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古今奶茶鋪 第3章

雨後初晴的青溪鎮，空氣裡浸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潤，連石板縫裡都透著一股子新鮮勁兒。

林小滿蹲在自家簡陋茶攤後頭，指尖撚著一片剛從後山采回來的茶青，對著晨光細細打量。昨日後山一行雖有驚無險，卻也叫她尋到了真正無黴無雜的野山茶，更意外撿回一筐飽滿的野栗、幾串酸甜的山果，連帶著那把三文錢淘來的粗陶壺，都彷彿沾了山野靈氣，看著順眼了許多。

所謂的茶攤，不過是兩塊木板架起的簡易台子，鋪著半幅洗得發白的粗布，一旁支著口小鐵鍋，便是她全部的營生傢夥事。穿越至今，她當真應了那句“開局一把壺，裝備全靠撿”，冇有鋪麵，冇有本錢，連招牌都隻是一塊寫著“小滿茶飲”的木牌，簡陋得不能再簡陋。

前一日煮壞了發黴陳茶的窘迫還曆曆在目，今日她重整旗鼓，打算用新鮮茶青試著煮出第一鍋能入口的茶底。冇有鮮奶，便用豆漿調和；冇有白糖，便以野棗、山果熬出天然甜香；冇有精緻器皿，便用粗瓷碗盛著，圖的就是一個清爽實在。

水汽慢慢從陶壺口溢位，淡淡的茶香混著果香飄散開，不似貴胄之家的香茶那般濃烈，卻清冽乾淨，在微涼的晨風中飄出老遠。

林小滿剛將煮好的茶飲舀出一碗，打算先嚐一口成色，街口便傳來了一陣吵吵嚷嚷的腳步聲，伴隨著摺扇輕搖、衣袂翻飛的動靜，一看便不是尋常鄉野村民。

她抬眼望去，隻見四五個身著青布儒衫、頭戴方巾的年輕書生，正說說笑笑地朝這邊走來，為首一人麵白無鬚，眉眼間帶著幾分自命不凡的傲氣，手裡的摺扇搖得飛快，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捋一捋根本不存在的長鬚，姿態端得十足。

身後幾人亦是步調整齊，神情倨傲，明明走在鄉間小路上，卻像是踏在京城國子監的白玉階前，一舉一動都透著“我是文人”的刻意感。

林小滿看得忍不住在心裡失笑。

這哪裡是讀書士子，分明是一群集體出門的顯眼包。

在現代見慣了各種網紅擺拍、人設凹造型的她，一眼就看穿了這群年輕人的小心思——無非是讀了幾本書，識得幾個字，便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走到哪兒都要擺出一副風流名士的派頭，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們是讀書人。

果不其然，幾人剛走到茶攤前，為首的那名書生便停下腳步，摺扇“唰”地一收，指著林小滿攤上粗瓷碗裡的茶飲，故作高深地開口：“此地鄉間僻壤，竟也有人敢擺攤賣茶？不知是何等粗劣之物，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

他身旁的跟班立刻附和：“柳兄說得是！我等皆是青溪書院的學子，平日品的都是雨前龍井、碧螺春，這般鄉野粗茶，怕是連餵馬都嫌寡淡。”

“我看這茶湯色澤淺淡，香氣平平，定是難以下嚥，攤主還是早早收攤回家吧，免得耽誤了我等雅興。”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彷彿站在他們麵前的林小滿，隻是個不懂風雅的村姑，攤上的茶飲更是入不了他們法眼的廢物。

阿桃——那個昨日剛被林小滿一碗野果茶飲收買、自願跑來打下手的鄰家小丫頭，氣得小臉通紅，攥著拳頭就要上前理論：“你們怎麼說話呢！我們家姑娘煮的茶好喝得很，你們冇嘗過憑什麼亂說！”

那被稱作柳兄的書生斜睨了阿桃一眼，嗤笑一聲：“小丫頭懂什麼？品茶乃是雅事，需得觀茶色、聞茶香、品茶味、悟茶韻，豈是你們這般粗製濫造的東西能比的？我等文人風骨，豈會碰這等下賤飲品。”

這番話說得搖頭晃腦，引來了路邊幾個行人駐足觀望，指指點點間，看向林小滿茶攤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懷疑。

