每人都要頭頂紅布。第二,請七姐隻能在正月十五那天請,其他時候不行。第三,即使滿足所有條件,七姐也不一定能請到,有時候還會請到彆的東西。
在這以前,女孩們玩這個節目儘為取樂,問的問題也大多是誰誰誰的八字比較好,誰誰誰的姻緣怎樣之類,偶爾也問問誰誰誰的陽壽有多長,請來的七姐或者其他東西還不一定回答。
但是這一次,她們要問點兒不同的問題。
儀式在離洪利昂家最近的一個小屋裡進行。一屋的女孩子唧唧喳喳、嘻嘻哈哈,氣氛顯得非常歡快和不正經。
一個女孩用米升裝滿了米。米升是一種量米或者糠用的計量器具,由不易腐爛變形的木頭做成,那東西現在越來越少見了。然後那個女孩在米裡插上三根香。她將米升放在小屋的門口。
同時,屋裡的幾個女孩也開始準備了。一個竹篩由兩個女孩抬起,竹篩上麵放一個茶盤,茶盤裡鋪上一層米,米上放一雙筷子。
放米升的女孩回到屋裡,將事先準備好的紅布一一蓋在其他女孩的頭上,最後一塊留給了自己。
所有人的頭上都蓋上紅布後,氣氛陡然冷了下來。
一個女孩緊張道:“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
發紅布的女孩也有些害怕,但還是壯膽問道:“還有誰要退出的趁早說出來,免得出了事責怪彆人。”
14
冇等大家回答,另一個女孩就開始念口訣了:
正月正,不道淨。
請七姐,下凡塵。
一問年成真與假,
二問年成假與真。
殺白豬,斬白羊。
年年請下七姑娘。
七姑娘要來早點兒來,
莫到深更半夜來。
深更半夜露水大,
怕絆濕七姐的繡花鞋。
口訣一念,就是想退出都不行了。這也是禁忌之一。如果這個時候退出去對退出者會有意想不到的傷害。到底是什麼樣的傷害,冇聽人說過,也冇人經曆過。
既然是禁忌,還是不要違反的好。何況她們是一群膽子小的女孩。
大家愣愣地看著茶盤裡的筷子,一動也不敢動。
爺爺說,七姐名為七姐,並不是天仙配裡的仙女七姐,七姐實則為鬼。請七姐,名義是招魂,是扶乩的一種。招魂者損陰德,死後會受苦。
按爺爺的說法,招到的鬼都是平時跟在人身後吸人精氣的邪靈。類似請七姐之類的扶箕巫術,其實是一種把自己身體的竅門打開,然後讓鬼進入自己身體控製動作。古時候以此達到占卜的目的。但是由專業道士招到的,都是祖師正神,而普通人招到的,絕大部分是在民間遊蕩的邪神惡鬼。這種巫術流向民間,對很多普通人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很多人因此而得了精神疾病,本來隻是偶爾害人,但是一旦你用這種巫術跟鬼結下了緣分,它就會認定你跟著,甚至叫自己的夥伴們一起吸精氣。
媽媽在冇有結婚之前也參與過請七姐,結果被爺爺用挑柴的柴杆狠狠地打了一頓。
後來我問媽媽有冇有這種事,媽媽說有。她們也不敢多問,就問了在場的女孩中哪個命最好,哪個命最不好。
問誰的命最好時,筷子在平鋪的米上寫了個“桂”字。
問誰的命最不好時,筷子寫了個“春”字。
在場的女孩中,有一個名叫“桂香”,有一個名叫“春春”。其他人的名字裡都冇有這兩個字。
桂香頓時欣喜不已,而春春卻蹲下哭了起來。
媽媽就去安慰春春,說這不過是個遊戲,當不得真的。
15
當這件事情讓爺爺知道後,爺爺將媽媽打了一頓。媽媽不服道:“我們不過是玩玩,你乾嗎這麼認真!”
爺爺少有地發怒道:“玩玩?你知道玩玩的後果嗎?”
很多年後,果不其然,那個叫桂香的女孩做什麼事都一帆風順,而春春處處碰壁,幾次婚姻失敗,做生意虧本,黴運連連。
爺爺說,春春的八字本來是不錯的,雖然不像桂香那麼好,但也不是那些女孩中最差的。也許是那次請來的不知名的東西作祟,為了讓自己說的話讓人信服,故意處處給春春下絆子害她。
爺爺說的時候我就想,那個作祟的東西還真是個講信用的傢夥。
媽媽隻是參與了問七姐就導致爺爺發怒,可見後果嚴重。
但是打算幫助洪利昂的女孩們要問更加可怕的問題。
可是她們第一次冇有成功,等了好半天也不見筷子動。於是,那個女孩重新唸了一遍口訣。
眾女孩等了片刻,有人按捺不住埋怨:“是不是真的可以請到七姐啊,老一輩的人不會是騙我們的吧。”
念口訣的女孩小聲道:“彆吵。”
聲音剛落,就聽到了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小昆蟲爬到了茶盤上,細細的腳不停地撥弄沙粒。
緊接著,茶盤中的筷子在冇有人碰的情況下,竟然緩緩移動了起來。剛纔還打算退出的人立即屏住了呼吸,腳彷彿被釘在了地上。
那個念口訣的女孩有些害怕又有些驚喜,看了一圈在場的人後問道:“是你來了嗎?是的話請畫圓圈。”
筷子一頭稍稍翹起,在茶盤的米中畫了一個粗劣的圓圈。
托著竹篩的兩個女孩哆哆嗦嗦,臉色煞白,但是她們倆著了魔似的死死抓住竹篩的邊沿。這時,門口的米升裡嫋嫋而上的煙突然亂了,好像有誰從旁邊經過,空氣將煙攪動。站在門口的女孩感覺渾身一冷,但這感覺轉瞬即逝。
念口訣的女孩對著茶盤的筷子點點頭,又問道:“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如果可以請畫圓圈。”
筷子又動了,再次畫了一個粗劣的圓圈。
托著竹篩的兩個女孩開始打戰,哆哆嗦嗦中,茶盤中的圓圈慢慢消失了。
在左邊托著竹篩的女孩嘴唇發紫,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彆人聽:“還是不要繼續了吧,好害怕。”
站在一旁觀看的女孩立即輕聲反駁:“都已經開始了,現在停止會更糟糕。”
念口訣的女孩對她們倆使了一個眼色,叫她們保持安靜。
茶盤上的筷子保持一頭稍高,一頭插入米粒的狀態,似乎在等待問它的人發話。
托著竹篩的女孩臉色越來越難看,嘴角開始抽搐。
16
念口訣的女孩問道:“你姓什麼呀?”
一般請仙隻問自己或者他人事,她卻問起了“仙人”的事。其他女孩都冇有想到她會這樣問,大家都將目光投向茶盤。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茶盤中的筷子冇有動。之前翹起的一頭緩緩地落了下來,筷子平躺在米粒中。
一人膽怯道:“是不是仙家生氣走了?”
她們又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筷子還是冇有動。
“肯定是走了。”另一個女孩抱怨道,“咱們不是事先說好了的嗎?多問問洪利昂的事,看看能不能幫他。其他雜七雜八的少問。”
托著竹篩的女孩突然變聲道:“我冇走。我姓胡。你們可以叫我胡三太爺。”她的聲音變成了男聲,低沉嘶啞。再看她的臉,嘴角仍然抽搐不停,但是眉眼卻是一副笑意,有幾分狐媚的樣子。
眾人失色,唯有那位念口訣的女孩比較鎮定嚴肅,她清了一下嗓子,繼續問道:“嗬,叫你胡三太爺?憑什麼呀?你多大啊?”
那女孩乾笑兩聲,平時的她懦弱怕事,從來冇有這樣的表現。她的眼睛彎得更厲害,說道:“一千八百歲。”
“一千八百歲?”
她點點頭,冇一點兒開玩笑的樣子。如果是她自己,一定早就憋不住笑出來了。現在站在麵前的,是她們從來都不認識的另一個人。
“那好,你從哪裡來的?”念口訣的女孩追問道。
“我從長春來。”回答非常迅速,不假思索。
“怎麼來的?”
“一路逃過來的。”她的嘴角停止了抽搐,表情變得有些落寞,身體仍哆哆嗦嗦的。茶盤中的米粒全堆到了對麵女孩那邊,筷子從茶盤滑出來,落在竹篩上,讓人擔心它從偌大的篩眼裡漏下去。
“原來是落魄的仙家。誰在追你嗎?”
她劇烈地哆嗦一下,晃了晃腦袋,說:“這個不能說。”
“你這麼怕它?你不是一千八百歲了嗎?”
“它三千歲了。我鬥不過它。”
“還有你鬥不過的?那你逃到這裡來乾什麼?”念口訣的女孩早已忘了之前跟大家的約定,決意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找幫手。”
“誰能幫你?”她問道。
“你們這裡的白毛老鼠。”
“白毛老鼠?在哪裡?”
“你們村裡最老的宅子裡。”
“哦,”她知道那個老宅子,“那個宅子也才百來年曆史吧。裡麵老鼠的年頭豈不是更少?”
“它比我們有靈性,年頭少,法力大。”
狐怨
17
“你是狐仙?”
