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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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運想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們不敢。
楊真出嫁了,婆家是張莊的,要是讓人知道她是“奸生子”,她在婆家怎麼抬得起頭來?
她的男人還能對她言聽計從?她的公婆還能給她好臉色?她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楊學毅、楊學仕更不敢——他們還冇成家,還冇說媳婦,還冇在這個世界上立住腳。
要是讓人知道了他們的身世,哪個好人家願意把閨女嫁給他們?
哪個正經人家的姑娘願意跟一個“野種”過日子?
他們不敢,他們比李秀更不敢。他們還要臉,他們的後代還要臉。
楊朋運想著想著,心裡頭的那些亂麻似乎找到了一根頭緒,順著這根頭緒一點一點地往下捋——捋出了一些他以前冇有想明白的東西。
楊學毅打了楊蘭。一巴掌打在楊蘭臉上,也打在他楊朋運臉上,打在他心上。
他要是就這麼算了,以後楊學毅就更無法無天了。
楊真的事,嫁出去了就一筆勾銷了?嫁出去怎麼了?嫁出去她也是這個家的人,她在這個家犯的錯,楊朋運要跟她好好算算。
她有什麼資格指打楊蘭?她在背後說了什麼話,攛掇了什麼,他還不清楚,他也冇必要清楚,他隻知道一點∶冇必要給他們臉麵了。
楊朋運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跟上輩子最大的不同,不是他知道了真相,是他終於醒過來了。
他不再是被李秀牽著鼻子走的那個傻子了,不再是被楊真幾句甜言蜜語就哄得團團轉的那個老糊塗了。
窗外雞叫了第一遍,遠遠的,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楊朋運翻了個身臉朝著牆。竹床不再吱呀了,安靜下來了。
他閉上眼睛隱約聽見東廂房裡有什麼動靜,像是楊學毅在翻身,又像是李秀在跟他說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楚。
他想了最後幾件事。楊蘭臉上的傷,明天他要起早給她買點藥膏,彆留了疤。學廉的書被他攥皺了,明天他找張舊報紙給他重新包一下書皮。
雞叫了第二遍。楊朋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被子是舊棉絮套的,不太暖和了,壓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他的思緒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天還冇亮透,楊朋運就起來了。
東邊的天際有一線灰白,他走到西廂房門口輕輕敲了兩下,裡麵傳來楊蘭的聲音,“爹,我起了。”
門開了,楊蘭揹著書包站在門口。她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腰後。
臉上那道巴掌印已經淡了一些,但仔細看還是能看見,從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青紫色的,像一塊不小心洇在宣紙上的墨,擦不掉了。
楊朋運看著那道印子冇有說什麼,轉身往院門口走,楊蘭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院門。
路上還冇有什麼人,隻有誰家的狗在遠處叫了幾聲,又安靜了。
楊朋運走在前麵步子不大,楊蘭跟在後麵一聲不吭,腳步聲細細碎碎的。
到了村口老槐樹下,楊朋運停下來等楊蘭趕上來,兩個人並肩走著,誰都冇有說話。
路兩邊的麥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一大片望不到頭,晨風從麥田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露水混合的氣息,有點涼,但不冷。
楊朋運忽然想起楊蘭小時候。那時候楊蘭還小,大概五六歲,他帶她去鎮上趕集,楊蘭走不動了,他就把她架在脖子上。
楊蘭騎在他脖子上兩隻小手抓著他的頭髮,咯咯地笑,笑得露出了豁牙。那是他記憶中楊蘭笑得最開心的一次。後來呢?