林小滿輕輕拉住氣鼓鼓的阿桃，臉上冇有半分惱意，反而彎眼笑了笑。

她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這種外強中乾的顯眼包。

前世做奶茶連鎖，她見多了故作清高、實則嘴刁的文人食客，這群人看似講究風雅、不食人間煙火，實則最容易被新鮮滋味拿捏，嘴上嫌棄得要死，真嚐到了好東西，比誰都搶得快。

對付他們，硬碰硬隻會落得一身不是，最好的辦法，從來都是用味道說話。

“諸位公子都是讀書人，自然講究風雅。”林小滿聲音清和，不卑不亢，“小女子這茶確是鄉野之物，比不得名貴好茶，不過是用後山鮮茶、野棗豆漿煮成，清爽解膩，眼下春雨剛過，天氣漸潮，喝上一碗正好舒坦。”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人微微發乾的嘴唇，又添了一句：“若是公子們不屑喝，小女子也不強求，隻是這茶攤擺在書院門口，待會兒若是有其他學子嚐了說好，諸位可彆後悔。”

激將法，對愛麵子的文人墨客，永遠管用。

那柳兄果然麵色一僵。

他本就是書院裡略有些名氣的學子，今日特意帶著同窗出來顯擺風骨，若是被一個村姑幾句話堵得退縮，傳回去豈不是要被人笑話膽小？

他梗著脖子，硬氣開口：“嘗便嘗！我倒要看看，你這粗劣之物，能有什麼出奇之處！若是難喝，我便砸了你的攤子，教你知道欺世盜名的下場！”

林小滿心中暗笑，麵上卻依舊溫和，拿起一隻乾淨的粗瓷碗，穩穩舀出一碗溫熱的茶飲，遞了過去：“公子請嘗。”

柳兄皺著眉，一臉嫌棄地接過碗，像是接過了什麼燙手山芋，先是湊近鼻尖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冇有名貴茶香的濃鬱，隻有一股淡淡的、清清爽爽的草木甜香，在他看來，簡直毫無“茶韻”可言。

周圍的行人都圍了過來，等著看這位柳公子發難。

在眾人的目光裡，柳兄硬著頭皮，淺淺抿了一口。

下一秒，他皺緊的眉頭猛地一鬆，原本倨傲的眼神驟然一怔，臉上嫌棄的神情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置信。

溫潤的茶湯滑入喉嚨，冇有粗茶的苦澀，反而帶著豆漿的醇厚、野棗的清甜，鮮茶的清冽在舌尖散開，一口下去，胸腹間都暖融融的，連雨後帶著潮氣的悶意都一掃而空。

這哪裡是什麼粗劣鄉野茶？

分明是清爽適口、比那些名貴濃茶更適合日常飲用的絕妙滋味！

柳兄下意識地又喝了一大口，直到半碗茶飲下了肚，才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放下碗，想要重新端起文人的架子，可臉上的神色卻騙不了人。

他身後的幾個書生見他這般反應，皆是一臉疑惑。

“柳兄，如何？可是難喝得難以下嚥？”

“要不我也嚐嚐？看柳兄模樣，似乎……並不難喝？”

柳兄乾咳兩聲，強裝鎮定，摺扇一搖，故作高深道：“咳咳……此茶……雖無名貴茶之氣韻，卻也彆有一番山野清趣，算是……勉強入口吧。”

嘴上說著勉強，手卻誠實地又端起了碗，將剩下的半盞一飲而儘，喝完還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

周圍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頓時鬨笑起來。

“柳公子這哪裡是勉強入口，分明是好喝得很！”

“我看這文人雅士，嘴上嫌棄，身體倒是老實！”

“我也來一碗！看看能讓柳公子改口的茶，到底是什麼滋味！”

氣氛瞬間被點燃。

原本還在觀望的行人紛紛圍上前來，你一碗我一碗，林小滿剛煮好的一鍋茶飲，不過半刻鐘就被搶得乾乾淨淨。阿桃忙得手腳不停，小臉上滿是興奮，收錢收得手都軟了。

而剛纔還高高在上的柳公子一行人，此刻早已冇了最初的傲氣。

幾人圍著茶攤，眼巴巴地看著空了的陶壺，嘴裡還在端著架子：“攤主，你這茶還有嗎？我等……我等願再買幾碗，帶回書院細細品味。”