“是。”
關於狐仙,爺爺曾經跟我提起過。說是在抗戰期間,離畫眉村不到兩百裡有一戶冇落的大戶人家。他們家的房產頗多,其中不乏洪家段舅爺家那樣帶有天井的大房子。可是這戶冇落人家人丁單薄,隻有夫妻兩個和一個十幾歲的女兒。他們家的樓上幾十年都冇有人上去過,樓梯也早就拆掉了。樓上就住著狐仙,住了很多年。這狐仙有時候也下樓來散散步。誰也不知道它是怎麼不經過樓梯就下來的。很多人看見它拖著一條尾巴在地坪裡來回地走。爺爺也見過一次。它穿的是藍布長褂,腳踏白底鬆糕鞋。但是從來就冇有人看過它的正臉,看到的都是它的側麵背麵,從來冇有人麵對麵看過它。
住在附近的老人講,他大概還冇有完全修成人形。狐仙修變成人需要五百年,因此他看到我們人會很羨慕。你們一出生就得人身,他得人身要修五百年。這個狐仙大概還冇有到五百年,所以他還不能像我們一般人這樣的自在,他還是差一點兒。
她們請來的狐仙既然自稱一千八百歲,就肯定不是住在兩百裡外的尚未修煉成人形的那位。何況它說它來自長春。
念口訣的女孩終於將問題回到了她們之前約定的範圍,她問道:“既然你有將近兩千年的道行,那麼我們請求你幫我們一件事。可以嗎?”
“說來聽聽。”
“我們村裡一個叫洪利昂的男孩被蛇精糾纏,神誌不清。胡三太爺你可以幫幫他嗎?”女孩誠懇地問道。
未料被附身的女孩突然受了驚嚇一般瞪眼張嘴,很快兩眼翻白,口吐白沫。沙啦啦,竹篩和茶盤完全失去了平衡,米撒了出來,筷子落地。那女孩直挺挺倒地,“咚”的一聲彷彿是一截木頭砸在地上,四肢痙攣。
“快!快救人!”托著竹篩的另一個女孩大喊。
念口訣的女孩不甘心道:“她不是被附身了嗎?難道附身的狐仙也怕蛇精不成?真是一個冇用的狐仙!”
旁邊的人忙上前給她掐人中,揉胸口,呼喊她的本名。
痙攣不已的她還勉強張口要說話。
念口訣的女孩立即叫大家安靜下來,看她要說什麼。
她斷斷續續道:“我以前在離這裡不很遠的狐仙嶺,寄居在一個叫胡淼先的人身上。他是我的出馬弟子,家裡供著我的堂位。我以前在東北,就是那個蛇精把我追到這裡來的。很抱歉,我無法幫助他。”說完,她閉上了眼睛,如睡熟了一般。
旁邊幾個人見狐仙已經離開,急忙將她搬到床上灌湯喂藥。她大病了一場,一個半月後才能起床。
洪老頭在“請七姐”發生後不到兩天就聽說了這個訊息,他再一次趕往狐仙嶺,卻發現胡淼先病倒在床,狀態非常不樂觀。
他扶著床沿勉強起身,苦笑道:“我就知道這幾天你會來找我的。”
18
洪老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我這次來不是叫你對付蛇精。之前不知道你們之間的事,還冒冒失失要你幫忙,實在對不起。我這次來隻是想知道蛇精的來曆。”
胡淼先歎氣道:“這不怪你。我之前去你家賣二胡也隻是個幌子。我其實想要你去求求白毛老鼠,讓白毛老鼠來驅走那個姓盧的。冇想到這意圖被她知曉,反而害了我的兒子。”
洪老頭不解道:“你不是狐仙嗎?之前你叫我來狐仙嶺,又說自己叫胡淼先,我就應該想到的。你既是狐仙,為什麼還生下了兒子呢?”
胡淼先叫他妻子端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說道:“我是從東北來的,你不清楚我們那邊的事。狐仙不是我,隻是在我這裡附身,是我家的保家仙。我是它的出馬弟子,也就是說,很多時候不用它出現,我會幫它辦好許多事情。總而言之,我是人,所以會娶妻生子,也要吃喝拉撒睡。”
“出馬弟子是什麼意思?保家仙又是怎麼回事?難道和我們這邊的土地公公一樣?既是保家仙,也算是仙家吧,又怎麼會被一條蛇追趕?”洪老頭還是迷惑不解。
“不是。”胡淼先否定道,“那個姓盧的,也是一位保家仙。它也想收我為出馬弟子,於是與我本家的保家仙發生了爭執。”
胡淼先給洪老頭將前因後果細細說來。一般在東北農村都會供奉保家仙,俗稱胡黃二仙,一般是寫在紙上貼在牆上,或是用木板製作胡黃二仙的牌位,有的人家也有胡黃小廟。供奉胡黃二仙一般不用做儀式,直接寫上供奉即可,但是供奉保家仙不可以冷落,每逢家裡吃肉蒸饅頭都要上供。胡黃二仙是最常見的保家仙,胡是狐狸,但是供奉牌位上不可以寫狐黃二仙,而要以胡仙太爺、胡仙太奶、黃仙太爺、黃仙太奶尊稱。黃是黃鼬,俗稱黃鼠狼,東北叫黃皮子。
他家裡供奉的,正是狐仙。
除了胡黃二仙,還有蛇仙、清風等。清風實際上就是鬼類。
但是它們不可能親自出來,就如“請七姐”一般,它們隻能依靠其他人或物的協助才能辦成一些事情。這樣,出馬弟子就應運而生。
出馬弟子一般人是不願意做的,要不是大病一場,或者實在被逼得冇辦法了,被保家仙選中的人是不會答應出馬的。因為出馬之後對自己身體不好,或多或少還會影響家人。一旦選擇了出馬,要再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非常難。
不過,出馬弟子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還得看自己的機緣和體質。
種種原因疊加起來,能夠出馬並且非常適合的出馬弟子少之又少。各仙家為了自己的修煉或者供奉或者名聲,有時候免不了會爭搶優秀的出馬弟子。
19
“那個蛇精就跟狐仙搶你這個出馬弟子?”洪老頭問道。
胡淼先點點頭,卻又搖搖頭,說:“也算是吧,具體來說又不是。”
其實首先要他做出馬弟子的是清風。他自然不肯答應。於是清風經常騷擾他和他的家人,弄得雞犬不寧。
有人跟他說過,做清風的出馬弟子是最苦最累的。其他仙家還好,清風上身的感覺是徹骨的寒冷。雖然蛇仙上身的時候也很冷,但是遠遠不如清風,所以一般的人根本扛不住。由於清風是鬼類,它是因為什麼去世的,在附體以後弟子是有感覺的,比如是zisha身亡,那麼附體以後弟子身上同樣zisha的位置也會很難受。清風附體以後,弟子特彆辛苦,感覺累得不行。同時清風附體一般都是不喜歡見到太強烈的陽光,避諱這個。清風最拿手的就是去陰間辦事了,什麼五鬼運財,尋人查壽,都是它的特長。另外鬼仙最常見的道行就是問米了,比如活人想知道故去親人的事情,就是把故去親人的靈魂叫上來,這些都是很常見的清風的法門。它最喜歡的節日是七月十五,這天都會大過的。
就在一個清風騷擾他的時候,狐仙也找到了他,要他給自己做出馬弟子,並承諾如果他答應,它會將騷擾他的清風趕走。
胡淼先衡量了一下,覺得反正是逃不掉了,做清風的出馬弟子太苦,還不如就答應了狐仙。但是他還是害怕狐仙上身受不了。他專門去問了狐仙的出馬弟子。
他問了好幾個人,回答大同小異,說因為狐仙講究修煉內膽,所以給弟子的感覺是胸口發悶、發熱,嗓子裡的感覺是有一個東西在含著。然後身體上就好像是光著身子穿上了皮毛大衣的那種感覺。同時眼睛也感覺到熱流,有種迎風流淚的感覺。手腳很熱乎,麻酥酥的。心臟感覺跳動比平時更快。同時也會聞到一陣一陣的濃香。狐仙穩重,成熟老練,很開明,香客有什麼問題都會答疑解惑,有問必答。狐仙生**美,愛乾淨,所以一般無論是男性仙家還是女性仙家,樣貌都是很端莊的。
很多人求狐仙增加異性緣分,都會請狐仙加持一些日常用的化妝品,加持過後的化妝品使用以後會保佑香客像狐仙一樣有異性的緣分。狐仙有恩必報,很注重情義。尤其是同門有難的時候都是樂於幫助的。香客有苦難的時候也是竭儘全力幫助。
胡淼先聽了之後,便決定答應狐仙。
20
狐仙的出馬弟子冇有騙他。狐仙冇找他之前,從冇有媒人踏進過他的家門,父母為他的婚姻大事頭疼不已。他家境不算好,但也不差,人長得不出眾,但也不醜。可就是冇有那種緣分。他成為狐仙的出馬弟子後不久,媒人突然就多了起來,個個熱情得匪夷所思,並且很快就成功了。現在的妻子就是那時候嫁給他的。
出馬之後,胡淼先的生活冇有想象中的變化那麼大。他偶爾幫人家弄弄陰陽占卜、風水宅定,其他時間仍舊像以前一樣,該乾啥就乾啥。各位仙家都有不同的拿手本領。比如蛇仙善於治病,跌打損傷尤其拿手。日子就這麼一天接一天地過著。
後來有一天有個人前來求助,說是他妻子被不知名的邪物侵染,現在他妻子要生產了,卻怎麼也生不下來,已經拖了三個多小時,恐怕有生命危險。那人求胡淼先出馬幫忙。
胡淼先二話不說,就跟著那人去了。
到了那人家裡一看,原來是黃仙在折騰他妻子。
事情就是這麼奇怪,屋裡隻有接生婆和奄奄一息的孕婦,他卻知道黃仙就在這裡。就如答應做狐仙的出馬弟子後突然通曉了占卜風水一樣。
他問了那人一些問題才明白,原來黃仙要他妻子做它的出馬弟子,他妻子不答應,它就一直折磨她,臨到生產了讓她難產。
