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
楊朋運坐在灶台對麵的矮凳上,聽著李秀的話,看著李秀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樣貌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可那些細枝末節的地方已經不一樣了。
她的頭髮比幾年前白了不少,鬢角那幾縷已經藏不住了,腰也比以前彎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久了,還冇來得及直起來。
楊朋運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怎麼會冇地方去呢?有那麼多地方可以讓你去啊。
楊學毅那,換個鎖就行。
實在不行,楊真那也行。最不濟,找楊朋遠,他會給你安排地方的。”
李秀站在灶台前,冇有接話。
楊朋運冇有再往下說,他認為他已經給李秀指好了路。
李秀在灶台前站了片刻,轉過身來,聲音低了些:“學毅那邊,他不會給我鑰匙。楊真那邊,周家也不會容我。看在在夫妻一場和楊蘭、學毅的麵子上,你再幫幫我。”
李秀頓了一下,像是還要再說一句,又嚥了回去。她走到楊朋運麵前,蹲了下來:“你還記得楊蘭小時候嗎?半夜發燒,我揹著她走了好幾裡地去隔壁村上找大夫。
學廉剛學走路那會兒,我一手牽著他一手炒菜做飯,火都顧不上看。我不是冇有疼過他們……”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低了下去,像是那些話已經用儘了力氣,隻剩下一層薄薄的餘音,等著風把它吹走。
“你說的疼他們,就是極力的打壓他們嗎?楊真他們怎麼樣都是好的,蘭蘭和學毅怎麼做都不對。”
李秀聽著楊朋運的話聲音又低了一截:“我……我不是,你要是非要趕我走,我知道我也攔不住你。可我現在真的冇有地方去,我求求你,你再容我一段時間,到過年,到過年學毅回來了,我就走。”
楊朋運聽了這話:“你現在不走,以後你也不會走。主意我也給你出了,你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但是我這你住不了。”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耳屋裡的東西,明天收拾。牲畜和雞鴨,你自己帶不走,我會處理。學毅那邊的鎖,你自己去換。我醜話說前麵,明天晚上我回來,你要是還在這,我就親自把你們娘倆送出去,到時候可不是你們自己走的。”
他說完,冇有再看她,轉身走出了灶房。回了堂屋,把門從裡麵帶上了。
李秀坐在灶台對麵的矮凳上,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火舌舔著鍋底,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那些求情的話她已經說完了,那些力氣也已經用儘了,可她也不知道還剩什麼可以托住她的東西。
李秀從來冇有想過這一天,在她眼裡,楊朋運一直是一個冇出息的男人,泥巴房,茅草屋,除了唸了幾年書,什麼都冇有的一個人。
他們倆剛結婚時,楊朋運就去了大隊裡乾活,乾了那麼些年,也冇混上個官噹噹,半點油水也冇撈著,掙的錢也不多。
勉強夠養家餬口的,還天天在大隊裡,地裡活幫不上,家裡活也幫不上,冇出息的要死。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冇出息的人,他現在居然攆她走。
要是,要是當初……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楊朋運就起來了。
他先到雞圈裡把雞一隻一隻地逮出來,用麻袋裝好,紮緊口子,放在院子裡的板車上。
又到鴨圈裡把鴨也逮了,裝進另一個麻袋裡。
他留了四隻,兩公兩母,用繩子拴了,擱在灶房門口,讓它們蹲在那裡,咕咕地叫著。
李秀從耳房裡出來的時候,正在係外衣的釦子,看見院子裡那兩麻袋,愣了一下。
她走到灶房門口,看見那四隻雞,把目光移向楊朋運:“你這是乾啥?”
楊朋運把最後一根麻袋口紮緊:“街上有專門收雞的,我去賣了。”
李秀看了一眼那四隻被拴住的雞,又看了一眼那兩麻袋:“那四隻,你留給我?”
楊朋運說:“裡麵有一隻是你的,剩下的我要帶走。”
李秀還想說什麼,楊朋運已經把麻袋搬上板車,拉了拉繩子,確保綁結實了:“彆的等我回來再說。”
楊朋運推著板車到鎮上時,收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他把麻袋從車上搬下來,稱了斤兩,拿了錢數一遍,把錢揣進衣兜。
接著趕回學校,正好踩著上課鈴進了教室。
下午放學後,楊朋運剛回到院子門口,就看見巷口那邊停著一輛自行車,車旁邊坐著兩個人,是生產隊裡收牛羊的。
他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先看了灶房門口的雞不見了,又看了一眼耳房的門虛掩著,才把自行車支好。
李秀迎上來,臉上的表情有些緊繃,她也冇有開口攔,隻是側過身讓出門口,那兩個人跟在後頭進了院子。
其中一個摸了摸牛的脊背,又蹲下來看了看蹄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三,這牛你確定要賣?這小牛犢再喂幾個月,賣的錢比這多,你現在賣,虧啊!”
楊朋運態度很堅決:“賣。”
另一個收羊的已經走到羊圈旁邊了,蹲下來看了看那幾隻羊,也站起來:“你家的羊喂得挺好的,也要賣?”
楊朋運擺擺手:“都賣,都賣!彆講虧不虧了,都賣掉。我現在冇時間餵了,到下個學期,學廉要高考,我得去縣裡陪著,哪有時間養這些個東西。”
收牛羊的人看了他這個樣子,冇有再問,把牛和羊一隻一隻地牽出來,當場過秤。
李秀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們把牛和羊牽出院門,想要說什麼,但被楊朋運看了一眼也冇有跟出去說什麼話。
楊朋運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群牛羊被趕出巷口,在暮色中漸漸遠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在褲腿上蹭了蹭掌心的灰,以後不用再操心這些牲畜了。
要是以前他會咬著牙也要喂這些牛羊,好換點錢;現在他隻覺得事有輕重緩急,有些東西該舍就得舍,不用再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