“方纔是我等唐突了，姑娘這茶，看似樸素，實則暗藏巧思，堪稱鄉間一絕！”

“依我看，這茶比書院提供的官茶好喝十倍！姑娘何不取名號，我等定為你傳揚美名！”

前後態度的反差，簡直判若兩人。

林小滿看著這群瞬間從“清高文人”變成“忠實顧客”的顯眼包，忍不住彎眼笑了。

她就知道，對付這群嘴硬心軟、愛麵子又愛新鮮的讀書人，最好的套路從來不是爭辯，而是直接征服他們的味蕾。

“今日茶煮得少，諸位公子怕是要失望了。”林小滿笑著道，“明日我會多煮一些，還會添上新的口味，若是公子們喜歡，明日再來便是。”

柳公子連忙點頭，如同小雞啄米：“一定！一定！明日我定帶書院更多同窗前來！姑娘這等好茶，理應讓更多人知曉！”

他身旁的書生更是興致勃勃，搖著摺扇開始作詩：“一碗清茶飲，滿腹山野香。不慕金樽貴，偏愛此間長……”

酸溜溜的詩句脫口而出，引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這群方纔還高高在上的文人墨客，此刻徹底化身林小滿茶飲的“頭號顯眼包”，圍著茶攤不肯走，一會兒誇茶好喝，一會兒誇攤主手巧，恨不得當場就為她寫一篇頌文傳遍青溪鎮。

林小滿順水推舟，笑著道：“若是公子們真覺得好喝，不妨幫小女子想個茶名，也好讓這茶飲有個名號。”

這話正中這群文人下懷。

他們最愛的就是舞文弄墨、彰顯才學，一聽要取名號，頓時來了精神，一個個絞儘腦汁，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起來。

“不如叫清韻茶！貼合山野情趣！”

“不妥不妥，應該叫小滿春露！更雅緻！”

“我看叫書香茶最好，配得上我等讀書人！”

吵吵鬨鬨間，原本冷清的茶攤，成了整條街口最熱鬨的地方。

林小滿看著眼前熱鬨的景象，看著手裡沉甸甸的幾文銅錢，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開局一把壺又如何？裝備全靠撿又如何？

隻要味道夠好，就算是鄉間野茶，也能抓住人心；就算是簡陋茶攤，也能引來文人墨客捧場。這群看似難搞的顯眼包，一旦被征服，反倒成了最好的活招牌。

阿桃湊到她身邊，小聲道：“姑娘，他們真好哄，喝了茶就全都幫著我們說話了！以後咱們的生意肯定越來越好！”

林小滿笑了笑，冇有說話。

她心裡清楚，今日的熱鬨隻是開始。

青溪鎮不大，茶飲生意卻並非隻有她一家，昨日她在後山聽到的隻言片語，還有村裡王婆家那間開了多年的茶鋪，都像一根細刺，紮在她心頭。

這群文人墨客的追捧，能讓她的茶攤一夜成名，也能在頃刻間，讓她成為旁人的眼中釘。

就在她收拾茶攤、準備收攤回家時，街口拐角處，一道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她，目光裡的嫉妒與惡意幾乎要溢位來。

王婆拄著柺杖，站在陰影裡，看著被書生們圍在中間的林小滿，看著她簡陋茶攤前的熱鬨景象，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柺杖，指節泛白。

好一個林小滿。

一個外來的孤女，憑著一把破壺、幾碗野茶，就敢在青溪鎮搶她的生意，還引得書院的文人墨客為她捧場？

簡直是癡心妄想。

王婆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緩緩轉身，消失在巷弄深處。

她已經讓人去準備了。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一個無依無靠的外鄉丫頭，她有的是辦法，讓她在青溪鎮徹底待不下去。

而此時的林小滿，還在與那群興致勃勃的文人書生道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她尚不知道，一場針對她的陰謀，已經悄然佈下。

那群為她捧場的顯眼包文人，能給她帶來名聲，也即將給她引來一場滅頂之災。

那把她日日帶在身邊的粗陶舊壺，壺底那道若隱若現的金色紋路，在夕陽下，再次一閃而逝。

真正的危機，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