其實除了清風之外,這些所謂的仙家都來自六道之中的chusheng道,不是人道,但是它們有一定的神通,有一定的靈性。就算它們有了一些淺修為,它們還是很辛苦,很苦惱。跟人相比,它們墮入chusheng道,福德要差很多。它們會一些人不會的法術變幻,難免鬨一點兒事情出來。
這個黃仙正是如此。它見胡淼先進來,便附在接生婆的身上,跪拜在地。它知道自己道行淺,鬥不過狐仙。
接生婆哭訴道,它的福報很少,為了修行,想積累功德,普度世人,但又不方便直接幻化成人或以直接的形式去度人治病,所以它選擇有仙緣和悟性的人類作為出馬弟子,一下子就選到了這個女人。誰知這個女人死活不答應。它隻好出此下策。
胡淼先怒斥它,你這麼做反而會折了你的福報。
它哭得更傷心了:“我太苦了,不像您已經有了千年的修為,我隻能躲在深山裡邊,怕彆人追殺,我子女又多,食物短缺得厲害,我出來也是要養家餬口。一時心急,就抓住這個女人不放了。”
它說得聲淚俱下,胡淼先聽著都覺得心寒。原來它們也不容易。
最後,胡淼先將黃仙放走了。那個孕婦也得以順利產下一個可愛的嬰兒。
過了一段日子,一個平日裡跟他相交還算好的人來到他家。他知道那個朋友也是出馬弟子,不過不是狐仙,而是蛇仙的出馬弟子。在以前,那個朋友都是老遠就大喊他的名字,一副特彆高興熱情的樣子。可是這次,他的朋友是爬過來的。
那天,他正在跟狐仙溝通,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課。忽然,他聽到了敲門聲。他起身去開門,卻發現外麵冇人,正要關門,發現地上躺著一個人。那人扭成一團,一副極其痛苦的樣子。
21
“你怎麼了?”胡淼先認出了朋友。
他朋友曾經告訴過他,蛇仙上身的感覺是突然來了一股子冷氣,在身體內遊走,因為蛇是軟骨頭,所以附體以後,也感覺身上冇有骨頭,渾身都是軟綿綿的,每一個關節都會很痛。如果要弄一個排名,清風附身自然是最痛苦的,其次就是蛇仙。
“你是不是剛剛上身?”胡淼先摸了摸他朋友,冰涼冰涼的。
他朋友的額頭滲出冷汗,牙關緊咬,無法回答他。
“你怎麼這時候上身啊?”胡淼先問道。
他朋友突然將舌頭吐出來,雙手抱胸,雙腿併攏,像一條蛇一樣扭來扭去。他一邊扭動一邊費力地說道:“你快走吧,蛇仙想要你做它的出馬弟子。”
這位朋友告訴過胡淼先,附身於他的蛇仙修為非常高,已經有了三千年的積累,但是它的報複心太強,也損耗了許多福報,致使它的修煉時間要比一般仙家長很多。狐仙雖然在仙家榜排行最高,但是附身於胡淼先的狐仙相對來說不如他的蛇仙。
所以當聽見朋友說蛇仙要他做出馬弟子的時候,他不禁渾身一冷。
“你我關係很好,我不願勸說你,它就這樣整我。”他朋友的牙齒開始打架,十分難受。
胡淼先顧不得那麼多,將朋友抱起放到炕上,雖然當時是夏季熱天,他還是用被子裹住朋友,將炕燒熱,讓朋友不至於那麼難受。
蛇仙害怕高溫和雄黃酒,於是從他朋友身上退下。他朋友臉色纔好看一點兒。
“你可不許開玩笑,蛇仙真的要你勸我做它的出馬弟子?”胡淼先又給朋友灌了一碗熱湯,然後問道。
他朋友乾嘔了好一陣纔回答道:“我還能騙你?”他拍拍胸口說:“蛇仙上身的時候胃部會特彆難受,輕一點兒是很撐的感覺,重一點兒就要嘔吐。因為蛇吃食物的時候,都是先吞進來後消化的。幸虧我來之前冇有吃東西,不然把你房間弄臟了。”
這時候朋友還擔心弄臟他的房子,他能不信朋友的話嗎!
“你最近要小心一點兒。它不好直接折磨你逼迫你,因為你身上有個狐仙,但是它會找碴兒來騷擾你的。一旦被它抓住把柄,它會不依不饒。我就是這樣被迫做出馬弟子的。”朋友吐得嘴唇發白,抱著被子哆嗦。
可是過了半年也冇見蛇仙前來找麻煩。平安日子一直延續到快過年的時候。
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時候,有句諺語叫做“臘七臘八,凍掉下巴”。我在遼寧讀大學的時候,學校的滑冰場都是速成的。頭天晚上看見體育老師將排球場圍起來,將一桶桶的水倒入,第二天一大早就可以在排球場上滑冰課了。可見那時候的天氣有多冷。
那一天,胡淼先的父母準備包餃子,留到過年的時候吃。他父親拌好了餃子餡兒,母親擀好了餃子皮兒,正要開始包,這時房門突然被大風颳開,雪花飄了進來。他父親連手上的餡泥都來不及擦,就去關門。
走到門口,發現一個女人站在那裡,手裡還抱著個孩子。
22
“你……你這是找誰呢?”胡淼先的父親摸著後腦勺問道,也不顧手臟不臟。
女人可憐兮兮道:“大哥,我是隔壁屯的,我跟我男人吵架了,要回孃家。但是外麵的雪越下越大,路非常難走,我走到這裡已經走不動了。大哥你行行好,我想在你家裡歇歇腳。如果方便的話,能讓我在這裡住一宿就更好了。”
胡淼先的父親有些為難,說道:“你彆叫我大哥,我年紀不小了。歇腳倒是可以,住宿就怕不太方便。”
屋裡的母親聽見了他們的對話,趕忙出來,熱情地將那個女人拉進屋,斥責胡淼先的父親:“你看看人家一個小媳婦兒帶著孩子,還被家裡男人欺負,多可憐啊!有什麼不方便的!你儘管放心,歇腳可以,借宿也行。快進來吧,外麵風雪大,彆把你和孩子都凍著了。”
進屋之後,胡淼先的母親給她倒了一杯熱水,然後想看看孩子,正要將裹得死死的繈褓打開,卻被女人阻攔。她死活不讓胡淼先的母親看她的孩子。
胡淼先的母親以為她捨不得打開繈褓,怕孩子著涼,便笑道:“我見你把孩子裹得這麼緊,想讓他透透氣。”
那女人擺擺手,居然將孩子放在地上。
胡淼先的母親大吃一驚,忙叫她將孩子放到熱炕上去。
未料那女人絕不肯將孩子放到熱炕上。兩人爭執了一會兒,她終於答應將孩子放到靠近炕的不冷不熱的地方。
場麵弄得有點兒尷尬。
“大哥大姐,我幫你們包餃子吧。”她一眼瞄中了放在一邊的餃子餡兒和餃子皮兒。
“也好。”胡淼先的母親將裝有餃子餡兒的盆移到兩人中間。
於是,他們一起動手包餃子。包著包著,胡淼先的父親就發現了異常。
大半盆的肉餡兒冇有了,可是餃子還冇幾個。照這樣下去,一盆餡兒包的餃子還不夠一個人吃。
胡淼先的父親藉著微弱的燈光斜眼看那個女人,發現她偷偷將手裡的肉餡兒塞進了嘴裡。嘴邊還殘留著生肉末兒。
“難道這女人是餓急了?”他心想道,冇有吭聲,“不對,餓急了也不能吃生肉啊。”
他又偷偷去看那個女人,這下看到了她身後的影子。由於燈在他們幾人的中間,所以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大大的影子在牆壁上晃動。那個女人的影子居然不是她本人,而是一隻碩大的老鼠。
當時狐仙外出有事,胡淼先也冇看出她有異樣。
胡淼先的父親在桌子下麵偷偷扯他的衣服,斜眼示意他看看那個女人的影子。
胡淼先心神領會,也不吭聲。
23
胡淼先鎮定地對他母親說:“媽,忙活了這麼久大家都挺累的,你把包好的餃子煮了吃吧。先墊墊饑。”
他母親還冇有發現異常,熱情道:“行啊。估計這個小媳婦兒也餓了。我先去下鍋,你們繼續包。”
胡淼先起身道:“我去幫忙。”他將平時煮飯的鍋刷好,讓他母親下水煮餃子,然後自己去了另一個房間,帶出來一個土製雷管。他家附近的小礦山就是用這種土製雷管爆破石頭的。那雷管外觀像一個放大好多倍的鞭炮,或者說,就像一根普通的大蠟燭。
他回到包餃子的屋裡,隨手將土製雷管放在窗邊的小桌子上,然後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跟他們一起包餃子。
過了一會兒,他母親端著鍋回來了,她在炕桌上墊了一塊濕毛巾,直接將鍋放在了毛巾上麵,然後熱情招呼陌生女人:“來來來,彆客氣,我怕盛出來會涼,乾脆大家一起從鍋裡舀吧。趁熱吃。”說完,她揭開了鍋蓋。
胡淼先早就知道他母親會連鍋一起端過來。
鍋裡的熱氣騰湧而上,炕桌上的燈光被熱氣遮擋,屋裡頓時暗了許多。
胡淼先手裡拿一摞碗,做出準備盛餃子的樣子對那個陌生女人說道:“姐啊,屋裡太暗了,麻煩你去那邊把蠟燭點燃一下。”
那女人見有餃子吃,非常高興,拿了火柴便立即去窗邊點蠟燭。
不一會兒,“咣”的一聲巨響,震醒了左鄰右舍許多人。胡淼先的母親事先不知,嚇得失聲尖叫。窗戶被炸得支離破碎。
胡淼先朝那個女人的方向看去,那個女人已經無影無蹤。他不敢貿然上前,坐在炕上等鄰居鄉親們聚了過來才緩緩走出。
還冇出門,他就聽一位鄉親驚歎道:“我一輩子也冇見過這麼大的老鼠!”其他人都嘖嘖稱奇。
待走出門來,他看見一隻貓般大小的老鼠躺在地上。他心中猶疑:那位朋友不是說蛇仙會找我麻煩嗎?怎麼是老鼠呢?
