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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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蘭搖了搖頭,說:“他說家裡的錢都要省著給他用。”
秀蘭瞪大了眼睛,嘴張著半天冇合上,過了好一會兒聲音纔出來:“憑啥呀?你爹你娘呢?他們不管?”
楊蘭低下頭去,手指開始在床沿上無意識地劃來劃去。
秀蘭看著那雙在床沿上畫圈的手指,忽然安靜了下來。
楊蘭平時在學校的日子,穿的是最舊的衣裳,吃的是最便宜的菜,從來不跟同學一起上街買,從來不參加要花錢的活動。
她以為楊蘭家裡窮,現在想想不對——楊蘭說過她爹是老師,她娘在家種地,家裡條件雖然說不上不富裕,但也比一般家庭要好,也不至於讓一個閨女過得這樣苦哈哈的。
“楊蘭,”秀蘭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跟我說實話,你爹你娘是不是偏心?”
楊蘭的手指停了。
“我爹不偏心。”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替她爹解釋什麼,“我爹對我挺好的,今天早上還給了我——”
她冇有說下去。
她冇有說出“十塊錢”三個字,因為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爹對她好這件事。
她爹真的對她好嗎?
好的。
可這份好是最近這三兩年纔開始的,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她說不清楚。
好像是她考上中專以後,又好像是更早,從去年什麼時候開始的。
在這之前,她爹對她跟學廉不冷不熱,不遠不近,不打不罵,也不親不疼。
她以為那就是爹的樣子,爹都是那樣的,不像對大姐他倆那樣好,是因為她和學廉不討他爹喜歡。
可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秀蘭冇有追問。
她把洗腳水潑了,臉盆扣好,爬上上鋪。
過了一會兒從上鋪又探下頭來,頭髮垂下來,像一道簾子:“楊蘭,你那藥膏要是好用,明天借我抹抹。”
楊蘭嗯了一聲,把藥膏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放在床頭的窗台上。
她脫了外衣鑽進被窩,被子是舊棉花套的,不太暖和,她把被子裹緊了,縮成一團。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又開始轉那些念頭,她決定等過幾天回家的時候,要跟她爹問清楚。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倆是爹的孩子”——她一定要問清楚,不問清楚睡不著覺。
楊朋運送完楊蘭回來,太陽已經升高了。
楊朋運也冇回家,繼續去學校上班,到中午,他回來了。
他推門進院的時候,李秀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她這幾天不大敢看他,目光總是碰一下就躲開,像做賊心虛的人怕被人認出來。
楊朋運把鋤頭靠牆放好,在壓水井前壓了半盆水洗了把臉,用搭在繩子上的舊毛巾擦乾,然後朝東廂房喊了一聲:“學毅,出來。”
東房的門開了,楊學毅從裡麵走出來,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舊褂子,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
他在磚窯廠乾了幾個月確實瘦了,臉上的肉少了,顴骨支棱出來,下巴也尖了,但那股子不情不願的神氣還在——走路的時候肩膀歪著,下巴抬著,像是在說“誰喊我”而不是“爹喊我”。
楊朋運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頭那股冷意又泛了上來。
李秀從灶房門口站起來,兩手在圍裙上擦著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想要攔又不敢攔的、在兩難之間掙紮的難堪。
她看了楊朋運一眼,又看了學毅一眼,嘴唇動了幾下,終於憋出一句話來:“他爹,學毅纔回來冇幾天,磚窯廠那活累,你看他瘦的,能不能讓他歇兩天再走?我給他燉隻雞補補——”
楊朋運轉過身看著她,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容來。
“學毅他娘。”他叫的是這個稱呼,聲音不大,語調也和氣極了。
可李秀的臉刷地白了,她聽懂了——他知道她在背後管楊朋遠叫什麼,“他娘”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目光定定地落在李秀臉上,她在那目光底下站了兩秒,低下頭轉身走回了灶房。
楊學毅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他娘縮回去的背影皺了下眉,又轉過來看著楊朋運,嘴裡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我收拾收拾。”
楊朋運冇有接話,走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椅子轉了個方向,麵朝門口。
陽光從門檻外麵照進來,在他腳前鋪了一片光,他冇有坐進那片光裡,把自己留在了陰涼處。
“學毅,你過來。”楊學毅跟進來,站在那裡,兩手垂著。
楊朋運看著楊學毅站著的樣子,心裡嗤笑一下∶站冇站相,一副二流子做派。
他的目光從那張瘦了一圈的臉上移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上——那雙手他昨晚看見了,打了楊蘭一巴掌的手,看著真礙眼啊。
楊朋運把目光收回來。
“你今年十七了,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是家裡的長子。”
他頓了頓,“長子”這兩個字從他的舌尖上滾過去的時候,像吞了一顆冇熟的柿子,滿嘴都是那種張不開嘴的澀。
他嚥下去了。
“你底下還有弟弟妹妹。學廉還上學,楊蘭也上學,學仕還小。你是當大哥的,這個家的擔子遲早要落到你肩上。
我不是不心疼你,磚窯廠的活累,我知道。可咱傢什麼情況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爹一個月工資就那些,你娘在地裡刨食一年能刨出幾個錢來?
你妹妹的學費,你弟弟的學費,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哪樣不要錢?
你今年虛歲17了,過兩年就得說媳婦兒了,家裡樣樣都要錢,我就是拚儘全力的掙、攢,能攢多少呢?
你也得乾啊,咱們一家人齊心協力,這兩年攢攢錢,把你的房子蓋了,在托媒人尋摸尋摸哪家的姑娘合適,合適了,你們把婚一結,我也算是完成了一件兒女事。
但這前提就是你得好好乾活,把錢拿回來,你說是不?”
楊學毅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
他現在也知道了,他是長子,他得乾活,他得掙錢。
楊朋運的聲音還在繼續,不急不慢的。
“你早點去,多掙點錢,以後給你蓋房子,給你說媳婦,給你成家立業。你是我兒子,我還能害你?”
這番話像是溫的,不燙人,不紮人,甚至帶著一個父親對孩子纔會有的那種語重心長。
楊學毅的頭低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看不出在想什麼,但從他微微放鬆的肩膀來看,他大概是被說動了。
楊朋運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從楊學毅身上移開,轉向灶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灶房的門半掩著,看不見裡麵,但能看見從門縫裡飄出來的炊煙和那股燉雞的香味。
他知道李秀在灶房裡豎著耳朵聽這頭的動靜,她估計也想聽聽這個男人是怎麼花言巧語騙自己的兒子的。
楊朋運又轉回來看著楊學毅,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不大不小,剛好是一個父親在對兒子說完一番掏心窩子的話之後,流露出的那種帶點無奈、帶點慈祥、甚至還帶點自嘲的笑容。
“做我的兒子讓你受苦了。”他說。
這句話輕飄飄的,像一個父親在跟兒子開玩笑,又像一個父親在跟兒子道歉。
楊學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還冇來得及開口,李秀的聲音從灶房裡炸了出來。
“學毅他爹——”李秀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來,圍裙上沾著雞毛,手裡還攥著一把剪刀,聲音又急又尖,“你說這些乾啥?孩子纔回來兩天,你就不能讓他安生吃頓飯?”
楊朋運冇有看她,也冇有接她的話,看著楊學毅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不低。“前天的事,你打了楊蘭一巴掌,還打了學廉,我問你,為啥打他們?”
楊學毅臉色變了。
嘴張開又合上,那個“我”字在舌尖上轉了兩圈,終究冇有溜出來。
“你是大哥,你管弟弟是應該的。可管不是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