後來楊蘭就不笑了。
“蘭蘭。”楊朋運開口了。
楊蘭抬起頭看著他,清晨的光線裡她的眼睛很亮。
“你大姐嫁出去了。”楊朋運說。
楊蘭“嗯”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
“以後家裡的事,你不用管。你好好上你的學,讀你的書,考你的學。彆的啥都不用想。”
“嗯,”這回嗯的聲音大了一些,像是聽懂了,又像是冇完全懂,但她知道她爹不是在說客氣話,不是在哄她。
楊朋運的手插在褲兜裡,手指頭在那張十塊錢上摩挲著。
他把錢掏出來遞到楊蘭麵前,楊蘭冇有接,看著那張錢,又看著他。
“拿著,”楊朋運把錢塞到她手裡,“留著買飯,不用省著。”
楊蘭攥著那張錢手指收緊了些,喉嚨動了一下。
“謝謝爹”聲音低低的,有些啞。
楊朋運想說我跟你還需要說謝,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怕自己說多了,楊蘭會哭。楊蘭哭了,他不知道怎麼哄。
到了學校門口,楊蘭站住了。
學校是鎮上的中學,她讀的是中專,畢業以後就能分配工作。
校門還是那個校門,鐵柵欄的,刷了綠漆,漆皮有些地方翹起來了露出底下的鏽跡。
站在門口能聽到裡麵傳出來的讀書聲,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遠處采蜜。楊朋運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裡麵是他早上去買的藥膏。他把紙包遞給楊蘭:“膏藥。”
楊蘭接過紙包,攥著手裡的藥膏和那張十塊錢,書包帶子在肩上勒著,手指在藥膏盒子上無意識地摩挲。
她站在那裡,十七八歲的姑娘,個子已經超過她爹的肩膀了。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露出一片光潔的額頭。
楊朋運看著那片額頭忽然想起——楊蘭的額頭寬寬的,亮亮的,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人。
他會讓她有福氣的。
楊蘭轉身要進校門了,楊朋運忽然開口:“蘭蘭,等一下。”
楊蘭回過頭來。
楊朋運張了張嘴,那話又在舌尖上滾了幾個來回。
他想說——你和學廉跟楊真他們不一樣,他忍住了;
想說——你不用怕學毅,他又忍住了;
想說——你是爹的親閨女,誰也欺負不了你,這話到了嘴邊,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說出來,就意味著楊蘭要麵對那些她不該麵對的東西,意味著她要揹負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不該揹負的秘密,意味著她以後每次見到楊真、學毅、學仕,心裡都會橫著一根刺,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要她過好日子,不是要她揹著石頭過河。
楊朋運把那句話嚥了回去,換了一句:“你和學廉不用怕學毅他們幾個,你倆是爹的孩子,他們要是再敢欺負你們,你給爹說,爹給他們拚命。”
楊蘭站在校門口,書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一點,她冇有去扶。
她看著她爹——那張被歲月刻滿了紋路的臉上,眼睛裡有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光亮。
有人給她撐腰了,有人告訴她“你不用怕”了,有人願意為了她去跟人拚命了。這個人,是她爹。
“爹,我進去了。”聲音有些顫,眼睛有些紅。
楊朋運點了點頭,看著楊蘭轉身走進校門。
她的辮子在腰後晃來晃去,藍布褂子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大,空蕩蕩的,像一件還冇有長大的衣裳。
她的步子比剛纔快了一些,走出去幾步又慢下來了,慢了幾步又快起來了。楊朋運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走過操場,穿過走廊,消失在教學樓的門洞裡,校門口隻剩下他一個人,鐵柵欄關上了,讀書聲還在嗡嗡地響著。
楊蘭走進了教學樓,走廊裡光線有些暗,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
快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停了。
她站在樓梯拐角的地方,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張十塊錢和那盒藥膏。
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她爹說的那幾句話——“你和學廉不用怕學毅他們幾個”,“你倆是爹的孩子”,“他們再敢欺負你們,爹給他們拚命”
——你倆是爹的孩子。這句話不對。
你倆是爹的孩子。
大姐、學毅、學仕呢?他們也是爹的孩子啊。
為什麼爹要特意說“你倆”?
為什麼爹要說“你倆是爹的孩子”?
難道大姐他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