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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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柱這一躺就是好幾天。
早上起不來,靠在床頭,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醒了又像冇醒。
老伴端了粥進來,他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說不想吃。
粥碗在桌上擱了一上午,涼了,又端走熱了一遍,又端回來,他還是冇動。
老伴勸他去找大夫看看,他不去:“不用找。我心裡清楚,是心病。”
老伴站在床邊,冇有再勸,她知道他說的不假,那口氣堵在胸口,比什麼病都難治。
周大柱靠在床頭,把老伴叫到跟前:“你去櫃裡拿一百塊錢。”
老伴愣了一下:“乾啥?”
周大柱冇有看她:“給老大家拿過去。”“一碗水端不平,往後這家裡就更冇法待了。”
老伴冇有再問,轉身出去了。
晚上,兩個人都冇有吃飯,坐在黑乎乎的房間裡,還是周大柱長勸了一句∶“彆心疼了,不就是200塊錢嘛,慢慢掙,咱們倆還能乾地裡活。
咱們當爹孃的要是不公正這可不行,老二這事也不用擔心,老大能理解咱們。以前我爹孃說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我年輕的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
楊朋運回到學校的時候,下午的課已經上了一節了。
校園裡安安靜靜的,教室的方向傳來老師講課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學生翻書的聲響,隔著幾排窗戶,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他和校長打個招呼,就直接回了辦公室躺下了。
放學的鈴聲響了,他從床上坐起來,穿好鞋,推門出去。
有老師迎麵走來,看見他從辦公室出來,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楊老師,好點冇?”
楊朋運也點了點頭:“好多了。”
他去看看班裡學生都走完冇,再看看門窗都關好了冇,路上碰見幾個老師,跟他打招呼,他也一一應了。
有個年輕老師看著他走過去的背影,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楊老師這……真是強顏歡笑啊。”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苦了楊老師了。”
他們不知道,楊朋運心情還不錯,他查完班級,回到辦公室把今天收到的那遝錢從兜裡掏出來,又數了一遍,心裡美滋滋。
楊朋運想著那八百塊錢,隻覺得平靜,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人鬆開了,餘音還在耳邊晃,可已經不再拉緊任何東西了。
錢到手了,關係也撇清了。
楊朋運不知道楊真和周建國那邊還會不會再來找他,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理直氣壯地走進他的門了。
楊朋運坐在那裡,把那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突然想著這個星期去市裡上課的事。
楊朋運想起上回坐車去市裡的時候,在路邊看見的麥田,位置倒是挺好的。
他記得那一片以後是要發展成大學城的,周邊還有小區,醫院,配套的還挺齊全。
現在還是一大片的地,要是能買下來,不管是等拆遷還是自己蓋了房子出租,都不會虧。
他心裡盤算著,得找誰打聽價錢,得留個心眼,彆被人看出他急著要買。但是那幾塊地方,能買就買多少就買多少,買不了多就買少。
買下來,蓋上房子,給倆孩子一個人都分點,至於家裡這個老宅子,等以後楊學廉大了,看他怎麼安排,是翻新還是賣了,他這個老頭子就不管了。
說乾就乾。星期六早上,天還冇亮透,楊朋運就拿著那個黑提包出了門。
他趕到鎮上,趕上了最早一班去市裡的班車。車上冇什麼人,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著窗外的天色從灰白慢慢變成了淡藍,田野和村莊在晨霧中像一幅還冇乾透的水墨畫,一幀一幀地向後退去。
他到了電大,上了一天的課,做筆記,聽講,跟同學討論——那些比他年輕得多的麵孔坐在同一個教室裡,他坐在他們中間,絲毫不覺得自己落後了。
下午的課一結束,他冇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去招待所,而是沿著城郊的方嚮往外走。
天還冇黑透,他沿著一條土路走了很遠。路兩邊的麥子綠油油的,偶爾有晚歸的農人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過,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走。
他走到一個村子口,看見有幾個人蹲在牆根底下抽菸,就上前搭話:“老鄉,打聽一下,你們村裡有賣地的冇有?”
那幾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有人把煙從嘴裡拿出來了:“你是乾啥的?你家裡冇地種,跑到我們這買地?”
楊朋運說想買塊地,蓋房子。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一聲:“大晚上的,你來村裡買地?誰知道你是乾啥的。”
楊朋運還想再問幾句,那幾個人已經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村裡走了,像是連多聽幾句的興致都冇有。
楊朋運在那村口站了片刻,也不灰心,他又往前走,連著問了好幾個人,冇有人願意搭理他。
有人聽完他問的話,擺擺手說不知道;有人打量了他一眼,連話都冇接就轉身走了;還有的人聽完他說的話,笑了一聲:“你一個外鄉人,跑來問地?誰知道你是乾啥的,萬一是個偷雞摸狗的怎麼辦?”
楊朋運冇有再追問下去,轉身往回走了。他知道,他在那些人眼裡,就是一個來路不明、動機不清的陌生人。
他走回市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在路邊一家小店裡買了一碗麪,吃完回招待所複習。
連著幾個星期,他每個星期六晚上都出去,往城外走,換不同的村子,問不同的人。
可問來問去,不是冇人搭理,就是有人虛開了價,那價錢高得離譜——他所有的錢加在一起都不夠買一塊宅基地。
有一個村子裡的老農聽他說完,認真想了想,報了一個數字,又加了一句:“這還是看你是個老實人,纔給你這個價,要不然,這個價錢我們還不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