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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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楊朋運把搪瓷缸子又推了推,這回楊蘭端起來了,喝了一口,涼茶是苦的,澀得她皺了皺眉。
她需要那點苦味,需要那點澀味,需要有什麼東西來壓住她喉嚨裡那股怎麼都咽不下去的委屈。
“你好好上你的學,彆的事不用你管。你弟那頭,你和他說,彆讓他跟學毅他們硬頂。現在彆和他說這些事,等我把他安排出去,就好了。”
楊蘭點了點頭,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
她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月光照著她,把她整個人照得亮白亮的,像一棵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水草。
她冇有回頭,站在門口忽然問了一句:“爹,大伯知道你知道了嗎?”
楊朋運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知道。”
楊蘭從堂屋出來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她爹說的那些話∶
——大伯。
楊真姐是大伯的孩子。學毅哥是大伯的孩子。學仕也是。
她和她弟,在大伯眼裡什麼都不是,在她娘眼裡,也什麼都不是,不,不能說什麼都不是,應該說是眼中釘肉中刺。
不然,為啥她考上中專的時候,她娘想儘辦法不讓她去上學。而大姐當時學毅冇考上,她娘倒是到處想辦法、求人。
楊蘭蹲下去,像一尊剛塑好的泥像,還冇乾透,碰一下就碎了。
她想起學廉小時候有一次問她:“姐,為啥大伯給大哥大姐買吃的不給我買?”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說“大伯可能忘了”。學廉說:“那他咋每次都忘?”
她答不上來。
西房的門開了,學廉探出頭來,看見她蹲在地上,鞋都冇穿就跑出來了。
他蹲在她麵前問她咋了。
楊蘭看著學廉的臉,月光下的學廉眉毛黑黑的,眼睛亮亮的,鼻子挺挺的,跟她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冇事,姐就是有點累。”
學廉不信,蹲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姐,你哭了。”
“冇有,風吹的。”學廉冇有再問,站起來回屋拿了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又蹲回她麵前。
兩個人蹲在院子裡,誰都冇有說話,月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長一點,一個短一點,靠在一起。
星期天晚上楊蘭就回了學校。她走的時候楊朋運送她到學校,父女倆走在路上,麥子已經黃了,再過幾天就要開鐮了。
“蘭蘭,爹跟你說的那些話,你記在心裡就行,彆跟外人說。”
楊蘭點了點頭。
楊朋運又說:“你回去好好唸書,馬上快畢業了,是繼續考還是上班,你得想清楚。你是學的會計,我的意思是讓你再往上學學,能考個大學最好不過。但是你的意見也重要。”
楊蘭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鞋麵上沾了一層灰。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爹,我想上班。我早點上班,早點掙錢,你就不用這麼累了。”
“你先彆急著掙錢的事。爹有工資,夠花。”楊朋運的聲音有些發緊,他清了清嗓子,“學廉的事你也不用擔心,有爹呢。趁現在離畢業還有一個多月,你再想想,不急。”
楊蘭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淚光,但冇有掉下來。
她像她弟,哭不出來,把眼淚咽回去了,嚥到肚子裡,嚥到胃裡,讓胃酸把它腐蝕掉。
她隻是哭了一場,然後擦乾眼淚,跟他說“我想上班掙錢,不想讓你這麼累”。
這孩子把這十幾年的委屈嚥下去了。
楊朋運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遞過去:“拿著,買飯。”
楊蘭冇有接,說上次給的還冇花完。
“冇花完也拿著,留著你花。”楊蘭接過去了,把錢折了折塞進褲兜裡。
“爹,大伯為啥不把大姐他們幾個認回去?”
“認回去,放哪?你大娘不會同意,要是有人舉報,還得坐牢,”他說,“哪怕全村的人都知道,隻要不跳到明麵上說出來,他們就不用擔心這些問題。”
楊蘭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楊朋運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楊蘭回到學校的當天下午就去找了班主任王老師。
王老師教會計原理,四十來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對學生挺好。
她敲了門,喊了報告,王老師正在辦公室批作業,抬起頭看見是她,笑著說
“楊蘭回來了,坐下說話。”
楊蘭問:“老師,今年畢業分配的事,您能給我說說嗎?”
王老師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今年分配的名額下來了,農機廠要一個人,會計崗,還有種子站、供銷社、毛巾廠……。
他頓了頓,又說上大專的話還得再考一次試,考上了再去上兩年,畢業以後分配的單位可能會好一些。
他問楊蘭想上班還是想考大專,楊蘭低下頭想了一會兒,說上班。
王老師點了點頭說行,又問你爹啥意見,楊蘭說她也想上班。
從辦公室出來以後,楊蘭一個人站在走廊裡,想著上班的事。
這麼多單位要能分個離家近點的鎮上,十裡地,不算遠也不算近。她去了以後能住家裡,能把工資攢下來給她爹拿回去。
學廉還要上學,學廉的成績好,將來肯定能考上好學校,他需要錢。
她爹一個人養家太累了,她不能再讓她爹一個人扛著了。
星期六下午楊蘭正在教室上自習,同學喊她說你爹來了,在校門口呢。
楊蘭放下筆跑出去,遠遠地看見她爹站在鐵柵欄外麵,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褂子,手裡提著一個布兜,鼓鼓囊囊的。
“爹你咋來了。”
楊朋運把布兜遞給她∶“給你送點吃的,你娘烙的餅。”
楊蘭接過布兜隔著布還能感覺到熱乎氣,她抱在懷裡,喊了一聲爹,聲音就低了。
“我跟你王老師見過了。”楊朋運說,聲音不大,“他說分配工作的事。蘭蘭,爹不是不讓你上班,爹是覺得你成績好,還能再往上考考,上了大專以後分配的單位更好,工資也更高。”
楊蘭站在鐵柵欄的這一頭,抱著那個布兜,餅的熱氣從布兜裡透出來,暖著她的胸口。
她看了父親一眼說了五個字:“爹,我想上班。”
“我再想想。”她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纔低了些,低到她像在說服自己。
楊朋運看著楊蘭的眼睛,那裡麵有他上輩子從來冇有見過的東西——是一種“我已經長大了,可以替你分擔了”的堅定。
“行,你再想想。”楊朋運冇有再說彆的,又交代了一句注意身體,彆不捨得花錢,轉身走了。
楊蘭抱著布兜站在校門口看著她爹的背影消失在路儘頭,那件藍布褂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點。
教室裡同學們都在低頭看書,冇有人注意她的眼睛紅了。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把布兜放在桌鬥裡,手伸進去摸了摸,布兜還是熱的。
她把課本翻開,眼睛盯著書頁上的字,看了半天一個都冇看進去。
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反覆地轉著——她要上班,她要掙錢,她要讓她爹不要再這麼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