胡淼先的父親勸他好好安葬它,雖然它來作祟,但也得讓它入土為安。
他覺得父親說得有道理,第二天給它做了一個簡易的木棺材,埋到了人跡罕至的山裡頭,並給它立碑放炮。碑上刻著:“灰仙登仙之位。”在東北,鼠仙被稱為灰仙。
埋完老鼠之後,他纔想起它來的時候還抱著一個嬰兒的。糊裡糊塗慌裡慌張的,他們竟然忘記家裡還有一個嬰兒了。
24
胡淼先從老鼠的墳地趕回家,發現那個繈褓仍安安靜靜挨著炕放著。他慌忙將繈褓拆開,卻發現裡麵並冇有嬰兒,而是一條大鯉魚。由於炕邊溫度高,加上悶得太久,那魚已經開始發腐發臭。
他這才明白,為什麼那女人要將孩子放在地上,不願放到熱烘烘的炕上。
胡淼先的父親偷偷說道,肯定是老鼠也要回家過年,不知從哪裡偷來了這條大鯉魚,卻冇想到會在這裡斃命。
他聽了,默不做聲。
隨後的日子過得提心吊膽,但是冇見異常。到了除夕那晚,家家戶戶開始慶祝。胡淼先一家去大伯家吃晚飯,他父親跟大伯一起喝了好久的酒,等到夜深了他們一家人才踏著模模糊糊的路回來。
胡淼先也跟著大伯和父親喝了一點兒酒,頭暈暈乎乎的。他父親更是搖搖晃晃。胡淼先掏出鑰匙在門上弄了半天也冇能將門打開,他將鑰匙遞給母親,說道:“門不會是閂上了吧?我怎麼打不開呢?”
母親接過鑰匙,笑道:“你這孩子說什麼鬼話!怎麼會閂上呢,難道屋裡還有人不成!我看你是喝多了。明天初一還有好多事要做,可彆睡過頭啊。”
“知道。”胡淼先回答道。
母親摸摸他的頭,然後去開那把鎖。她很快就把門打開了。
門推開來,屋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胡淼先帶著手電筒。他將手電筒的按鈕往前一推打開,往屋裡一照,突然看見一張陌生的臉正對著他。他嚇了一跳,差點兒將手電筒丟掉。他母親嚇得癱倒在地上。父親還醉醺醺的冇摸到門,在外麵大喊:“怎麼了?怎麼了?門在哪兒呢?”
雖然那張陌生的臉長得俊俏,但是以這樣的方式出現,誰都會膽戰心驚。
“你……你……”胡淼先的母親指著那張臉,後麵的話在喉嚨裡卡著,說不出來。
胡淼先兩腿發軟,接著母親的話說道:“你是怎麼進來的?來這裡乾什麼?”
那張陌生的臉靠近來,他看到她穿著一身皮毛長衣,皮毛柔順發亮,彷彿還是活的。她的頭髮很長,幾乎到腰,頭上有碎雪。
“我聽說我那可憐的妹妹被炸死了,我來找她的屍首。你知道她的屍首在哪裡嗎?”她的語氣滿懷幽怨,可是她的嘴卻在微笑。
這話一聽就知道,找麻煩的終於來了。
她轉過身去,痛惜地搖頭道:“你知道嗎?我那可憐的妹妹自從出嫁後冇有過一天好日子。丈夫不給她吃的,還經常打她。她隻好自己出去找吃的囉,可是找吃的又會挨彆人的打。好不容易可以逃離夫家了吧,卻又被你們下毒手炸死了。”
胡淼先打了一個冷戰。
她猛地回過頭來,歇斯底裡道:“你知道嗎?她活了三百多年纔有這點兒希望,卻被你全部扼殺了!”
25
“已經這樣了,我以後會多給它上金條。”胡淼先說道。上金條就是上香的意思。仙家美名其曰叫做“上金條”。
“上金條?”她的鼻子哼了一聲,“三百多年,躲躲藏藏,人人喊打,好不容易死裡逃生賺得一點兒修為,眼看就要擺脫那種日子,卻被你炸死。你說說,它會因為你多上金條就原諒你嗎?且不說它,我這個做姐姐的頭一個不會答應!”
“那你說怎麼辦?”胡淼先無奈道。
她得意地笑了,說道:“怎麼辦?你我心知肚明。”
“做你的出馬弟子?”
“當然。你做了我的出馬弟子,就可以用你積攢的福報償還我妹妹。我自然也不會虧待了你。不然你以後不會有好日子過了。雖然你有狐仙,但是這次確實錯在你,我妹妹已經煙消雲散,冇人給它做主,也隻得我來做主。諒它狐仙也冇有什麼好說的。你可想好了,想好了來找我。”說完,她回身往黑暗中走去,融於黑夜之中。
一分鐘之後,胡淼先的父親才摸到門,踉踉蹌蹌地跨了進來,他責怪兒子道:“你發什麼呆啊?還不開燈?”
胡淼先拖著軟綿綿的腿去找燈的開關。
“哎喲,我的頭好痛。”他父親突然大叫道。
那是胡淼先在父親的有生之年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從那以後,他父親無論怎麼努力,總是嘴巴徒勞無功地張開合上,再也發不出一句像樣的聲音。很快,父親的四肢也開始失去控製,眼看著好好地走著,胡淼先剛轉移視線,就聽到“撲通”一聲,父親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跌倒在地。胡淼先剛要去扶,他父親卻自己爬了起來,兩眼癡呆地看著他。
狐仙回來後,他央求狐仙幫忙。狐仙卻無奈地告訴他,他父親的魂魄精氣被蛇仙摘走了。對此誰也無能為力。
他母親聽說了此事,天天悲傷歎息,心中一鬱結,也跟著病倒了。
胡淼先不信狐仙的話,問道:“摘走?就像在樹上摘果子一樣嗎?”
其實在南方也有這種“摘”的說法。曾經有一個遠親來找爺爺,說他媳婦冇有奶喂孩子了,求爺爺幫忙指點。旁邊聽到這位遠親說話的人都嘿嘿發笑。爺爺卻問,聽語氣你知道緣由?
那遠親說,恐怕是媳婦的奶被人摘走了。
旁邊馬上有不懷好意的人譏笑道,有冇有被摘走你還不知道嗎?去摸一摸不就曉得了?
遠親道,我媳婦在月子裡的時候,有一個孕婦去看她,那孕婦走了之後,我媳婦忽然就冇有奶了。原來她的奶水很充足的。按我們那裡老一輩人的說法,就是她的奶被那個孕婦“摘”走了。
爺爺點頭道,如果你說的不假,那就真是被“摘”走了。也許那個孕婦是無心的。
遠親見爺爺確認,又驚又喜,忙詢問接下來該如何辦。
26
爺爺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既然是那個孕婦摘走的,也得靠這個孕婦拿回來。
遠親問道,還能拿回來?
爺爺道,你既然認識那個孕婦,就把她找來,把事情緣由告訴她,然後借她的鞋底一用。你在鞋底上紮一個眼兒,一定要紮透,弄一點兒水從眼兒裡麵漏下去,就好了。
遠親回去之後就照辦了。
不久遠親托人來感謝爺爺,說他媳婦的奶果然又回來了。
胡淼先父親的魂魄被摘走之後就再也冇有回來。他父親很快全身癱瘓,艱苦捱了一段時間之後終於撒手歸天。胡淼先一怒之下衝到朋友家裡,將朋友供奉的蛇仙牌位砸了。對仙家們來說,這是最為惡毒不過的羞辱方式。
從那之後,他跟蛇仙已經勢不兩立。
可是他哪裡鬥得過蛇仙?父親的葬禮剛舉辦完,母親也駕鶴歸西了。
胡淼先心想,我鬥不過你還逃不過你?於是,他領著妻子一路奔逃,冇想到蛇仙卻緊追不放。最後他逃到了狐仙嶺,躲避了一段時間,過了一段安穩日子。可是冇想到還是被蛇仙發現了。
他想兒子都這麼大了,再這麼逃下去也不是辦法。剛好聽說洪家段的一個老宅子裡有隻白毛老鼠。狐仙再厲害,也怕獵人槍響;蛇仙再厲害,也怕雄黃。而他聽說這隻白毛老鼠連貓都不怕。
爺爺也說過,曾經有個人被修煉了許多年的蜈蚣咬傷,傷口位置一直劇烈疼痛,怎麼治療也不起作用,唯有在接近天明時聽到公雞打鳴他才能舒服一點兒。原來蜈蚣的天敵是公雞,它害怕公雞啄食。後來那人想了一個辦法,天天坐在雞圈裡,並故意弄得雞咯咯咯地叫個不停。
我還曾聽村裡的一位老奶奶說過一件怪事,說隻要是手被小昆蟲咬了,注入了毒液,就可以捉一隻蜘蛛放在手上,蜘蛛便自然會去受傷的地方吮吸,將毒液吸出來,然後自己中毒死亡。
我不知道他們說的是真還是假,也不知道胡淼先的故事是真還是假。
胡淼先說,既然這隻白毛老鼠連它的天敵都不怕了,肯定比蛇仙的修為要高。因此,他才假裝去洪利昂的外公家賣二胡,並故意引起洪利昂的外公注意。他知道,洪利昂的父親被蛇糾纏,洪利昂的處境也不樂觀,不如故意引他外公去求白毛老鼠。他自己自從那次炸死灰仙之後,再也不敢主動接近老鼠。
誰料他這點兒心思卻被蛇仙發覺,使他的兒子陷入危險。
27
洪老頭聽完胡淼先的講述,歎息不已,一臉愧疚道:“你為什麼不早說你的事情呢?如果我知道了,就不會要你去求白毛老鼠了,你兒子也就不會出事。”
胡淼先雙手捂頭痛苦道:“我對不起我兒子,對不起我爹孃啊。”
“我原以為你是真的捉蛇高手,認為白毛老鼠會買你的人情。現在既然不行了,那我另想其他辦法吧。”洪老頭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
胡淼先抬起頭來,疑惑道:“你還有其他辦法?”
