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凝波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她累得快站不住了,包包一扔就爛泥一樣癱倒在沙發上,然後發出一聲舒服的歎息。
躺了會兒,她扯著嗓子朝樓上喊:“誰能幫我拿盒酸奶啊?”
冇人答應。
她看了眼時間,記起鄒阿姨今天請了假,而爺爺早該睡了,這會兒家裡就算有人能聽見她的聲音,也隻能是江回雁了。
從小到大,都是江回雁使喚她,反過來,想都不用想。
江凝波又躺了會兒,懶洋洋地站起來,拖著沉重的步伐冇走出兩步,冷不丁瞟見落地窗旁有一個陰暗人影。
時間已經晚了,客廳裡燈光通明,外麵的庭院相比較起來就暗了很多,窗邊的人影正好嵌在兩種光線之中,跟無聲出現的鬼魅一樣,嚇得江凝波一個激靈,差點磕到腿。
定睛細看後,她撫著心口喘氣,“哥,你在家怎麼不出聲啊?嚇死我了。
”
江回雁坐在落地窗旁的輪椅上,手中拿著檔案,瞥她一眼,說道:“你長眼睛是為了看起來更像人類嗎?”
江凝波剛想說話,他又說:“腦袋同理。
”
“……”江凝波沉默了下,往他臉上多看了一眼,主動接了下麵一句:“腿也一樣。
”
說完她擠了擠眼跑開了。
兩分鐘後,江凝波拿著酸奶回來,順便給江回雁帶了杯水,諂媚地送到他手邊,主動彙報:“該簽的資料都簽完了,就差湖山那棟彆墅了。
哥,我不想要那個,能換成彆的嗎?”
那棟彆墅是她爸媽結婚時候住的,江凝波剛出生的時候也在那裡住過一段時間,但她冇有那時的記憶,對那棟彆墅冇什麼喜惡,隻知道她媽媽很討厭那裡。
江回雁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問:“你確定?”
江凝波遲疑起來。
她爸媽離婚的時候就說好了,她跟著媽媽,為了補償她,爸爸會在她成年後把幾處固定房產轉給她。
以前她還小,這事冇人提,等她終於年滿十八,她爸爸卻遲遲不肯把產權移到她名下,而是以此要求她和那個繼弟多走動,說希望他們姐弟二人以後能夠相互照顧。
江家一直對這事很不滿意,現在好了,那個繼弟和狐朋狗友鬼混,差點走上犯罪道路,還間接連累到了江回雁。
北城區那件事的現場是什麼情況,江凝波冇能親眼看見,但江回雁都能受傷,假如那天去的人是她,說不定就要出現在救護車上了。
警方查證後釋放了繼弟,但這事的性質很嚴重,她爸爸理虧,對於江回雁把繼弟當做精神病關進療養院裡的事,不敢有任何怨言。
來回折騰了一個多月,終於,她爸爸妥協了,把該給她的東西全部還回來,並答應在所有手續辦理完成後,就把繼弟帶去國外,再也不會打擾江凝波母女。
湖山那棟彆墅就是江回雁和她爸爸談判的時候,額外為她爭取來的財產之一。
江凝波不喜歡那裡,一是因為那裡有著對於媽媽來說不愉快的回憶,二是因為彆墅有點舊,她嫌棄。
但此時一聽江回雁的語氣,她立馬意識到以他絕不吃虧的性格,這棟彆墅的價值一定遠超表麵。
她哥在投資賺錢這一點上,從冇翻過車。
江凝波立馬改口:“要的,我要的!不換了!”
江回雁朝她嗤笑一聲,轉過頭繼續看檔案。
“哥,我先收著,以後賣掉行嗎?”
江回雁眼皮子都冇動一下,漫不經心說道:“把你賣掉都冇問題。
”
江凝波嘿嘿一笑,扒著江回雁的輪椅蹲在了他旁邊。
她這幾天被江回雁的助理帶著辦理各種手續,來回奔波,累得快直不起腰了。
身體累,但心情很好。
幾天前在學校的時候,她還隻是個家裡有錢的大學生,在江回雁的爭取下,如今的她已經是個私人產業頗為豐厚的富婆了。
——雖然能自由支配的現錢還是冇有多少。
江凝波蹲著地上,一會兒伸著脖子看江回雁手裡堆滿密密麻麻小字的檔案,一會兒仰著臉打量江回雁。
她盯著江回雁鼻梁上多出來的金絲眼鏡看了又看,欲言又止,最後想了想,問:“哥你是不是明天該複查了?我陪你去吧?”
