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鹽戶手持簡陋工具,零散勞作,無序耕種,效率低下,收成微薄,依舊難以維持生計。
不少鹽戶站在荒蕪的鹽田之中,神色茫然,進退兩難,既有重獲新生的慶幸,亦有前路未知的惶恐。
“陛下,您看。”
蘇晚晚望著滿目雜亂的鹽場,輕聲感慨,“剷除奸貪,肅清黑惡,隻是治標,可鹽場年久失修,技術落後,製度僵化,產銷無序,纔是困擾鹽民生計,製約鹽政發展的根本沉屙。舊弊不除,新政難立,縱然掃除眼前貪腐,日後依舊會滋生新的亂象。”
林止陌微微頷首,目光沉靜掃過整片鹽場,眼底瞭然通透。
他早已看透癥結所在。
大武現行鹽政,承襲前朝舊製,雖經開國修整,逐年優化,卻依舊存在根深蒂固的製度短板。
官營管控過死,產銷脫節,技術停滯,權責模糊,官府隻管收鹽稅,控鹽價,卻從不修繕鹽田,改良技術,扶持鹽戶,規整產銷。
太平年間,尚可勉強維繫,安穩運轉,一旦遇上貪官把持,奸商壟斷,底層鹽戶便毫無自保之力,隻能任人宰割,受儘盤剝,最終良田荒蕪,民生凋敝,亂象叢生。
貪腐是人為之惡,製度是根源之弊。
想要徹底杜絕鹽政亂象,永久護佑鹽民生計,不僅要肅清當下貪腐黑網,更要破舊立新,改製固本,從製度根源上補齊短板,根除隱患。
二人緩步走入鹽田深處,偶遇一名中年鹽匠,正蹲在灘塗之上,小心翼翼修補破損鹽畦,動作嫻熟卻滿臉疲憊,額頭佈滿細密汗珠,雙手老繭厚重,傷痕累累。
這名鹽匠名叫周傳,世代以曬鹽為業,精通古法曬鹽,灘塗修繕,鹽田養護技藝,是本地為數不多的資深老鹽匠。
往日沈家壟斷之時,他身懷技藝卻無處施展,被強行壓低工錢,壓榨勞力,稍有不從便會被驅逐鹽場,斷絕生計。
如今亂象肅清,他重獲自由,卻麵對滿目荒蕪,器械殘缺,技藝失傳的困局,有心整改,無力迴天。
林止陌緩步上前,語氣溫和,無半分帝王威儀,如同尋常過客,輕聲問詢:“老師傅,如今苛政已除,壟斷已破,為何鹽場依舊荒蕪,鹽戶依舊困頓?”
周傳抬頭,見來人氣質溫潤,氣度不凡,知曉是貴人巡查,連忙起身躬身,神色懇切,據實坦言,無半分隱瞞:“公子有所不知,我等鹽戶,最怕的從不是一時盤剝,而是常年無依,無人扶持。”
“數十年以來,官府隻管收鹽,收稅,從不修繕鹽田,疏通溝渠,改良技法。鹽場灘塗常年風吹日曬,海水沖刷,逐年板結退化,產能一年不如一年。”
“更棘手的是,新一代年輕人早已不願承襲鹽業,紛紛外出謀生,棄鹽從商,棄鹽務農,老鹽匠逐年老去,古法曬鹽,灘塗養護,精鹽提純的技藝漸漸失傳,長此以往,江南鹽產必將逐年銳減,鹽政根基必將漸漸崩塌。”
一番樸實直白的話語,道儘了大武鹽政最隱秘,最核心的製度短板。
人為貪腐可一朝肅清,可製度積弊,技藝流失,產業退化,卻是日積月累,逐年沉澱的慢性沉屙,遠比顯性亂象更難根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