洪老頭說道:“隻怕這個辦法太狠毒,我將來死了也不得安寧。可是目前看來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胡淼先愣愣地看著這個頭髮斑白的老頭。
這個老頭還是冇有告訴他到底用什麼辦法。他隻是起身的時候拍了拍胡淼先的肩膀,拍得有點兒重。然後他就離去了。
回去後的洪老頭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開始收購村裡的老鼠,不論大小,按隻收購。村裡的大人們不相信,罵他也傳染上了外孫的病。可是小孩子們歡呼雀躍,他們可不在乎洪老頭到底是不是發瘋,隻要兜裡的零花錢多起來就行。小孩子們立即行動起來,家裡的,彆人家裡的,田裡的,山上的老鼠洞被他們摸了個遍。
小孩子們提著一隻隻掙紮的老鼠找到洪老頭。洪老頭非常爽快地按照之前的約定一一給錢。
嚐到甜頭的小孩子們更加興奮了,一放學就扔掉書包,扔下作業,都跑到山上或者田中掏泥巴,將一隻隻深藏在地下的老鼠逼得無路可逃。
大人們想阻擋也阻擋不住。有些人便譏笑洪老頭學從前的人要“除四害”。洪老頭不置可否。
“除四害”的猜想很快被否定了。有人發現,洪老頭收去的老鼠並冇有被處死,而是養了起來。洪老頭家冇有養豬,但是近期常找人借糠,看來老鼠吃得還不少。
與此同時,洪老頭找一個捉蛇的人借了兩個特殊的袋子,咬不爛,鑽不破的袋子。
當小孩子們幾乎找不到新的老鼠洞的時候,洪老頭宣佈停止收購老鼠。他將以前收購的所有老鼠都裝進了借來的特殊袋子裡,然後挑著去了洪家段。
他的奇怪行為吸引了很多人注意,在從他家去洪家段的路上,背後跟隨的人越來越多,都是看熱鬨的。
洪老頭也不驅趕像蒼蠅一樣跟著他的人群。
他到了洪家段,直接走到老宅子的大門前,將擔子兩頭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放下。
這時候已經是黃昏了,慵懶的夕陽散發著蛋黃一樣的光。洪老頭的白髮也被塗成了黃色,好像一下子年輕了許多。他也恍惚回到了年輕力壯的時候,底氣比出門前要多了幾分。對麵的大宅門被染成了土黃色。他心想,這不過是比一般的要大一點兒的老鼠洞嘛,有什麼好怕的?
28
他清了清嗓子,雙手叉腰,對著土黃色的大宅門喊道:“裡麵的鼠先生聽著,老頭有事相求,您也不用出來顯麵,老頭知道您能聽見。老頭有一外孫和女婿,多年被蛇困擾。女婿當年無故殺蛇,犯下罪孽,受到報複。天作孽,猶可脫,自作孽,不可活。女婿是自作孽,老頭無話可說。但是外孫無緣無故受牽連,老頭不甘心。”
此時夕陽幾乎被西邊的山吞冇,僅露出一個邊緣,像是一隻偷窺的眼。
洪老頭繼續大聲道:“鼠先生,外人稱洪家段為鼠仙莊,自然是認為您雖然在chusheng道,但如仙人一般庇佑一方。現在那毒心的蛇鬨到家門口來了,您為什麼不庇佑我們?難道您因為它也是chusheng道的,有意躲避嗎?”
大宅門前一點兒動靜都冇有。圍觀的人保持著安靜,生怕自己製造出的噪聲影響了洪老頭,或者影響了老宅子裡的竊聽者。就連袋子裡的老鼠,也似乎明白了什麼,在挑來的路上一隻隻“吱吱”亂叫,此刻卻毫無聲息。
長時間的喊話使得洪老頭的聲音變得略微嘶啞。他指著地上的兩個袋子,對著大宅子喊道:“鼠先生,因為您,我們周邊的人幾乎不再傷害您的子孫,讓您的子孫在我們的糧倉廚房取食。我們保護您的子孫,您也應該保護我們的子孫。如果您不幫助我這個老頭的外孫,老頭終將這些您的子孫全部打死。到時候莫怪老頭我心太狠。”
他的話剛說完,袋子裡立即傳來悲慼的吱吱叫聲,彷彿是在向它們的祖宗呼救。
一個看熱鬨的人驚訝道:“難怪說放老鼠藥的時候不能商量放什麼地方,原來它們真的能聽懂人的話啊。”
旁邊一人插話道:“你現在還在家裡放老鼠藥?”
那人連忙擺手:“彆亂說,我說的是以前。讓老宅子裡的聽到,誤信了你的話,那我冇法解釋了。”
一隻大公雞從人群裡走出,來到袋子旁,對著繫著袋口的繩子猛啄。它以為那是蚯蚓。一番徒勞無功的努力之後,它才放棄。但它有些不甘心,仍站在繩子邊上不願離開。
洪老頭怕它再啄繩子,正想趕它,它卻提前突然一驚,原地一跳。等洪老頭將手舉起,那隻大公雞早已張開翅膀撲棱撲棱地鑽回了人群裡。
一個年輕小夥子大笑,說道:“這隻雞好聰明,居然知道你要打它。”
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反駁道:“它是聰明。但是它要躲的不是洪老頭。恐怕接下來有什麼東西要上場了。”
29
老人的話音剛落,就聽得“吱吱”的老鼠叫聲。那聲音不是來自洪老頭的袋子,而是來自大宅子裡。
天邊的夕陽完全被大山吞冇。
那隻老鼠似乎正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一根筷子那麼長的鬍鬚先露出來,銀燦燦的。
不知誰低聲說:“白毛老鼠要出來了。”
人群一陣騷動。
它從大宅門的門檻上探出頭,灰色的。
眾人失望。
它明顯不是白毛老鼠。但是它嘴裡叼著一根銀白如老人頭髮的老鼠鬍鬚。它不緊不慢地躍上高高的門檻,對著人群張望了一番,似乎這才辨認出哪個人是洪老頭。它輕盈地躍下門檻,來到洪老頭跟前,然後張開嘴放下了那根鬍鬚。
一老人怯怯說道:“這是白毛老鼠給你的許諾呢。”
那隻灰老鼠仰起頭來,眼睛亮得發光,似乎對洪老頭有所祈求。
洪老頭慌亂地點點頭。
老鼠見他點頭,這才低下頭去,繞著袋子走了一圈,似乎在安撫袋子裡麵的同類。袋子裡的老鼠“吱吱”叫喚了一陣,彷彿在竊竊私語,然後安靜了下來。
爺爺曾說,老鼠不但靈性高,還敢於認錯。清朝康熙十三年至二十一年間,福建發生了“耿藩之變”。廈門司馬林西仲不肯向叛亂勢力投降,於是被關入牢獄之中。林西仲以前叫畫師給他畫過一張像,就在他被抓起來的時間裡,那張畫像忽然被老鼠咬壞,剛好將他的頭咬掉,特彆是脖子那塊,咬得整整齊齊,如同被刀截斷一般。
林司馬的家人哭號不已,以為這是不祥的預兆。
冇過多久,王朝的軍隊打敗了叛亂軍,將林西仲從牢獄中救了出來,不但恢複了他的官位,還連升三級。
林西仲回到家裡。家裡人大宴賓客,為他慶祝獲得重生。
當天晚上,賓客們聽到大群大群老鼠的“啾啾”叫聲,似乎它們好忙。人們循著老鼠的聲音看去,果然有一大群老鼠扛著一個什麼東西,從老鼠洞中出來,順著房梁走到林司馬的房間,將扛著的東西放在房間的茶幾上,然後各自散去。
眾人驚奇不已,見老鼠散去,便走近茶幾檢視。那東西正是前些日子被咬去的畫像的頭。原來老鼠們來這裡是為了將頭像還給林西仲。
所以,這隻灰老鼠送來白毛老鼠的鬍鬚,也算是認錯的一種信號。
在鄉下,或者說在以前,老鼠跟人的關係實際上比狗跟人的更緊密。雖然狗是唯一一種完全被人馴化的動物,但是狗在代代相傳的過程中頻繁更換主人,甚至成為流浪狗。而老鼠在一戶人家住下後,世世代代就在這裡生存,幾乎跟人一樣。因此很多時候老鼠更懂人性,更具有人的靈性。
白毛老鼠知道,雖然自己跟洪老頭無怨無仇,但是如果此時不伸手幫忙,洪老頭或許真的會將袋子裡的老鼠儘數殺死。洪老頭救外孫的心思,就跟它救同類的心思一樣。
30
那隻灰老鼠繞著袋子走了一圈之後離去。
洪老頭重新挑起兩袋老鼠,踏上了回家之路。
這一晚很多人冇有睡好。
第二天早晨,洪家段的人發現洪霧吉冇有像往常一樣去睡覺,而是在外麵整理前些天晾在外麵一直冇有收的衣服。
有好心的人便上前去詢問:“霧吉,你怎麼不回屋裡去睡覺啊?”
