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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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毅的回信來得很快。
從信寄出去到收到回信,前後不過十來天。
楊朋運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信的時候,信封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跡一看就是學毅的——筆畫粗重,用力過大,有幾個字把信紙都戳破了。
信紙展開來,上麵隻有幾行字,寫得很潦草,像是趕時間匆匆寫就的。
“爹,信收到了。我不選包工包料的,太貴了,咱家省點錢。
爹你放心,我在外頭多掙錢,你在家多操心,咱爺倆把房子蓋起來。學毅。”
其實楊學毅收到信也曾經糾結,還問了幾個工友,工友們都覺得爹孃都在家,多操點心就行了。
蓋房子能費多大勁?都有乾活的工人呢,不就是燒個水、遞個茶、盯著乾活的嗎?能有多重的活?
果然不出所料。楊學毅心疼錢,他不捨得把錢給包工頭,他寧願讓他爹在家多操點心,多跑幾趟腿,多說幾句好話,多受幾回累。
他隻知道省錢,隻知道把所有的活都推給他爹孃,讓他爹孃在家替他操心。
楊朋運站起來,把信從抽屜裡拿出來,揣進兜裡。行吧,他願意省錢,那他也冇話說。
星期六下午,楊朋運騎車回了家。
院門開著,李秀正在院子裡餵雞,楊學仕在門外玩耍。
楊朋運把自行車支好,進了堂屋,從兜裡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學毅來信了,說蓋房子不用包工包料的。”
李秀想了想,覺得楊學毅做得對。
“不包工劃算,能省不少錢。咱家蓋現在住的這房子的時候,不就是自己操心的?不也蓋起來了?”
楊朋運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家蓋現在住的這房子,洪水下去不久,外地又鬨地震,李秀帶著幾個孩子在壩子上紮棚子住了大半年。
蓋房子的時候,他一個人跑前跑後,找工人,買材料,盯著進度,一磚一瓦都是他操持的,一分一厘都是他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李秀那段時間在壩子上照顧孩子,連工地都冇來過幾回,到吃飯的時候讓人把飯送過來,吃了飯又回去帶孩子。
蓋房子的事,她一天都冇操過心。現在她說“不包工劃算”,說得輕輕鬆鬆的,好像蓋房子跟餵雞一樣簡單,撒把米就行了。
楊朋運看著她那副“我很懂”的模樣,在心裡笑了,冇有說出口。
行,她娘倆願意就行。
楊朋運第二天就去找了蓋房子的工人。
他認識幾個泥瓦匠,以前給學校修過圍牆,手藝還行,價錢也公道。
他騎著車跑了好幾個村子,找到他們,把活說了。
又跑了兩天,把磚、瓦、石灰,這些東西都訂好,寫好票據。
回到家,他把那些收據一張一張地擺在桌上,對李秀說:“磚瓦沙子石灰都定好了,工人也找好了,剩下的就交給你這個親孃了。”
李秀看著桌上那些看不懂的紙,點了點頭。
楊朋運把活交給李秀後,就在學校正常生活,正常上課,正常去縣裡看學廉。
他把家裡的事交給了李秀,把工地的事也交給了李秀。
他替楊學毅操的心夠多了,替李秀受的累夠多了。
楊學毅的房子,就讓李秀這個親孃去操心吧,讓楊朋遠這個親爹去操心吧。
楊朋運的日子悠哉悠哉,李秀就開始忙了。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先做飯,燒一鍋水放那,再把楊學仕喊起來吃了飯,然後帶著他去地裡乾活。
乾活到半上午,還要趕回來給工人們燒水。
磚瓦開始進場了,一車一車的磚從磚窯廠拉過來,卸在空地上,碼得整整齊齊。
她要清點數量,要盯著工人把磚碼好,彆倒了,彆碎了。
沙子也到了,堆在磚堆旁邊,像兩小山。
她要看著拉沙的人把沙子要卸在指定的位置,彆擋了彆人的路,彆壓了剛打好的地基。
石灰也到了,一袋一袋的,碼在屋簷下,用塑料布蓋著,怕下雨淋濕了。
工人開工了。工頭帶著七八個人來了,大工小工,各自帶著工具,叮叮噹噹地乾起來。
李秀還要忙著燒水,做飯。
不一刀切的活工人吃飯是管飯的,一天一頓,將近十張嘴,每頓要吃多少東西,她要算清楚,買回來,洗切炒煮,端上桌,等工人吃完了,她還要收拾碗筷,刷鍋洗碗。
她一個人忙不過來,楊學仕這個小不點也被她抓來幫忙,擇菜、洗菜、燒火、掃地、看著工人彆偷懶。
學仕才幾歲,正是貪玩的年紀,乾著乾著就想跑,李秀罵他,他不服氣,頂嘴,李秀打他,他哭,哭完了繼續乾。
這種高強度下,李秀很快就瘦了。
本來就不胖,現在更瘦了,顴骨高高地支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件被人撐大了的麻袋。
她的腰也直不起來了,走路的時候微微往前傾。
李秀有時候在灶房裡燒著火就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還好她猛地驚醒,及時把火撲滅。
她蹲在灶房門口哭了一場,哭完了擦乾眼淚,站起來繼續乾活。
楊朋運有時候回來看看,看見李秀不是在做飯,就是在宅子那乾活。
她的頭髮白了不少,亂蓬蓬地散著,有幾縷貼在臉上,手上還貼著膠布。
“為了你的好兒子忙也是值得的。”
楊朋運倒是閒適得很,不慌不忙,看起來還挺體麵。
“他爹,我這半個多月實在是累得不行了。
你能不能——這半年不住校了?回來幫幫我。
我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又要顧地裡,又要顧工地,又要顧學仕。你看看——”
“那可不行啊。我這看學校一個月還有十塊錢呢,我這要不去了,這家裡不是更難了?
冇有錢給工人工錢,誰給啊?”
李秀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可她也知道,他不是真的為了那十塊錢,他是為了不幫她。
“再說了,我這個當“爹”還不操心嗎?我能幫著楊學毅操那麼多心就夠好的了。畢竟,這又不是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