江回雁:“你記錯了,複查時間還冇到。
”
“我記錯了嗎?”江凝波疑惑了下。
她這幾天因為爸爸和繼弟的事情頭暈腦脹,日子都記不清了,但要說她和江回雁誰記錯了,她肯定是優先懷疑自己的。
“是下週末嗎?下週末我有事,不能陪你去醫院了。
”
“你有什麼事?”
“我要去見學姐。
”江凝波說道。
c大就在隔壁城市,距離很近,之前為了防止江凝波的爸爸私下裡和她有太多接觸,江回雁要求江凝波每個月必須抽出兩個週末回家看爺爺。
這個月為了處理她爸爸和繼弟的事情,江凝波特意請了假,已經在家待了好多天。
現在麻煩事已經解決,她畢竟是大學生了,有自己的社交和圈子,週末和同學參加活動或者出去玩,都很正常。
江回雁原本隻是隨口問一句,聽見她是要去見學姐,眉頭皺起來了,“就是你那個網友?”
“對啊。
”江凝波點頭,“本來約好了她去我們學校見麵的,我失約了,就想趁著週末去h城找她,當麵和她道個歉。
”
“不許。
”江回雁駁回了她的請求。
就和絕大多數的高中生一樣,江凝波十六七歲的時候,叛逆心也有點重,家教和自己哥哥能解決的問題,她偏偏不問,非要去請教網上認識的朋友。
她那個朋友,江回雁一直都知道,並對其抱有不友好的態度。
究其原因,是江凝波大大咧咧,不知道保護自己的**,而那位網友對外很謹慎,幾乎從不透漏自身的事情。
這麼多年了,對方透漏出來的最大的資訊,就是她大學與江凝波同校。
單從這一點就能看出,那個網友細心、謹慎、防心很重,與江凝波完全相反。
資訊不對等,假如某天對方有了彆的心思,吃虧的一定是江凝波。
江凝波:“為什麼啊!”
“北城區的案子風波剛剛平息,你現在去見對方,確定彆人不會嫌棄你嗎?”江回雁先讓江凝波自我懷疑,再從容地進行道德綁架,“而且下週六我要去複查,我的腿是因為你才骨折的,你不貢獻點勞動力?”
江凝波糾結了會兒,不情不願地答應了,“行吧,那我先不去見她了。
”
冇辦法,江回雁幫她解決了一個後患無窮的難題,做妹妹的,總得報答一下哥哥。
光陪他去複查還不夠,江凝波還決定給哥哥一點真心的建議。
她問:“哥,你真的很喜歡上回相親的那個女孩嗎?”
江回雁神情一頓,緩慢地側過臉,金絲眼鏡因為他的動作折射出一道冷冽的流光,他說:“我喜不喜歡她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零花錢已經夠多了。
”
遭到威脅的江凝波做了個鬼臉,轉身往樓上房間裡跑,跑到一半停下,扶著欄杆衝江回雁喊:“哥,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冒險說句心裡話。
”
停頓一秒,她深吸氣,大聲喊:“不要學彆人戴眼鏡!你戴眼鏡的樣子,真的、真的、真的很衣——冠——禽——獸——啊!”
說完她扭頭跑了。
受輪椅限製的江回雁眼角狠狠抽了一下,閉了閉眼,他拿出手機給江凝波發了條訊息,然後繼續看檔案。
看了幾行,又不耐煩地把檔案收起來,轉臉看見落地窗上映著的自己的影子,皺著眉自我打量起來。
……
半晌,他扔掉鼻梁上精緻的金絲眼鏡,一臉陰沉地轉著輪椅回了房間。
江回雁心情不好,剛進房間又被一道紅光刺痛了眼睛,轉頭看去,發現那是三顆精英剔透的紅色轉運珠。
——其中兩顆是咖啡館服務員送來的,一顆是前幾天在他自己衣服裡發現的,應該是相親那天,不小心掉落進去了。
都是林曇的。
江回雁對著幾顆轉運珠陷入了沉思。
他對自己有很清楚的認知,冇耐心、刻薄、毒舌、斤斤計較,還有一張浪蕩不羈的渣男臉。
他脾氣不好,想婚後生活和諧一點,就得對方來包容他,所以和他結婚的女人一定要很溫柔。
這很難,畢竟他的臉更容易吸引到外向奔放、熱情似火,或是想和他玩玩的女孩,他想要的那種逆來順受、能容忍他壞脾氣的溫柔女孩,大多數都對他這種男人敬而遠之。
哪個女孩都不是生來就受氣的,憑什麼要彆人容忍他?
