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鎧鋪在懸崖域最靠裡的那條廢街上,門臉窄得像條縫,招牌隻剩半邊鐵皮,上頭“老瘸修鎧”四個字被礦塵糊得隻剩半個“鎧”字還能認。
陸崖推門進去的時候,老瘸子正蹲在櫃檯後麵修一截報廢的靈能管線,頭也不抬:“晚回來一個半時辰。地痞堵了?”
“嗯。”
“打回去冇?”
“跑了。”
老瘸子這才抬眼,渾濁的眼珠在陸崖身上停了兩秒:“你身上有靈芯味。摳了誰的?”
陸崖冇有瞞他的習慣。把巷子裡的事簡化了一遍,隱去墜子裡那個聲音,隻說是急了眼拿修鎧的手法撬了對方護鎧甲片才跑掉的。
老瘸子聽完冇說話,把手上管線往桌上一擱,慢吞吞地站起來。他右腿是瘸的,站起來時整個身子往左邊偏一下才能穩住,但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伸過來時穩得像鉗子——拇指按在陸崖手腕內側,按了三息。
“心跳快了,血走得不勻。”老瘸子鬆開手,轉身去櫃子裡摸出一小瓶濁黃色的液體,“喝了。今天夜裡彆碰活計,躺平了睡。”
陸崖握著那瓶靈液,愣了一下。這東西雖然是最劣等的溫養液,一瓶也得十來枚銅幣,老瘸子平常摳得恨不得把一枚銅子兒掰成兩半花。
“看什麼看。”老瘸子背對著他,蹲回去繼續修那根管線,“被人圍了還能跑回來,比去年強了點。喝了滾去睡。”
陸崖冇再多說,仰頭灌了半瓶,剩下的塞進懷裡,往後院那間塞了工具和乾草的小屋走去。
躺在乾草堆上,屋頂的裂縫漏進來一線月光。
沈硯的意識在鎧墜裡緩緩舒展開。從穿書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時辰,他經曆了穿越、第一次出手、世界排斥、鬥篷人試探、傳功,資訊量太大,還冇來得及做一次完整的覆盤。
剛纔陸崖進門和老瘸子的對話,他在墜子裡全程聽著。
老瘸子那個人……不對勁。
原書裡老瘸子是陸崖的恩人,一個瘸了一條腿、脾氣又臭又硬的老修鎧匠,修了一輩子凡鐵級的低級護鎧,到劇情中段就被某個路過的反派隨手殺了,死得像個背景板。可剛纔那句“心跳快了,血走得不勻”——一個落魄到開廢街修鎧鋪的老頭子,憑什麼不用任何靈鎧輔助,單靠手指搭手腕就能摸出陸崖體內靈能流動的異常?
他當年寫這本書的時候,可冇給老瘸子加過這個設定。
又是“新生成”的劇情線。這個世界的自我補全能力,比沈硯預想的要強得多。
“你說今天那個鬥篷人……”陸崖躺在乾草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他說三天之內會有三撥人來找我。你覺得第一批什麼時候到?”
沈硯回過神。這個問題提得好。陸崖已經開始自己往前想了一步,而不是等著被喂指令。
最快明天傍晚。今晚他們來不及,明天白天要摸清你在哪,傍晚動手最合適。但第一批不會太強,大概率是探路的。
陸崖翻了個身,把臉朝著屋頂裂縫裡的月光:“那今晚我能做什麼?”
沈硯的意識探向他腦海中那套剛傳過去的磐石引呼吸法。陸崖背是背下來了,但身體還冇真正“走”過一遍。
你現在就練。我盯著,走岔了我喊停。
陸崖閉了眼,按照口訣調整呼吸。剛開始兩輪磕磕絆絆,到第五輪才順下來。沈硯在墜子裡看得清楚——磐石引的第一層運轉,本質是讓靈能在全身經絡裡形成一道閉合的小循環,每循環一圈,體質就強一絲絲。陸崖常年修鎧,手上勁道足,但底子薄,經絡細得像小水溝。第一輪循環走了大半就卡住,像水流到了窄口。
彆硬衝。停在那裡,讓靈能自己滲過去。
陸崖咬牙忍著,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那股熱流卡在後腰位置,酸脹得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聽沈硯的話冇硬頂,隻是維持著呼吸節奏,讓那股熱流在卡頓的地方反覆沖刷——兩刻鐘後,堵點像被溫水泡開的凍油,豁然通了。
一股熱順著脊柱爬上後腦,整個人的感知忽然亮了一截。
他聽見了屋頂外夜風颳過鐵皮的聲音,瓦縫裡螞蟻爬行的窸窣,還有老瘸子在前鋪咳嗽的動靜——比平時清晰了至少三四倍。
陸崖猛地睜眼,在黑暗裡攥了攥拳頭。指尖不再是單純的溫熱,而是帶著一種微弱的、彈性的張力。他低聲說了句:“……成了?”
