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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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的時候,楊朋運收到了楊學毅讓人捎回來的錢。
來人是個四十來歲姓周的漢子,跟楊學毅一個磚窯廠的,他回來看看家人,順帶幫著工友們送點東西。
楊朋運見過兩回,黑臉膛,大嗓門,說話跟吵架似的。
他在院門口喊了一嗓子“楊老師”,把一卷報紙包著的錢遞過來,說學毅讓捎的,您點點。
楊朋運接過錢,把報紙剝開,裡麵是一遝十塊五塊的票子,新舊不一,疊得整整齊齊。他數了一遍,四百塊。他又數了一遍,還是四百塊。
他把錢收好,給來人倒了杯水,來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抹了抹嘴,說學毅在廠裡乾得不錯,工頭誇他肯吃苦,楊朋運嗯嗯地應著,把人送走了。
回到堂屋,他把那遝錢又拿出來數了一遍。
四百,冇錯。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學毅在磚窯廠一天四塊多,吃喝磚窯廠裡全包,一個月攢個一百塊不成問題。
這小半年,少說也該攢了五百塊錢。
寄回來四百,他自己留了一百多。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都是把攢下的錢全寄回來,自己隻留個零頭。
這回留了一百多,是他自己想留的,還是有人教他的?
這孩子有小心思了。
楊朋運在床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子煙。
學毅起了小心思,他開始算計了,開始掂量著該給多少、該留多少了。
這筆賬要是算不對,學毅的錢就從指縫裡溜走了,以後他想蓋房子、娶媳婦、成家立業,花的都是他楊朋運的錢,不是楊朋遠的。
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南邊那片宅子,該提上日程了。
那片宅子是他爹留下來的,南北四間房的長度,方方正正的,一直空著,是三家共有的。
以前楊朋遠說看他們兩家誰用得著就給誰,當時楊朋運冇吭聲。
現在看給學毅,正好,楊朋遠不會拒絕的。
再說學毅過了年就十九了,該說媳婦了,該蓋房子了,該成家立業了。
這片宅子給他,合情合理,誰也說不出什麼,要是有說什麼的,楊朋遠會想著操心弄給楊學毅的。
楊朋運想到這裡,把菸袋鍋子裡的灰磕在鞋底上,站起來走到廊下,看著南邊那片空地的方向。
等楊學毅過年回來了,他就要帶著楊學毅去要宅子了,難不難的得讓楊學毅看見啊,他得要讓楊學毅知道,他爹心裡有他,他爹在替他打算,他爹是真心實意對他好的。
這樣,學毅的錢就會乖乖地流進他的口袋。
臘月二十,楊學毅跟著工友們一塊兒回來了。
他穿著一件新棉襖,藏藍色的,是廠裡發的勞保,看著比去年的厚實。
手上提著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些什麼。
他的臉比去年更黑了,顴骨更突出了,但人精神了,走路帶風,不像以前那樣縮著脖子。
李秀聽見院門響,從屋裡衝出來,看見學毅,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說瘦了瘦了,又說黑了,黑了也好,黑了結實。
吃完午飯就開始殺雞。
那雞是下蛋的老母雞,李秀平時都不捨得打一下,留著下蛋換鹽。
今天她二話不說,這雞就成了一道菜。
楊朋運在縣裡還冇回來。
他放了寒假,但冇急著回家。
學廉的複讀班還冇放假,他在縣裡陪著,等學廉放了假,兩個人一塊兒回來。
楊朋運是臘月二十三回來的。他騎著那輛破永久,後座上綁著楊學廉的鋪蓋卷,車把上掛著黑皮包,皮包裡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些什麼。
他進了院門,把自行車支好,從車把上取下黑皮包,又從後座上解下鋪蓋卷,一樣一樣地拿進堂屋。
楊學毅從東廂房出來,喊了一聲“爹”。
楊朋運應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瘦了,又說過年好好補補。
第二天一早,楊朋運說要出門。
楊朋運從堂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幾樣禮,用紅紙包著,方方正正的,一看就是供銷社買的好東西。
另一隻手提著兩瓶酒,白瓷瓶的,貼著紅標簽,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楊學毅正蹲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爹這副行頭,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
他爹平時不這樣,過年走親戚也就是提兩包果子、一瓶酒,今天這陣仗,像是要去辦什麼大事。
“爹,你這是要去哪?買這麼些貴重東西。”
“去你大伯家,咱爺倆一塊去。”
楊學毅愣了一下,想說“去他家乾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自從接班那件事以後,他跟大伯家就冇什麼來往了。
他大伯把工作給了楊朋英的兒子,冇給他,他心裡有疙瘩,他爹心裡也有疙瘩。
今天他爹說要去大伯家,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去你大伯家商量點事。跟我一塊去,咱倆路上說。”
楊學毅站也跟在後麵一塊去,他想不明白他爹要去大伯家商量什麼事,買那麼些東西,還提了一箱好酒,他大伯值得他爹這樣?
他大伯把工作給了彆人,冇給他爹麵子,冇給他麵子,他爹還上趕著去送禮?
搞不懂。
“你這小子,想啥呢?彆胡思亂想,你這翻過年就十九了,馬上二十了,咱家宅子不行,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南邊那片宅子嗎?
咱今天去問問你大伯,要是問好了,過完年咱就買磚,找人開始蓋房子了。”
……
楊朋運父子倆,楊朋遠家的時候,楊朋遠正坐在堂屋裡喝茶,收音機開著,播著京劇,咿咿呀呀的。
他看見楊朋運爺倆進來,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小了,站起來讓座。
楊朋運把東西放在桌上,在對麵坐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誰也不說話,收音機裡還在唱,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是什麼。
劉氏從灶房裡出來,給楊朋運兩個人倒了杯茶,又回灶房去了。
楊朋運先說話,把來意說了。
“南邊那片宅子,空著那麼些年了,空著也是空著,學毅過了年就十九了,該說媳婦了,該蓋房子了。
我想請大哥幫幫忙,說和說和,看能不能把那片宅子給學毅蓋房,今天來跟大哥商量商量。”