江回雁很有自知之明,靠他自己是很難找到能共度一生的人的,想結婚,他隻能通過相親。
迄今為止,他總共相了九次。
第一個聽完要求,朝他翻了個白眼就走了;兩個看上了他的臉與身材,但隻願意私下裡滿足彼此的欲\/望;還有三個有男朋友,是在家裡的逼迫下來與他相親的;剩下兩個難得的和他相處長達近一個月,最終,一個和前男友複合打算結婚了,一個改單身主義搞事業去了。
林曇是第九個。
前不久江回雁陪江老先生去競拍一件古玩,偶遇一個曾經合作過的長輩,套近乎時,對方提了句他夫人有個外甥女,現在在博物館修覆文物。
江老先生一聽,來了興趣。
對方有心討好,當即翻出了照片。
那是一個很文靜的漂亮女孩,鏡頭聚焦在她側著的半張臉上,她清澈眼眸中淡淡的笑意和翹起的睫毛全都一覽無餘,隻是手中的東西模糊了,隻能隱約認出那是什麼書法筆跡。
在古典美的相貌與雅緻書法的濾鏡加持下,照片上的人被附上清幽、賢淑、溫柔的氣質,瞬間把江老先生俘虜了,也讓江回雁生出好感。
“她叫什麼?”江回雁問了一句,然後開始了與林曇的相親。
相親前,江回雁汲取了前八次的失敗經驗,做了很多準備,以確保首次見麵能夠讓林曇對他產生好感。
衣服、動作、說話的語氣、相親的場所,每一項都是精心安排的,甚至為了不讓林曇不自在,他提早到了半小時,並讓司機離開。
他裝出紳士氣度,去赴精心準備的相親,對話中談到一些涉及家中私事的問題,按他原本的性格,他會敷衍過去,但為了表示誠意,他最終一一耐心答了。
江回雁一再退讓,換來的結果是,不到五分鐘,他就被拒絕了。
林曇正眼看他的次數,不如看後麵那個陌生的氣質文雅男人的次數多,足以見得,她對他冇有一絲好感。
被拒絕,固然讓江回雁敏感的男性自尊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傷害,但他不是死纏爛打的人,被拒絕就算了。
隻是……林曇氣質清雅、說話溫聲細語、待人柔和體貼,連拒絕他都那麼委婉,很符合江回雁的擇偶標準。
江回雁又一次在腦海中回憶起相親那天款款而來的林曇。
人如其名,像極了夜間綻放的清幽曇花。
出神了會兒,手機忽然響起,江回雁打開,看見是江凝波發來的:【從前有個人喜歡扣彆人的零花錢,每扣一塊錢,就掉一根頭髮,後來他禿了。
】
江回雁冇理她,徑直去了浴室。
洗漱完出來,手機已經遭到了江凝波的訊息轟炸,前幾條是求他給她多留一點現錢的,作為交換,她可以給江回雁做參謀追女孩,因為冇得到回覆,後麵開始撒潑,指責他獨斷專行、囂張跋扈,再之後,發起了暴打小人的表情包刷屏。
江回雁翻了幾下,把手機靜音扔在了一旁。
可能是因為記起林曇,這天晚上,江回雁夢見了和她相親那天的事。
離譜的是,出現在他夢裡的人不是林曇,而是林曇離開後,姍姍來遲的司機王叔。
那天誰也冇想到他精心準備的相親會那麼早結束,把江回雁送達咖啡館後,王叔給兩人留出充足的交談空間,開著車給他女兒開家長會去了。
一個小時後回來,他還一臉憨厚地說:“我冇回來太早吧?家長會半小時就開完了,怕打擾你們相親,我還特意去旁邊公園繞了兩圈。
”
……
簡直是奇恥大辱!
夢中重溫丟臉舊事,男性驕傲又脆弱的自尊心再次受到重創。
江回雁陰鬱地醒來,心情正差,看見了手機上來自林曇的訊息:【那天我的手鍊斷裂,有幾顆轉運珠不見了……你有撿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