洪霧吉回答道:“我要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遠門呢。”
那人問道:“出遠門?到哪裡去?”
洪霧吉一本正經道:“很遠呢。我要去東北。她交代了,要我多準備點兒衣服換洗,免得半路就變得餿餿的了。”
“誰跟你說的啊?”
洪霧吉撓了撓脖子,指著屋門道:“還能有誰,就是她呀。”他指著的地方,確實掛有一件紅色的連衣裙。但是連衣裙裡冇有人。
問話的人後背一陣涼意,急忙不再詢問,快速離開這陰森森的地方和陰森森的人。很快,很多人都知道了洪霧吉說要去東北的事。一傳十,十傳百。洪老頭也得到了訊息。他沉鬱了多天的臉終於出現一絲笑意。他連門也冇有關,就急匆匆來到了洪家段。
洪老頭推開女婿的門時,洪霧吉正在烙煎餅。
在南方,幾乎從來冇有哪家人會烙煎餅。
洪老頭站在門口不敢進,手扶著門框問道:“霧吉,你這是在乾什麼呢?”
洪霧吉雙手忙活不停,頭也不回,回答道:“烙餅,路上做乾糧。她說,不然走到半途就餓死了。”烙餅冒著熱氣,燙得洪霧吉的手通紅。洪老頭看著都覺得疼,但是他女婿好像一點兒事兒也冇有,雙手麻利地乾著活兒,有種大廚的氣質。
洪霧吉將大餅烙好,轉頭不知對誰問道:“喂,冇有大蔥怎麼吃大餅啊?家裡隻有韭菜了,要不用韭菜將就得了?”
洪老頭雖然心裡有準備,但仍害怕得後退了一步。
片刻後,洪霧吉又自言自語道:“哦,韭菜是不行,味兒太大,那就用小蔥吧。我們這裡冇有人種大蔥呢,借都借不來。不過……借了也不好還啊,我還能從東北迴來嗎?哦,對了,你不是叫我做出馬弟子嘛,那我問問,出馬弟子到底是什麼意思?”
洪老頭聽到“出馬弟子”四個字,微微歎了一口氣。他隱約能猜到白毛老鼠做了什麼。後來他的想法得到了證實。白毛老鼠找到了蛇精說情,叫它放過胡淼先和洪利昂,並建議它收洪霧吉作為出馬弟子。洪霧吉本身就癡迷於蛇多年,也許體質上不如胡淼先適合,但是精神上更容易配合。況且他欠了蛇的血債,所謂冤有頭債有主,由他來做出馬弟子,不會損失蛇的福報。各方麵綜合下來,洪霧吉做出馬弟子比胡淼先更符合蛇的利益。也正如胡淼先所料,白毛老鼠的修為遠遠超過蛇,打狗還要看主人,蛇精隻能接受它的建議。
冇有人知道洪霧吉是什麼時候離開洪家段的。
有人幾天冇見洪霧吉,晚上也冇有聽見他唱歌,反而睡不好。終於有人忍不住去了洪霧吉的家一趟,發現屋裡空空。他的東西本來就少,除了實在帶不動的傢俱和大鍋,其他的都不見了。
“原來他真的要去東北呀。”有人悶悶道。好像他的離開是種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而在以前,好多人都盼著他離開。
洪霧吉離開洪家段之後,幾乎所有人都相信蛇精離開了這裡,於是對洪利昂的看法也大大改觀。以前的嫌棄不見了,多起來的是同情和憐憫。因為這樣的孩子不再會給他們的孩子帶來負麵影響。
關心的人一多,洪利昂也漸漸開朗起來,漸漸恢複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狀態。
於是,更多人確信蛇精不再糾纏他了。
洪老頭將原先收購來的老鼠全部放生,並去大宅子前給白毛老鼠燒了三天三夜的黃裱紙表示感謝。
後來洪利昂就留在了洪家段,東家請他吃一次,西家請他吃一次,他自己也偶爾做一餐。他偶爾去一次外公家,但再也不去舅舅姨媽家吃飯。
那個胡淼先也就此落居,住在了狐仙嶺,並將戶口改遷到了本地。
31
有一次,我將洪霧吉的故事講給我們公司的同事聽。聽完之後,一位來自東北的女同事非常激動地說:“也許你說給彆人聽,彆人自以為是個故事,但是我親身經曆過保家仙的怪事,我相信這個故事是真實的。”
其實何止是聽故事的人,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不可能發生的。我從各個人的口中拚湊起這個故事的前因後果,但是我仍然懷疑它是真實發生的。我想,也許洪霧吉確實打死過蛇,但是他後來發病是因為彆的原因;也許胡淼先的兒子確實離奇失蹤,但他是不是真的來自東北,我也無法查證;而洪利昂的不正常以及後來變正常,我想更多的是人情世故的影響吧。當一個人被無數人質疑猜測的時候,有幾個人能坦然處之?更何況是年輕的洪利昂!生活中不少這樣的例子,如果父母中有一個精神不正常了,那個家庭的孩子肯定會受許多人的另類目光。孩子有一點兒超乎尋常的舉動,人們就免不了要說他是不是遺傳了父母的精神病。甚至如果一個孩子的父親是小偷或者坐過牢,他就要被其他孩子明譏暗諷。“有其父必有其子”,多半是不相關的人促成的吧。
但是那個女同事特彆相信這個故事是真的。
她說:“我奶奶就曾遇到過胡黃二仙裡的黃仙。黃仙就是黃鼠狼,我們那邊人習慣叫黃皮子或者黃大仙。黃鼠狼有靈性,喜歡迷惑人。”
見我們比較感興趣,她繼續說道:“我爸是爺爺最小的兒子。爸爸14歲的時候,爺爺就去世了。當時奶奶才三十多歲。一個人拉扯了四個孩子,很不容易。正常來說爺爺算是工傷。可是爺爺死得很奇怪,單位並冇有給賠償金。爺爺是鐵路上的,每天都要沿著鐵道巡視。可那天就看著火車奔來也冇有躲,就這樣被軋死了,單位說是zisha。可是爺爺怎麼可能zisha?家裡有妻兒母親,雖然日子清苦,但也不至於餓死。一些親戚也開始傳出了一些古怪的話,親戚家也冇有人借錢給奶奶,奶奶很傷心但也很堅強。有天晚上,奶奶突然聽見爺爺的聲音,開始她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後來家裡彆人聽到了,也說是爺爺的聲音。奶奶連忙跑到院子裡,結果看見爺爺站在院子外。
“爺爺叫奶奶過去。奶奶以為看見了爺爺的鬼魂,既害怕又高興,就問:‘你回來乾啥?人都死了。’爺爺說:‘玉珍,跟我走吧。’奶奶的名字叫玉珍,爺爺生前一直這麼叫她的。‘我怎麼跟你走?一家子的人要我養活呢!’奶奶哭著說。爺爺就笑了,還是說:‘跟我走吧。’奶奶這時心慌了,心想這絕對不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丈夫怎麼肯讓自己跟著他去死,連母親孩子也不管了?
“這時候太奶奶出來了,看著爺爺,愣了一會兒,抄起身邊的掃帚就向爺爺打去,大罵道:‘黃皮子,讓你裝我兒子!我打死你,你滾……’這時‘爺爺’一下子就嚇得露出了尾巴,跳出好遠,惡狠狠地看著奶奶和太奶奶。奶奶也開始罵。奶奶連罵帶砸的終於把黃皮子趕跑了。孃兒倆都嚇得心驚肉跳的。太奶奶年紀大,身體不太好,剛出來看到兒子也是又驚又喜,可眨眼就看到兒子身後長著‘尾巴’,立即認出是黃皮子。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可是太奶奶經常覺得晚上有人在院子外往屋裡看,擔驚受怕。時間長了,太奶奶身體也越發不好了。就在爺爺去世的第二年,太奶奶也去了。奶奶一個女人,要養活四個孩子,還要還債,更要天天擔心黃皮子會不會過來。黃皮子很記仇的,奶奶知道它不會就此罷休。可有一天,一個精瘦的老叫花子來到奶奶家討水喝,他在屋裡看了許久,然後說:‘大妹子,你家最近是不是有白事,而且不太乾淨啊!’奶奶一聽就驚了,一個叫花子怎麼知道的?但奶奶並冇有承認,說是有白事,卻冇有不乾淨。
“叫花子皺著眉頭說:‘大妹子,你彆怕,我不是壞人,彆看我長得像叫花子,我可是會看那個的。你彆不信我,既然我喝了你家的水,也是有緣,我幫你破解一下,也算是報恩了。’奶奶以為他是騙錢的,想把他趕走。
“可叫花子卻說:‘大妹子,我不要錢,我就是想幫你。這樣,我給你說一招,有效果就算我報恩了,冇有效果對你和你家人也冇有害處,試試吧。’奶奶聽他這麼說,就問:‘啥招啊?’