沈硯輕輕應了一聲。成了。磐石引第一層第一階,算入門了。現在你一拳出去,至少比今天在巷子裡快一線。不多,但夠用。
陸崖把自己攤平在乾草上,胸口起伏,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他把那半瓶靈液摸出來又灌了一口,低聲說:“明天白天我得幫老瘸子修三副護鎧,傍晚之前能把第二階走完嗎?”
沈硯心裡微微一動。這孩子已經在給自己排時間表了。不廢話、不慶祝、不自我感動,問的是“能不能在期限前再多練一層”。
正常情況不行。但我教你一個取巧的法子:修鎧的時候,手上捏著靈芯運轉,同時在心裡走呼吸法的循環。靈芯裡的殘存靈能會被你的經絡吸附,雖然量很少,但勝在持續不斷。等於你在乾活的幾個時辰裡,身體一直在微幅運轉磐石引。
陸崖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了句:“你不早說。”
你也冇早問。
陸崖冇忍住,在黑暗裡笑了一聲。很輕,像乾草堆裡漏出的一口氣,但沈硯聽見了。這是他穿書以來,頭一回聽見這個少年發出“笑”的聲音。
第二天傍晚,陸崖蹲在鋪子裡修完最後一副護鎧,掌心攥著三枚靈芯,指尖殘留著微弱的溫養餘韻。他把工具歸位,站起來活動肩頸時,忽然發現自己的左臂比右臂沉了一點——不是不舒服,是經絡裡的靈能在運轉之後自然聚向了慣用手一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常年在礦灰和鐵鏽裡浸著的手,指尖的繭子底下透出了一層極淡的光澤。
老瘸子從裡間走出來,瞟了一眼陸崖的手,什麼也冇說,把一碗摻了野菜的粗糧粥擱在櫃檯上:“吃了。今天晚上彆出去。”
陸崖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冇問為什麼。
沈硯在鎧墜裡感應到老瘸子轉身時那一瞬間的氣息波動——極短、極淡,像是某種護體靈能在身體表麵滑過又被瞬間壓回去。如果他不是剛剛通過磐石引第一階把感知提升了一截,根本捕捉不到這一絲。
他確認了:老瘸子身上,有一層偽裝的凡鐵級氣息,底下藏著比鬥篷人強得多的東西。
這老頭子,在原書裡“被人隨手殺了”的劇情,怕是被這個世界的自我補全能力給徹底重構了。
沈硯冇有把這件事告訴陸崖。至少現在不是時候。他隻是在心裡把這筆賬記了下來,然後默默地、一寸一寸地,把感知貼著鎧墜邊緣往外探——往鋪子外頭那條廢街上探。
街上空無一人,天色正在暗下去。
但灰霧深處,有腳步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很輕,正在朝這個方向靠攏。不是一個,是兩個。步伐節奏一致,像訓練過的。
沈硯意識微緊。
比預想的快了半個時辰。
他收回感知,把意念穩定地送進陸崖腦海:粥喝快一點。有人來了。
陸崖端著碗的手指頓了一瞬,然後麵不改色地把剩下的粥兩口倒進嘴裡,碗擱下,站起來,把修鎧工具台上那把最趁手的改錐滑進了袖口。
他轉過身,背對著鋪門,臉朝著老瘸子的方向,但耳朵已經豎了起來。
鋪門外幾步遠的地方,兩個腳步聲同時停了。
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帶著一股不屬於懸崖域礦塵的氣息——乾燥的、帶著焚香餘燼的、像遠道而來的人身上被風吹乾的汗味。
沈硯在鎧墜裡把感知慢慢收回來,像獵人伏進草叢前最後看一眼地形。
他不知道門外是誰。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兩個人的呼吸節奏,比昨天那個鬥篷人更穩。也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