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墨青色的天光剛從灰霧裡透出來,管道外就響了。
腳步聲從街口壓過來,快,穩,貼著牆根走。兩個。
陸崖貼著管道口鐵壁,呼吸壓到最低。磐石引十二圈下來,他的耳朵像被打開了某種開關——他聽見前鋪門板被人用靈能裹拳震開,門閂斷裂的聲音脆得像折筷子;聽見後牆翻越時護鎧甲片輕碰的金屬聲;聽見矮個子落地後腳掌碾過碎石,步伐間距一致,搜捕隊形,主前副後。
陸崖改了錐換了個握法,拇指頂著錐尾,像握一支短矛。心不慌,手穩。磐石引把他的指尖練得比刀刃還敏感,改錐柄上的防滑紋路每一道都嵌在指紋裡,能當刀使。
沈硯的意識在這時猛地一縮,像一根弦被繃到極致後彈開——陸崖眼前炸開一幅畫麵:巷子裡的靈能分佈像被墨水拓印過一樣疊進視野,矮個子右肘內側有一團紊亂的渦旋,每運轉一圈產生半息逆流;高個子站位偏後,是斷後位;管道口外堆著的那堆廢鐵皮,正好能當第三腳借力點。
右肘內側,半息視窗,捅進去一寸。借力點:鐵皮堆頂、石梁橫棱、牆頭瓦縫。
沈硯的意念短得像刀切,乾脆到不需要第二遍。
陸崖動了。
他從管道口竄出去的瞬間,磐石引在體內猛地提速,靈能像被鞭子抽了一下——整個人比傍晚快了不止一個檔次。第一腳踏在管道口鐵沿上,鐵沿被踩出一聲悶響;第二腳冇落地,直接蹬上了那堆廢鐵皮頂,鐵皮被他的體重壓得嘎吱一陷,但借到了力;第三腳淩空擰身——改錐朝下,斜著刺入。
不是直線捅,是斜削著滑進去的。陸崖拆了三年凡鐵護鎧,甲片縫隙的走向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改錐尖順著縫斜入一寸,精準得像量過。
矮個子右臂護鎧的靈光斷了。不是變暗,是徹底熄了,整條胳膊像被抽了筋,當場垂下去。他悶哼一聲,左拳下意識蓄力要追,但護鎧循環全亂,左拳蓄到一半靈能散了,他自己踉蹌了半步才站穩。
陸崖冇有多看一眼。他把身體重量交給第三腳借來的旋轉餘勢,腰腹發力,雙臂一撐——整個人從鐵皮堆頂翻上了巷子上方橫跨的石梁,再一個輕縱,落在牆頭瓦縫之間。兩丈二尺,腳掌踩在瓦片上的聲音輕得像落了片葉子。
從竄出管道到蹲穩牆頭,不到三個呼吸。
矮個子抬起頭,右臂垂得像條廢繩子,憋了三秒才罵出一句:“……你他媽拆我鎧?”
陸崖蹲在牆頭上,改錐尖朝下,攥在手裡冇鬆。晨光從東邊的灰霧裡剖開一道口子,正正好打在他的右肩,照得他半個身子鍍了一層冷白。他垂眼看著底下,下頜微收,那雙被礦灰濛了十五年的眼睛,第一次像是真的“在看”一個人。
“拆了三年的鎧,”他聲音平穩,“第一次拆活人身上的。”
矮個子氣得臉漲紅,卻被高個子抬手攔住了。高個子翻牆進來時的臉色原本是冷的,像乾過這活兒很多次,冇什麼值得多看一眼的——但此刻他盯著牆頭那個少年,視線從陸崖的握刀手型移到他的站姿,從呼吸頻率移到改錐尖上乾淨得連血絲都冇有的表麵,停了足足五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傍晚低了兩度:“你拆的時機,是看準了他右肘迴流紊亂。”
不是問句。
陸崖冇承認,也冇否認。他隻是把改錐在指間轉了個方向,換成正握,像在告訴對方:你猜對了,但我不會跟你討論這個。
矮個子還在罵罵咧咧地抖右臂,試圖讓護鎧重新運轉,但靈能迴流被阻斷的地方像被塞了一顆釘子,怎麼都衝不過去。他氣得猛踹了一腳地上的碎石,碎石子崩在鐵皮堆上叮噹作響:“老子修這護腕花了四十枚靈幣!”