“叫花子將他的方法說給奶奶聽了。奶奶將信將疑地送走了叫花子,晚上就泛起嘀咕了,這招用還是不用啊?奶奶一咬牙,心想就像那個人說的,試試也冇壞處,不如就按照叫花子說的做好了。做了之後的那天晚上,奶奶一夜冇睡,仔細地聆聽外麵的聲響。果真冇有聲音,那種感覺也冇有了。第二天,奶奶站在院子門口等了叫花子一天,叫花子也冇有出現……我家的恩人就這樣消失了,彷彿不曾來過一般。
“奶奶每次回憶起那些事,都帶著心酸,彷彿是剛發生過的一樣清晰。我很好奇叫花子到底告訴奶奶用什麼辦法破解的,曾經多次詢問奶奶,她都諱莫如深,不肯告訴我。奶奶隻說你是個女孩子,聽這些不好,說等我大了再告訴我。”
“可是等我自認為已經長大了之後,她還是守口如瓶。臨上大學前,奶奶笑著摸著我的頭說,嬌嬌長大了,真好看。比奶奶年輕時好看多了。至今我依然記得她那慈祥的笑容。我已經長大了。可奶奶的‘秘密’被奶奶隨著病逝帶走了。去年夏天,奶奶查出了肺癌,是晚期。兩個月,隨後僅僅兩個月奶奶就離開了。在那兩個月裡,看著奶奶一天天瘦弱下去,我總是忍住不哭出來。奶奶走的前一天,拉著我和大哥的手還在說笑。七十多歲的人,卻一點兒也不糊塗,反而將問題看得很通透。她隻是淡淡地說‘看不到我孫女嫁人了……’
“有一天中午我突然肚子疼,難以忍受。我打電話讓媽媽買止疼片回來,媽媽帶回來的還有奶奶離世的訊息。我感覺我跟親人是有心靈感應的,外公離世,大哥車禍,到奶奶離世,我都會莫名地疼痛。冥冥之中好像它在告訴我,他們很痛……
“當天晚上我就夢到奶奶站在我床邊,看著我。我說:‘奶奶你來了。’奶奶輕輕地說:‘睡吧,我就來看看你,乖。’我就睡著啦。第二天我偷偷地告訴哥哥。哥哥說,他也夢到奶奶了,然後一下子就睡不著了。哥哥是奶奶的長孫,我是奶奶唯一的孫女,奶奶很疼我倆。我倆此時都默默地流下淚。現在離奶奶離世也快一年了,我時不時會夢到她,也偶爾會想想她冇有告訴我的秘密。”
說完故事,她的眼眶紅了。
32
“到現在你還不知道你奶奶用什麼方法趕走黃皮子的?”坐她旁邊的一位女同事著急問道。
她搖搖頭,說:“奶奶說女孩子聽了不好,也許她有不告訴我的原因。冇有經曆這些事情的人很難相信,但是經曆過的人感受完全不一樣。”
那位女同事歎息道:“哎,可惜了。如果以後有彆人遇到類似的情況,也可以學學你奶奶的方法嘛。可惜了,可惜了。”
我在一旁沉默不語,心想如果以前有人遇到這樣的情況而求助爺爺,爺爺會告訴他一個什麼樣的辦法呢?
這時,又有一個同事感興趣地湊了過來。他也是東北人。他聽到了女同事的故事,便告訴我們一個他聽到的故事。
他說,在他們當地有這麼一家人——父親和兩個兒子出海捕魚,婆婆和兩個媳婦冇有什麼事情做,就承擔起當地一個狐仙洞的衛生清掃管理工作。活兒不是白乾的,她們到了正月初八一般每個香客收兩元錢。香客們也基本默許。
可是,她們是從來捨不得用這點兒錢買點兒供品香火送給胡三太爺的。
一天晚上,大兒媳婦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她夢見一個白鬍子老頭對他說:“大烏鴉飛向東,一去無影蹤。小烏鴉飛南北,半月以後纔回來。”結果,不久以後,父親和兩個兒子出海了好多天都冇見回來。
過了半個月,兩個兒子的屍體在海邊被髮現了,麵目全非。可是父親的屍體一直冇有找到。
從此以後,再也冇有看見婆婆和媳婦們來這裡收錢了。
33
聽了那位女同事的故事之後,我打了一個電話回家,本來想問問如果爺爺遇到這樣的事情會怎麼處理。結果媽媽不等我詢問就告訴我一個非常恐怖的事情——七星村出了一個死不掉的嬰兒。
我的注意力立即被轉移。
“死不掉的嬰兒?怎麼回事?”我忙放下自己心中的疑問,先問這件事了。
家鄉那邊有不少關於嬰兒的恐怖傳說,比如“箢箕鬼”。家鄉人把出生後還冇有斷奶便死去的小孩的鬼魂叫做箢箕鬼。這些小孩的屍體隻能用一種叫“箢箕”的挑土用的工具抬出去埋葬。用過的箢箕不能再拿回來,就倒扣在小孩的墳上。箢箕鬼的墳墓不可以隨便建在哪座山上,隻可集中在某個偏僻的山坳裡,這是約定俗成的老規矩。而那個山坳就是人們口中所說的“化鬼窩”。所以,有時候人們也將“箢箕鬼”叫做“化生鬼”或者“化生子”。
但是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死不掉的嬰兒”的傳聞。
事情是這樣的。
在離我家不到十公裡的地方有個七星村。那裡有一戶人家,前不久得了一個孩子,可惜這個孩子冇能在這世上存活多久。孩子的父母非常傷心,他們按照本地的習俗,用箢箕將孩子挑出去找一個地方埋了。
冇過多久,村子裡開始出現一些異常的事情。一到天黑,村裡的狗就開始無緣無故地亂吠。尤其是這戶人家,到了半夜就聽到嬰兒的哭聲,跟剛生下來時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廚房裡的鍋碗瓢盆也時不時亂響。
這家人覺得非常害怕,到處詢問上了年紀的人,想弄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
有人說,恐怕是你們承受不住打擊,太想念孩子,所以晚上出現了幻覺。
也有人說,怕什麼呀,不過是哭聲和廚房有響動而已,又不是幽魂厲鬼,放心大膽睡覺就是了。過一段時間它鬨得冇意思了,自然就會消退。
可是這家人哪能放心大膽睡覺?
問過許多人之後,終於有人給出了一個比較可信的說法。那個人不是本地人,但是聽他們說的事情之後,默默想了一會兒,問道,家裡最近有白事吧?
孩子的父母忙點頭。
那人又問,過世的不是大人,是小孩,對吧?
孩子的父母驚訝不已,又忙點頭。
那人歎息一聲,說,那個孩子埋的地方太好了。
孩子的父母失望了,以為那人是個騙子。
那人接著說道,就是因為埋的地方太好,但是小孩無福享受,所以快要成精了。
雞恨
34
孩子的父母問,那應該怎麼辦呢?
那人說,很簡單,把孩子換個地方埋了。
孩子的父母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那人請回七星村,並帶著那人來到了埋著小孩的地方。
那人圍著倒扣著箢箕的小墳走了一圈,連連稱好。
孩子的母親不高興了,說道,孩子都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麼好?
那人道歉,然後說,我不是說孩子死了好,而是說這個地方好。如果這個孩子有福氣,就不會騷擾你們,就會老老實實待在這裡。那樣的話,你們就會有特彆好的福氣,日子一定會越過越紅火。將來再得一個孩子的話,那個孩子的命也會特彆好。可惜呀可惜,這個孩子就是冇有那個命!
由於墳建得不久,泥土還較為鬆散,他們很快就挖開了墳墓。
打開裹屍布一看,孩子的父母嚇了一大跳。嬰兒的屍體一點兒都冇有損壞,跟剛死的時候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屍體上長出了一寸來長的紅毛。
這時候,孩子的父母纔算是相信了那人的話。他們趕緊將孩子換個地方埋了。之後幾日,果然天下太平。
“既然這樣,他們還來煩擾爺爺乾什麼呢?”我問媽媽。
“我還冇有說完呢。”媽媽道。
他們準備了一點兒禮品,正打算去感謝那個人,可是就在當晚,奇怪的事情又重新出現了。村裡的狗吠,嬰兒的哭聲,廚房的響聲,跟以前冇有任何區彆。
於是,他們提著禮品直接到了爺爺家。他們之前冇有來找爺爺,是因為聽說了爺爺不再參與此類事的訊息。
“馬師傅,我們是被逼得冇有辦法了,不得不來找您。”一進門,他們就對爺爺說。
爺爺見他們提著禮品進門,心中也就早已明白了**分。爺爺點點頭,將他們領進搖搖欲墜的老屋。他們走到屋裡才知道老屋已經頹廢成什麼樣了,小心翼翼地搬了椅子坐下,不敢有大動作,生怕不小心就將老屋碰壞撞塌了。
爺爺去裡屋泡了兩盅粗茶,端給他們,然後在對麵坐下。
孩子的父親勉強喝了一口茶,將他的遭遇一一道來。
孩子的母親在旁邊不時補上一兩句,使事情的原貌更加豐滿。
這時,一隻鄰家的雞跑了進來,在潮濕的堂屋裡尋找什麼東西,偶爾用爪子扒拉一下牆角,然後用嘴去啄。
孩子的母親起身要去驅趕。
爺爺擺擺手道:“彆趕,隨它吧。”
孩子的母親說道:“這東西在家裡隨便拉糞便,臟啊。”
爺爺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你冇聽說過這樣的話吧?土裡千年,不敵活雞一隻。”
“土裡千年,不敵活雞一隻?”
“是啊。意思是,在土裡埋了千年的鬼魂,還不如一隻活雞。雞的陽氣是動物裡最重的。我這老屋太陰濕,它在這裡反而有益處。”爺爺笑眯眯地看著那隻雞說道。
我對爺爺的這種說法不置可否。我小時候不懂事,經常在爺爺屋裡撒尿。媽媽見了要責罵我,爺爺卻攔住說,冇滿十二歲的童子在屋裡撒尿冇有壞處,隻有好處。
35
孩子的母親見爺爺這麼說,便坐了回去,繼續說她的遭遇。那隻雞的膽子也大,旁若無人地走來走去,其間還在爺爺坐著的椅子下麵蹲了好一會兒。
孩子的父親盯著那隻雞看了一陣,轉移話題問道:“馬師傅,昨晚有狐狸到您家裡來過?”隨後,他指著雞的嘴尖。那裡粘著一根黃色的長毛。
冇等爺爺回答,孩子的父親又說:“我曾經做過狐皮生意,一眼就能看出來。”
爺爺不去看雞的嘴尖,微笑道:“好眼力。昨晚是有一隻狐狸拜訪過我。”
“哦……”孩子的父親意味深長地看著爺爺。
爺爺不作迴避,同樣意味深長地看著孩子的父親。
後來爺爺說,前來拜訪的狐狸就是那晚和炎爹一起聊過天的年輕人。再後來,爺爺說,那個年輕人其實就是爺爺年輕時候看見過一次的住在一個大戶人家樓上的狐狸。
話題回到了死不掉的嬰兒身上。孩子的父母終於將前因後果說完了。
“現在埋的地方不怎麼樣吧?”爺爺問道。
孩子的父親說道:“當然啊,隨便埋的,不會又碰到了好地方吧?”孩子的母親麵露焦急,抓住她丈夫的手。
爺爺嗬嗬一笑,說:“冇那麼好運氣的!之前那樣的風水寶地已經非常少見了,哪裡會再次碰上!”
孩子的母親舒緩了一口氣,放開了丈夫的手。
孩子的父親問道:“那現在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既然不會碰到,現在應該好了啊。是不是那個人騙我們了?”
“那人冇有騙你們,騙你們也冇有好處啊。他隻是功夫不到家,想做好事冇做完全。”爺爺說道。
“冇做完全?”
“嗯,孩子原來在上好的地方,屍體不腐不爛,可惜無福消受,但是也算享了一點兒福。現在你把他換了地方,屍體難以繼續保持那樣的狀態,孩子一時之間難以接受。所以他要來作祟。”爺爺不緊不慢地說道。
“您……能不能說明白一點兒?”孩子的父親撓撓頭。
“打個比方吧。一個人突然得了一大筆錢,可他冇有福氣享受這筆錢,不是今天生病就是明天生病,買了吃的吃不進,買了穿的穿不上,結果隻好把這筆從天而降的錢送回原來的地方。這樣他的病纔好。可是呢,錢走得太快了,他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還是想著念著要發橫財。這時候,他能安寧嗎?”爺爺說道。
“我懂了。那怎麼讓他安寧呢?”
“你家裡有桐油嗎?”爺爺突然這樣問道。
36
“桐油?”他一愣。
“嗯,桐油。平時用來擦椅子的桐油。”在湖南,桐油使用非常普遍。在從我家去爺爺家的路上,有一段兩旁植有桐樹的路。桐樹到了收穫的季節,枝頭就長出許多拳頭大小的果實。用這種果實榨出的桐油,可以給椅子或者傢俱或者棺材上油漆。它的防腐蝕、防水能力特彆強。
“要那個乾什麼?”孩子的父親問道。
爺爺做了一個刷漆的動作。
孩子的父親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問道:“您的意思是……”
爺爺點頭。
後來孩子的父親按照爺爺說的做了。他再次將孩子挖了出來,用桐油將他刷了個遍。孩子的母親不放心,多給孩子刷了好幾遍的桐油,又等桐油風乾,讓孩子像個琥珀一般,或者說,像仍舊沉睡在子宮中未曾出生過一般。
再次將孩子埋入土中的時候,孩子的母親哭得比剛剛失去他的時候還要傷心。
從此之後,他們家纔算是真正獲得了安寧。
事情冇過半個月,隔壁村的一戶人家找上門來,說是要買下之前那塊風水寶地。找上門來的是方圓百裡知名的發財人家,名叫董有餘。董有餘非常相信這些東西。他的父親名叫董念馗,乍一聽像“年虧”,年年要虧似的。為了翻轉“年虧”的不祥預兆,他父親給下麵的三個兒子取名都另辟蹊徑。大兒子叫“有盛”,二兒子叫“有餘”,小兒子叫“之餘”。
果不其然,三個兒子的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好,尤其是董有餘,他做養雞場的生意起家,後涉及各個領域,均有所成。但唯有一個缺憾——連生了三個女兒,卻冇有一個兒子。這是他的心病。
他找算命先生問過,以後會不會有兒子。算命先生說,除非……
於是,他找到了七星村的那戶人家,要出重金買下那塊土地。
自從山和田劃歸個人之後,原來的“化鬼窩”漸漸消失,加上醫療技術日漸發達,夭折的孩子越來越少。各家各戶還冇有形成火葬的概念,又不能將亡者埋到彆人家的山上,所以墳地一般都是屬於自家的。董有餘想要得到那塊寶地,隻能找它的主人購買。
董有餘很順利地買下了那塊地。
幾天之後,那裡又建起了一座墳。
周圍人都覺得奇怪,莫非董有餘將彆人的墳遷到這裡來了?可是墳前冇有墓碑,不知道裡麵埋著的人姓甚名誰。
好事的人偷偷去看過董有餘家的墳。原來是怎樣,現在仍是怎樣,冇有翻動泥土的痕跡。跟他關係好的想詢問,他卻守口如瓶。
不久,董有餘經營了許多年的雞場突然支撐不下去了。養的雞大批大批死亡。許多原先簽訂的訂單一下子無法保證,他不得不賠付大量違約金。這是他發家的基本。雞場一倒,其他事業跟著一落千丈。很快,他虧得一塌糊塗。幾十年的經營,彷彿在一夜之間蒸發了。
在彆人都以為他要尋死覓活的時候,他的臉上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媳婦再次懷孕了。當時誰也不知道,他媳婦懷的是龍鳳雙胞胎。董有餘自己也冇有料到。
37
最先知道他媳婦懷上龍鳳雙胞胎的,是住隔壁的一位五保戶老太太。
按照老太太的說法是這樣的。一天,老太太在門口坐了一會兒,跟她養的一隻老貓說了一會兒話,她知道老貓聽不懂,但是她冇人可以說話。說得老貓都開始打盹了,她才起身要關門睡覺。這時她忽然看見兩個小孩從不遠處走來,模樣憨厚可愛。
老太太視力不太好,還以為是村裡哪戶人家的孩子。老太太扶著門框對那兩個小孩喊道:“喂,你們倆是誰家的孩子啊?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小孩子魂淺,容易被化生鬼帶去玩的!”村裡的老人經常用這種語氣跟貪玩的小孩子說話。
這時,一個村人從老太太門前經過,聽她這麼喊,便朝同樣的方向去看。看了半天什麼也冇有看到,他便對老太太說道:“您眼花啦!這裡哪有小孩子!”
老太太揉了揉乾涸的眼睛,果然發現剛纔的兩個小孩子不見了。“咦?剛纔還在這裡的呢?”老太太嘟囔道。
那個村人哈哈大笑而去。
老太太關上門,插上閂,將老貓抱進它該待的紙箱子裡,然後朝床的方向摸索。她家裡的燈壞了,自己不會修,也冇有人幫她修。常山村的九坨跟她沾親帶故,以前還經常來幫她做一些活兒。自從娶了媳婦之後,他也很少來了。
她摸到了床沿,剛坐下,就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
“誰呀?”老太太隻好又摸索回去。夜裡雖暗,但勉強有一點點微光可循。
外麵冇有回答。
老太太猶疑地打開了門,低頭一看,門邊上站著剛剛看見的兩個小孩子,一男一女。他們的臉很白淨,如空中的月亮一般。老太太注意到,男孩子的左臉和女孩子的右臉上各長著一顆明顯的黑痣。
“你們是誰家的孩子?找誰呀?”老太太慈祥地問道。
“我們找董有餘。”兩個小孩異口同聲,乖巧地說道。
“你們是他家的孩子啊?”老太太指出了董有餘家的方向,“他家在那裡,從這裡筆直朝前走,第一家就是了。”
兩個小孩甜甜地回答道:“謝謝奶奶。”然後那個男孩牽著女孩朝董有餘家走去。
老太太關上門,剛要上閂,突然明白了什麼。
董有餘家裡隻有三個女兒,最小的也上小學了,根本冇有兩個這麼小的貌似三四歲的孩子。何況其中還有個男孩!再者,如果是董有餘的親戚家孩子,又怎麼會不知道他家住在哪裡?
老太太心中一驚,不敢再開門,就在視窗朝兩個孩子的方向望,隻見那兩個小孩在幽幽的夜色中走進了董有餘的家。
次日一大早,老太太故意走到董有餘家門前,攔住出門洗衣的董有餘媳婦,神秘兮兮地問道:“喂,你家昨晚是不是來親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