“修的時候冇給你調好迴流卡槽,”陸崖不鹹不淡地接了一句,“回去換個修鎧的。”
矮個子憋得臉都青了,嗓子裡咕嚕了半天冇吐出一句完整的罵。
高個子卻在這時候往前邁了半步。陸崖握著改錐的手微微收緊,但高個子冇有起手——他抬右臂,手掌向上翻了一下,是“停手”的手勢。
“你這手拆鎧的本事,修鎧鋪教不出來。誰教你的?”
陸崖垂眼看了他三息。晨光從側麵照進他的瞳孔,把那層極淡的靈光映得幾乎透明。然後他開口,語速不快不慢:“我爸教的。你認識他?”
巷子裡靜了。
高個子沉默很久。他右手始終翻著,那個“停手”的姿態維持著,像在等一個答案,又像在消化一個已經得到但不願確認的答案。
矮個子也安靜了。他罵聲停了,右臂還垂著,但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視線在陸崖和後頸露出的那截細繩之間來回切換。
“你爸叫什麼?”高個子終於問。
陸崖蹲在牆頭上,比高個子高出一整個人的身位。他低頭看著對方,忽然覺得這個角度特彆好——他終於不是仰著頭跟人說話了。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他說,聲音不重,但每一字都踩在換氣的縫隙上,“你找這枚墜子找了多久。還有,你知道它是做什麼用的。”
高個子瞳孔縮了一下。
這回輪到他被將了一軍。
矮個子在旁邊冇忍住低聲嘟囔了句:“老高,他連這是墜子都知道……”話冇說完被高個子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巷口遠處傳來早班礦工的鐵靴聲,三三兩兩的腳步聲從廢街儘頭拐過來,是懸崖域天亮前的第一批人。灰霧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晨光削薄,巷子裡暗紅色的廢牆開始露出原本青灰的顏色。
高個子往後退了半步。他看了一眼陸崖蹲著的那麵牆,又看了一眼矮個子那條還在垂著的右臂,最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陸崖臉上。
“今晚戌時,廢礦坑南口。”他把聲音壓到隻有兩人能聽清的程度,“來不來隨你。但這枚墜子裡的東西——你覺不覺得它今天早上‘醒’得有點快?”
陸崖的表情冇變,但握改錐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高個子看見了。他嘴角動了一下,不像笑,更像確認了某件事之後的瞭然。然後他拽起矮個子的左臂:“走了。”
兩人翻牆而出,這次冇有壓著聲音——腳步聲放開之後反而更快,幾個彈跳就消失在廢街儘頭。
巷子裡隻剩下陸崖一個人蹲在牆頭。晨光已經鋪滿了他的膝蓋和攥改錐的手,那層因磐石引而變得微弱的靈光在日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他冇急著下來。
他把改錐輕輕擱在膝頭,低頭看著自己攥過改錐的那隻手,指尖還在微微發燙。
“他說‘醒得有點快’,”陸崖壓低聲音,“他怎麼知道你醒了?”
沈硯在鎧墜裡安靜了半晌。那股剛突破時的銳利感知正在慢慢收攏,但他心裡清楚,高個子那句話不隻是說給陸崖聽的——更是說給他聽的。
他在試探。他知道墜子裡有東西,但不確定是什麼、醒冇醒。今天這一趟,他確認了。
陸崖沉默了一會兒:“那今晚廢礦坑,他知道我們會去。”
沈硯冇有否認:他知道。所以他今晚等在那裡的,不會是兩個人。
陸崖把改錐重新攥回手裡,起身。晨光在他背後鋪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巷子對麵的牆上。
“那更得去了。”他說,然後從牆頭翻下去,落地的聲音輕得像貓。
晨光正好漫過屋簷,灰霧散了。
沈硯縮在鎧墜裡,感知著少年體內那股正在緩慢生根的磐石引靈能,又感知著自己早上那一瞬間突破後殘留的餘韻——他能“看”到的細節比以前多了一個層次,像眼睛從模糊變成了高清。
代價還冇來。但他知道一定會來。
隻是此刻,當少年踩著滿巷的晨光大步走回鋪子方向時,他覺得這代價,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